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清晨，一脚踹出了什么
2026年9月22日6时30分，湖北孝感孝南区挂口步行街，正值早市最热闹的时段。几名佩戴红袖章的巡逻人员在整治占道经营时，与一名摊贩发生言语冲突。争执中，一名维护人员抬脚将路边的公共垃圾桶踹翻。视频迅速在网络发酵，画面中那一脚，踹翻的是一只垃圾桶，但触动的却是公众对基层治理方式的敏感神经。
当日，孝南区朋兴乡人民政府发布通报：确认涉事人员存在“不文明行为”，已对其“严肃批评教育”，并要求全乡进一步规范市场管理工作。
通报措辞克制，但舆论并未平息。网友在“孝感城管”官方账号下留言“好大的威风”，媒体的评论也直指核心：即使整治占道经营的目的正当，也不能逾越文明和法治的底线。我注意到，这起事件真正的争议焦点，并非“该不该整治占道经营”——这个问题本身没有争议——而在于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谁有权整治？整治的边界在哪里？
二、红袖章背后：执法资格这道“门槛”
事件发生后，挂口社区工作人员回应称，涉事人员并非城管执法人员，而是社区为整治占道经营聘请的保安。这一信息将问题引向了一个法律上的关键点：执法主体资格。
根据我国行政处罚法和行政强制法的规定，行政执法行为必须由具有行政执法资格的执法人员实施，执法辅助人员、临时聘用人员等没有取得执法证的人员一律不得参与执法。行政强制措施权更不得委托，必须由行政机关具备资格的行政执法人员实施，其他人员不得实施。
中共中央、国务院2015年出台的关于深入推进城市执法体制改革的指导意见明确指出，协管人员只能配合执法人员从事宣传教育、巡查、信息收集、违法行为劝阻等辅助性事务，不得从事具体行政执法工作。换言之，社区保安可以巡逻、可以劝导、可以上报，但不能以执法者自居，更不能采取带有强制色彩的行动。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关键区分：劝导与执法的边界。劝导是“我建议你不要在这里摆摊”，执法是“你必须离开，否则我将采取强制措施”。前者任何人出于维护公共秩序的目的都可以做，后者则必须由具备法定资格的主体依法定程序实施。踹翻垃圾桶这一行为，虽然针对的是物而非人，但其带有明显的强制和示威色彩，已经超出了劝导的范畴。
为什么法律要设置这道门槛？核心逻辑在于：执法权是一种公权力，公权力的行使必须有明确的法律授权、严格的程序约束和可追溯的责任机制。执法资格制度正是这套机制的入口。没有资格的人行使了执法权，不仅行为本身违法，更严重的是，一旦产生后果，责任的归属会变得模糊——这正是公众担忧的根源。
三、从南通到武汉：类似事件的镜鉴
孝感事件并非孤例。近年来，围绕基层治理中辅助人员越界行为的争议反复出现，每一次都引发公众对同一问题的追问。
2021年12月，江苏南通一名老人被第三方市容公司人员强拿甘蔗，事件曝光后，当地迅速终止了与该公司的合作，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问责。人民网对此发表评论指出：“城市管理事务外包，不是行政执法工作外包”，“购买服务，城管部门岂能甩手不管？”。
2026年8月，武汉司门口天桥，3名城管协管员与摊贩发生肢体冲突，最终因涉嫌故意伤害被刑事拘留。这起事件的警示尤为深刻：协管员金某最初是冲突中的受害者——他被摊贩打伤面部——但当他和同事选择以暴力回应时，角色发生了根本性的翻转，从受害者变成了犯罪嫌疑人。有评论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五个人里“没有一个赢家”。
这些案例的共同逻辑令人警醒：辅助管理人员站在治理一线，面对的是最复杂、最琐碎、最容易引发冲突的场景，但他们手中缺乏合法的执法工具，背后又往往缺乏充分的培训和制度支撑。当“柔性劝导”失效时，他们容易陷入“没有权限却要解决问题”的困境，情绪失控便成了最危险的出口。
四、批评教育之后，更该追问什么
回到孝感事件。官方通报将事件定性为“不文明行为”并作出批评教育处理，这一处置是及时的，但围绕事件的几个核心问题仍值得进一步追问。
其一，管理方式是否合法？ 社区聘请保安参与占道经营整治，这一做法本身并不违法，但关键在于保安的职责边界是否清晰、是否被明确告知。如果社区在聘请时未划定清楚“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那么问题的根源就不只是个人情绪管理，而是制度设计的缺失。
其二，监督机制是否到位？ 协管人员从事执法辅助事务以及超越辅助事务所形成的后续责任，应由本级城市管理部门承担。这意味着，聘请方不能以“他是临时工”为由推卸责任。从制度层面看，建立协管人员行为的日常监督和考核机制，比事后批评教育更具长远价值。
其三，摊贩的诉求是否被听见？ 占道经营确实影响通行和市容，这一点需要客观承认。但摊贩选择占道经营，往往有其生计上的无奈。城市管理如果只堵不疏，只告诉摊贩“不能摆”，却不说明“哪里能摆、什么时候能摆”，矛盾只会反复出现。在依法管理的同时，提供合理的疏导方案，才是治本之策。
我理解，公众对“批评教育”这四个字的疑虑，并非要求对涉事人员施以更重的惩罚，而是期待一个更完整的回应：制度上如何补漏？责任上如何厘清？方式上如何改进？批评教育是起点，不应该是终点。
五、让规则有力度，也让人心有温度
城市治理的本质，不是“管住人”，而是“服务人”。占道经营的整治目标，是让街道通畅、让市容有序，这个目标的受益者是所有人——包括摊贩自己。但实现目标的方式，决定了公众是配合还是对抗，是理解还是抵触。
对于基层管理者而言，这起事件提醒我们：权力有边界，执法有程序，情绪有底线。 无论任务多么紧迫、对方多么不配合，守住法律的边界，就是守住了自己的安全线。对于制度设计者而言，这起事件提示我们：给一线人员配备的不应只是一个红袖章，还应有清晰的权责清单、充分的岗前培训和畅通的监督渠道。对于每一个关注这起事件的普通人而言，这起事件也提供了一个思考工具——当我们看到类似冲突时，不妨先问三个问题：他的身份是什么？他的权限在哪里？他的行为是否在权限之内？
一座城市的文明程度，不只体现在街道是否整洁，更体现在每一个人——无论是管理者还是被管理者——是否被规则公平地对待，是否被制度有尊严地保护。愿这一脚踹翻的垃圾桶，最终能换来更清晰的规则、更规范的治理，和更有温度的城市。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