700年前,这里是全球最忙的港口,没有之一。
今天咱们就来聊聊,泉州到底是怎么从一座东南沿海的城,混成700年前的"世界顶流"的。顺便,也聊聊它后来为什么又"凉"了。
一、这港口不是一天练成的:泉州是怎么"起飞"的?
很多人知道泉州在元朝是世界第一大港,
但很少有人知道,它在宋朝就已经很猛了。
南宋的时候,泉州就已经是"物货浩瀚"的重要贸易港口了。换句话说,元朝接手的时候,泉州已经在跑道上滑行很久,只等一个起飞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至元十四年(1277年),元朝在泉州正式设立市舶司,由忙古䚟掌管。《元史·食货二·市舶》里记得清清楚楚:
- 于是至元十四年,立市舶司一于泉州,令忙古䚟领之。立市舶司三于庆元、上海、澉浦,令福建安抚使杨发督之。 每岁招集舶商,于蕃邦博易珠翠香货等物。及次年回帆,依例抽解,然后听其货卖。
翻译成人话就是:朝廷在泉州设了个"古代海关",每年组织商船出海做买卖,回来交完税,才能自由销售。
市舶司这东西,你可以理解成今天的海关+外贸局+招商办的合体。它管的可不只是收税,还要负责招来外商、管理船舶、处理涉外事务——属于"既要又要还要"的全能型选手。
顺便说个冷知识:早在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朝廷就已经在泉州设过福建路提举市舶司了。明代人张燮在《东西洋考》里还专门提过这段历史:
- 闽在宋、元俱设市舶司,国初因之,后竟废。
看,"海关"这门生意,泉州已经干了几百年,经验丰富得很。
到了元代,泉州直接成了全国最大的港口。元代学者吴澄在《送姜曼卿赴泉州路录事序》里,把泉州夸得毫不含蓄:
- 泉,七闽之都会也。番货、远物、异宝、珍玩之所渊薮,殊方别域,富商巨贾之所窟宅,号为天下最。
"号为天下最"——翻译一下:当时的人,就是这么直白地称它天下第一。
有学者估算,泉州市舶税收一度约占全国市舶税的三成。三成是什么概念?就好比全国外贸的税收,每十块钱有三块是从泉州这一个关口收上来的。
二、为什么偏偏是泉州?答案写在风里
如果你打开地图看泉州的位置,会发现它卡在中国海岸线的一个微妙转折点上。
这里有个地理冷知识:泉州恰好处于我国海岸线的转折节点,能同时兼顾南洋与东北亚两条航线。对比广州、宁波这些老牌港口,这是泉州独有的"气象地缘优势"。
具体怎么个优势法?
泉州的港口不是单个港,而是一个"港口天团"——由泉州湾、深沪湾、围头澳、安平港等一系列港湾共同组成,其中泉州湾是主港区,港湾水深、能抵御风浪,适合大型海舶停靠。
更妙的是季风。
泉州面向台湾海峡,冬季盛行东北季风,夏季盛行西南季风。在木帆船时代,这相当于老天爷给泉州配了一套"双向自动扶梯":冬天刮东北风,海船顺风南下,去东南亚、去西亚;夏天刮西南风,海船顺风北上,去朝鲜半岛、去日本。
你说这生意好不好做?南下北上都顺风,等于开了"永久顺丰包邮"。
港湾避风,季风给力,再加上山海环抱的格局——这就是泉州搞大规模海外贸易的"硬件基础"。
三、"刺桐城"是怎么红遍全世界的?
泉州的国籍花名,来自五代时期。
当年清源军节度使留从效扩建泉州城,环城遍植刺桐树,泉州从此有了"刺桐城"的雅号。这个名字飘洋过海,被阿拉伯人、欧洲人念成了Zaitun,念着念着,就成了国际通用的"泉州"。
到了元代,Zaitun 已经是国际商界响当当的招牌。
最有名的"好评",来自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他从泉州启航回国,在游记里写道:
- 刺桐(泉州)是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之一,大批商人云集这里,货物堆积如山,的确难以想象。
这不是孤证。
元顺帝至正六年(1346年),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图泰访问泉州后,写下了更夸张的评价:
- 刺桐港为世界上各大港之一,由余观之,即谓为世界上最大之港,亦不虚也。余见港中,有大船百余,小船则不可胜数矣。此乃天然之良港,为大海伸入陆地,港头与大川相接。
注意这句话的语气:"由余观之,即谓为世界上最大之港,亦不虚也。"翻译过来就是——"依我看,就算说它是世界第一大港,也不算夸张。"
一个意大利人,一个摩洛哥人,来自不同文明,说法却高度一致。这就叫"好评如潮,且互相印证"。
- 【插一句】顺便说个学术圈的老梗:马可·波罗到底来没来过中国,学界吵了八百年。反对派的理由很扎心——他游记里居然没提长城、没提茶叶、没提汉字,还吹牛说自己献"回回炮"攻破襄阳;可襄阳1273年就破了,他1275年才到中国,时间根本对不上。但支持派也有硬证据:1941年,杨志玖教授在《永乐大典》残卷里发现一段元朝官方驿站档案,记载1290年三位波斯使臣护送阔阔真公主从泉州出海,人名音译与马可·波罗游记完全吻合。所以主流看法是:他大概率来过,只是"七分真、三分吹"。而泉州,恰好就是这桩公案里最关键的一个坐标。
四、这座城的行政地位,比你想的更重要
元代泉州的地位,从行政建制的变迁就能看出来。
元军于至元十三年(1276年)底进入泉州,至元十五年(1278年)福建全境纳入元朝版图。泉州被升为泉州路总管府,管辖南安、晋江、同安、安溪、德化、永春、惠安七县。
更关键的是这几次"升格":
- 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朝廷曾短暂设立泉州行省,同年并入江淮行省;
- 大德元年(1297年),为经略琉求(今台湾本岛),元朝改福建行省为福建平海行中书省,把省治迁到了泉州;大德三年(1299年),治所又迁回福州。
一个港口城市,能被短暂设为"省会",说明什么?说明它在东南海疆治理里,是战略级的存在。
还有一件事值得单独拎出来说:元代在大德年间设立了澎湖巡检司,隶属于泉州路同安县,管理澎湖列岛。
这是中央王朝第一次在台湾海峡的岛屿上设置正式行政机构——当然,管辖范围仅限澎湖,还没覆盖台湾本岛。
元代汪大渊的《岛夷志略》里,把澎湖称作"泉州外府",说当地已有定居居民,每年有数十艘商船前来贸易。后世学者估算,当时澎湖居民约有一千六百余人。
你看,一个港口的繁荣,能一路"外溢"到海对面的岛屿上去。
五、700年前的"国际社区":一条街能走完五大宗教
作为国际大港,泉州城里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
日本学者桑原骘藏在《蒲寿庚考》里,专门讲过宋代泉州外商的聚居制度:
- 有宋一代,阿拉伯人来华互市者,多侨居各港埠。或于城内与华人杂居,或居有定处,谓之蕃坊。泉州蕃坊在州城之南,即泉南也。泉南地临晋江,便于出海,故置蕃坊于此。 蕃坊设署管理之,曰蕃长司。司置都番长以勾管一切公务。都蕃长以侨蕃之最有德望者选充。由中国政府任命之。
这套"蕃坊+蕃长司"的制度,说白了就是:给外商划一片专门的聚居区,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外当"区长",由政府任命,负责管理社区事务,还兼着替朝廷招徕海外商人的活儿。
进入元代,蕃长自治的蕃坊制度虽然不复存在,但大量外籍侨民仍然定居泉州城内。
城里的宗教建筑,那叫一个热闹:佛教寺庙、道教道观,还有伊斯兰教清真寺、景教(基督教聂斯脱利派)教堂、印度教寺庙……
近年来泉州出土的数百方元代宗教石刻,伊斯兰教、基督教、印度教遗物都有,活生生一部"多元文化共存图鉴"。
也难怪今天的泉州,被称为"世界宗教博物馆"。
这里还必须提一个人:蒲寿庚
桑原骘藏在《蒲寿庚考》中指出,元代泉州海外贸易中,色目商人(阿拉伯人、波斯人等)扮演着极重要的角色,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蒲寿庚家族。这个家族在宋元交替之际掌控泉州海外贸易,他们的归降元朝,让泉州港在改朝换代的动荡里,得以维持贸易繁荣。
- 【再插一句】蒲寿庚这个人,堪称宋元之际的"换老板高手"。他靠着市舶提举的官位,把持泉州海贸三十年,家底厚得吓人。南宋末年,小皇帝逃到泉州城下求收留,他闭门不纳,转头降了元朝,还把手里的船队变成了元军灭宋的战舰。这笔"风投",让他家族在元朝风光了近百年。但他大概没想到,一百年后朱元璋建了明朝,专门下旨清算蒲家——据说连他埋了快百年的尸骨都被挖出来鞭了三百下。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这故事告诉我们:历史的账本,利息挺高的。
六、这港口到底在买卖什么?
泉州的出口,以瓷器、丝绸为大宗。
(茶叶也有外销,但规模有限——茶叶大量出口是明清大航海时代的事,元代还排不上号。)
汪大渊《岛夷志略》里,记录了元代海船运往海外各地的货品清单:处州瓷器(龙泉青瓷,元代外销瓷的第一主力)、建宁锦、苏杭五色缎、云南叶金……这些都是海外市场的抢手货。
有意思的是,书里并不是集中罗列这些商品,而是在每个海外国度的条目下,分别记"贸易之货",记录中国商船带了什么货过去——而这些商船,大多是从泉州港扬帆出海的。
进口这边,以香料、珠宝、药材等舶来品为主。据海交史研究统计,经由泉州港输入的海外商品多达三百余种。
三百多种,什么概念?相当于当时的"全球好物",都能在泉州一站配齐。
管贸易、收税,是市舶司的活儿。而元代还有个很特别的制度——官本船
所谓官本船,就是官府出钱造船、提供贸易本金,招募海商出海贸易;赚了钱,官取七成、商取三成。
这是国家直接下场做海外贸易的尝试。在推行阶段,它确实刺激了远洋贸易;但也挤压了民间海商的经营空间,所以这套制度后来趋于停废。
- 【吐槽一句】官七商三,这个分成比例放在今天看,就是典型的"我出钱你出力,利润大头归我"。难怪推行不下去——毕竟,让海商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出海,只拿三成,多少有点"用爱发电"的意思。
经济上还有一环:延祐七年(1320年),元廷在泉州设立都转运盐分司,直属户部,专门掌管福建沿海盐场生产、盐引批验与食盐专卖。盐业经济与海外贸易相互支撑,进一步巩固了泉州作为东南沿海区域经济中心的地位。
盐和外贸,一内一外,两条腿走路,泉州站得更稳了。
七、然后呢?它为什么"凉"了?
元代泉州的繁荣,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优越的地理位置、朝廷的政策支持、发达的造船与航海技术,还有多元包容的文化环境。
至正十六年(1356年),元廷恢复福建行省。泉州虽然不再当行省治所,但依然是东南沿海重要的经济文化中心。它的鼎盛阶段,维持了近百年。
但盛极而衰的转折,来得也很快。
泉州港的衰落,始于元末的亦思巴奚战乱(1357—1366)。这是一场泉州色目武装集团之间的混战,泉州城遭到严重破坏,大量外商、世家逃离——这是泉州由盛转衰最直接的转折点。
入明之后,叠加了港口淤积、海上贸易路线变迁、明初海禁等多重因素,港口贸易持续萎缩。
一个曾经"号令天下"的世界第一大港,就这样慢慢淡出了世界舞台的中心。
不过,它留下的东西,比它的衰落更长久。
八、尾声:泉州真正的了不起,在这里
英国科技史学者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对中古泉州港给出了极高的评价:认为它是中古东方第一大港,其国际性和开放程度在当时世界范围内无出其右。
这个评价,恰如其分。
今天你走在泉州,还能看到市舶司遗址、清净寺、伊斯兰教圣墓、九日山祈风石刻、洛阳桥、六胜塔……2021年,"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22处遗产点,拼出了一整条古代中国的"生产—运输—销售"海洋贸易链。
它们共同诉说的,是那句宋人谢履写下的诗——"涨海声中万国商"
700年前,这座城市用最直白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
开放,才是一个港口、一座城市,乃至一个文明,最硬的底气。
参考资料与注释
- (明)宋濂等撰,《元史》,中华书局,1976年,第八册,第2401页。
- (明)张燮,《东西洋考》,中华书局,1981年1月第1版,第131页。
- 吴澄(1249—1333),字幼清,晚字伯清,元代理学家、经学家、教育家,谥号文正,追封临川郡公;引文见吴澄《吴文正公集·送姜曼卿赴泉州路录事序》。
- 马可·波罗口述,鲁思梯谦笔录,曼纽尔·科姆罗夫英译,《马可·波罗游记》,陈开俊、戴树英、刘贞琼、林键合译,福建科学技术出版社,1981年12月第1版,第192页。
- (摩洛哥)伊本·白图泰:《伊本·白图泰游记》,张星烺译,《中西交通史料汇编》第二册,中华书局,2003年,第76页。
- 关于"琉求":元廷两次出兵征伐琉求,均未成功,从未在台湾本岛设官治理,澎湖巡检司只管澎湖。
- 澎湖巡检司设立时间:原始史料无精确纪年,现代史学界主流定为大德年间(1297—1307);旧说"至元二十七年(1290)"系早年推测,现一般不采用。
- 《岛夷志略》原文:"澎湖,岛分三十有六,巨细相间,坡陇相望……泉人结茅为屋居之。""贸易至者岁常数十艘"为原文描述;"一千六百余人"为后世学者估算。
- (日)桑原骘藏著,陈裕菁译订,《蒲寿庚考》,中华书局,2009年5月第1版,第35页。
- 处州瓷器指龙泉青瓷;建宁锦为福建建宁府织造的锦缎;苏杭五色缎为江南高档彩色绸缎;云南叶金即薄片黄金,又称金箔。
- 瓷器是元代泉州第一大出口货;茶叶大量外销是明清大航海时代的现象,元代茶叶出口量有限,不列为大宗。
- 官本船:卢世荣在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提议设立,核心为"官具船、给本,选人入番,利润官七商三";并非贯穿元代全程,后期废止。
- 盐务沿革:早在至元二十一年,元廷曾把市舶司并入盐运司,设立福建盐课市舶都转运司,盐、外贸合一管理;延祐七年单独设盐分司,是这套"盐—海贸联动"体系的延续。
- 亦思巴奚兵乱(1357—1366):泉州色目武装集团混战,泉州城遭到严重破坏,大量外商、世家逃离,是泉州由盛转衰最直接的转折点。
- "涨海声中万国商"出自北宋晋江人谢履《泉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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