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16日,福建福州,第44届世界遗产大会开幕,泉州申报的“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项目获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那一刻,泉州重新进入世人的视野。

但在千年前,泉州并不是一座天然显赫的城市。它真正的变化,始于港口、人口和制度彼此碰撞之后形成的合力。

秦汉时期,闽地在中原文献中并不突出。当地山多路险,开发程度有限。汉武帝平定东越后,曾将部分越人迁往江淮地区,闽南与中原之间的联系,仍然十分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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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三国时期。公元260年,孙吴在闽南设置东安县,县治位于今天泉州一带。这是闽南较早的正式行政建置,说明这里已经不再只是偏远聚落,而逐渐进入国家治理和区域交通的范围。

真正改变泉州命运的,是中原人口南迁。西晋末年,北方战乱频仍,大批士族、百姓渡江南下。许多人沿江定居,后来这条河流被称为晋江,泉州也因此获得了新的劳动力、生产技术和文化资源。

人多了,田地被开垦,手工业开始发展,区域市场随之扩大。南迁者带来的不只是书籍和礼制,更有农具、纺织、冶炼以及组织生产的经验。沿海城市的成长,往往不是单靠海水和船只,还要有腹地支撑。

南朝时期,泉州已经出现使用大船前往南海贸易的记载。唐睿宗景云二年,也就是711年,泉州正式使用今天的名称。唐代中后期,它与广州、交州、扬州并列为重要海外贸易港口。

唐末五代,中原动荡,福建却在相当时期保持了相对稳定。王审知等地方统治者重视农业生产,也没有排斥外来商人。王延彬治理泉州多年,地方经济持续增长;留从效扩建城池,并在城墙周围广植刺桐树,“刺桐城”的称呼由此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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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泉州的繁盛并非单纯依赖朝廷恩赐。稳定的政局、不断增长的人口、便利的海湾条件,以及闽江、晋江等水系连接起来的内陆市场,共同构成了港口发展的底盘。

到了北宋,泉州港的货物已经堆积如山。宋哲宗元祐二年,即1087年,泉州正式设置市舶司,负责管理外商、征收舶税和处理贸易事务。制度一旦固定,商人便更敢于投入船只和货本。

当时,泉州与大食、波斯、占城等多个国家和地区往来。香料、药材、珠宝、象牙进入中国,丝绸、瓷器、茶叶和金属制品则经海路远销海外。港口周边逐渐形成不同族群共同生活的街区,宗教建筑、墓葬和碑刻,也留下了多元交汇的痕迹。

泉州真正达到顶峰,是在元代。南宋灭亡前后,元军已经注意到泉州的财富和航运能力。1276年,元军攻取临安之前,便派人招抚掌管泉州港务的蒲寿庚。泉州因较少遭受正面战火,保存了船只、商人和贸易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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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统一后,对泉州采取扶持态度,鼓励地方招引外商,完善港口管理,还不断强化海上交通和祭祀体系。泉州的贸易范围扩展到近百个国家和地区,城市里聚集着来自阿拉伯、波斯、南亚等地的商人。

马可·波罗称它为世界大港之一,伊本·白图泰也对其规模印象深刻。两人的记述虽带有旅行者的观察色彩,却从侧面说明,泉州已经不是地方性港口,而是连接中国内地与印度洋世界的重要节点。

港口兴盛,也让泉州变得格外敏感。元末战乱打断了商路,豪商、船主和外来商人纷纷转移,原有的贸易关系开始松动。港口最怕的并不只是敌军攻城,更是航线中断、资本离散和信用崩塌。

明初,朝廷为防范沿海势力,实行严格海禁,限制民间出海和海外交易。泉州作为重要海防区域,反而难以恢复旧日地位。1567年隆庆开海后,福建海贸重新活跃,但主要港口转向漳州府海澄的月港,泉州已经错过了关键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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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局势更加严厉。为切断沿海居民与郑氏集团的联系,清廷禁止商民私自出海。顺治十八年,也就是1661年,又颁布迁界令,强令沿海居民向内迁徙。兴、泉、漳一带受到严重冲击,港口、村落和商业网络被一并削弱。

“船还在吗?”有人问。

“船在,货却进不来了。”这句简短的话,足以说明海禁对港口的打击。港口不是一片码头,而是一整套由航线、商人、货物、制度和安全环境组成的系统,任何一环长期断裂,繁华都难以维持。

泉州的兴衰,因而并非简单的地理故事。它的崛起,靠的是人口流动、区域开发、开放贸易和有效管理;它的衰落,则与长期战争、商路转移以及海禁迁界密切相关。昔日刺桐港的船帆消失之后,城墙、碑刻、宗教遗址和沉睡于地下的遗迹,仍在默默保存那段“梯航万国”的旧日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