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我骑电动车从厂里出来,拐进小区后门那条窄巷子。
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黄澄澄地亮着,照着杂物堆旁的墙壁。
我正要拐弯,猛地看见楼道口站着个人,闷头抽烟,脚边放着个旧帆布包。
楼上传来单元门轻响,一个穿着碎花睡衣的身影探出半截,压着嗓子说:“快上来。”那人把烟一掐,闪身进了楼洞。
我认出那女人的声音,是隔壁的桂珍姐。
可建军哥明明在省城养伤,她半夜放进去的男人,不是他。
01
我躲在墙角,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头,大气都不敢出。
那男人的脚步声顺着楼道往上走,闷闷的,一步一个响儿。桂珍姐跟在后面,单元门轻轻合上,锁芯咔哒一声。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从墙角挪出来,腿有点发软。
回家推开门,儿子小浩已经睡了,呼吸匀匀的,半条腿搭在被子上。
我替他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桂珍姐家来了个男人。
我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有点发白,眼窝底下泛着一圈青。
我跟桂珍姐做了六年邻居了。
那年我刚搬来,小浩才两岁,刘志刚头一回跑长途,一走就是半个月。
楼道里的水管冬天冻裂了,水漫了一地,我一个人蹲在门口拧阀门,拧不动。
桂珍姐穿着棉拖鞋就从隔壁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把大扳手,二话不说蹲下去帮我拧。
那一宿她陪我到半夜,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一个人扛不了的事,就喊隔壁一声。我在呢。”
这些年,桂珍姐帮我接过孩子,帮我收过快递,连我婆婆住院那回,都是她替我守了半天。她家做了什么好吃的,一盘一盘往我这边端。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柜上那瓶没喝完的老陈醋发呆。心里堵得慌。
我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那是人家的家事,我管不着。
可另一个声音老在心底钻出来:建军哥多好一人,隔三差五帮楼道里的老人拎东西上楼,你搬不动家具的时候,他那大嗓门一喊就来。
他要是在省城知道了……我不敢往下想。
我关了客厅的灯,摸黑上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送小浩上学。我起得比平时晚,正在厨房里下面条,就听见门响了。
我拉开门,桂珍姐端着一只白瓷碗站在门口,碗里冒着热气。
“白菜猪肉馅的,刚出锅。”她笑着把碗往我手里一递,声音跟平常一样利索,“趁热吃。”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头发用皮筋儿拢在脑后。脸色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有眼角那儿有一点儿红,像是没睡够。
我接过碗,说:“姐,你太客气了。”
桂珍姐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走。
她站在门框那儿愣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末了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捏了一下,低声道:“慧啊。”
“嗯?”
“昨晚……你没瞧见什么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自家门口的地垫,声音压得很低。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着没事的样子:“昨晚我回来倒头就睡了,能有啥事?”
桂珍姐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以前那种爽快劲儿。她笑了笑,说:“那行。你吃饺子,我先烧水去了。”
她转身走回自己家。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今天走路没以前那么带劲了,背微微佝着,肩膀往下耷拉。
她走到家门口时,又顿了一脚,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笑着冲她扬了扬手里的碗。她没再说话,推门进去了。
我关上自己家的门,在餐桌前坐下。
碗里的饺子白白胖胖,冒着勾人食欲的香气。我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里头还掺了一点儿虾皮,是桂珍姐惯常的手艺。
我一口一口地吃完那碗饺子。放下筷子时,心情复杂得很,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一整天,我心里都不太安宁。
上午送小浩去少年宫学画画,回来经过菜市场时,我在桂珍姐的摊位那儿远远看了一眼。
她正给一个老太太称豆角,嘴里喊着:“三块二,给三块就行。”脸上是笑着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02
那天傍晚,我在厨房做晚饭,切菜的时候心里不踏实,手抖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头。
晚上桂珍姐又来了。
这回端着一碗排骨汤,说是炖多了,让小浩补补身子。汤还是热的,面上飘着几段葱花。
她把碗放在我家餐桌上,转身要走。我喊住她,解下围裙,从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她面前。
“姐,这个你拿回去。”我说。
桂珍姐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沉默了半晌,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慧啊,你这就见外了。”
我说:“这钱我不能收。”
她伸手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你收着。就当是姐给你买早点的钱。”
“两万块的早点?”我盯着她,“你当我傻?”
桂珍姐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住了似的。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落在不锈钢池子里,嗒,嗒,嗒。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泛着红丝,像是熬了很长的夜。
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出声,扭头就走了。
我看着那信封,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清什么感受。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半夜起来上厕所时,我贴着房门听了一下走廊里的动静,外面静悄悄的,只有老楼里暖气管子上水流的声响。
后来的几天,日子表面上照常过。
桂珍姐在菜市场照常出摊,见面照常打招呼。
她没再提那封信的事,我也没再提。
但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窝凹下去一圈,嘴角起了泡,笑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大嗓门了。
有一回她在摊子上给一个顾客找钱,那人给了五块,她找给人家八块。顾客站那儿看了她半晌,说:“大姐,你多找钱了。”
她回过神来,木木地看了手里的钱一眼,说:“没事,你拿着吧。”
顾客走了以后,她坐在摊位后面的矮凳上,看着手里的零钱,愣了好半天没有动。
我去买菜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那天傍晚,我放学接小浩回家,在楼道遇到楼长张大伯蹲在楼下抽烟。
他跟我打了个招呼,随口说:“听说建军在省城摔了一跤,住了阵子院,不晓得现在好得怎么样了。”
我心里一沉,问他:“大伯听谁说的?”
他吐了口烟,说:“工地上的老乡带回来的话。说建军那工地管得乱,出了事也没个正经人管。我寻思着等他有空回来,得问他一声。”
我客气地应了一声,心事重重地上楼。
经过桂珍姐家门口时,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门缝里透出灯光和电视机的声响,是本地台的调解节目,主持人在那叽叽喳喳,声音聒噪得很。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别的动静。
我正要回自己家时,忽然闻到一股烟味。
那味道不浓,混杂在老楼走廊常年带点潮气的空气里,若有若无的。
跟寻常香烟不同,那股子焦油味儿重一些,明显不是陈建军抽的那种牌子。
我记起来了,那个凌晨的楼道口,也飘着这股烟味。
当时我没留意,现在仔细一想,那烟味一直没散干净。
我回到家里,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刘志刚的电话准时打来。他在那头说:“家里都好吧?”
“好。”我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你上回说建军哥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刘志刚的声音变得谨慎了些:“我也没细打听,就是路上碰见他工地上的老乡,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住院了。咋了?”
“没事。”我嘴上说着,心里却不太舒坦,“就……随便问问。”
刘志刚没再多说,叮嘱我注意身体就挂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很少说正经话,可这一年来,他好像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我放下电话,去阳台收了衣裳。经过窗户时,我下意识地往隔壁看了一眼。
桂珍姐家客厅的灯亮着,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把窗帘拉上,心里那个念头却怎么也不肯散去。
03
心里有事,日子就过得快了。
一晃到了周四,桂珍姐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跟我碰过面了。
早晨出门时我故意走晚了几步,看见她家房门紧闭,门口那双平常穿的黑色平底鞋也不在。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葱,她的摊位空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儿。
我有些坐不住了。
晚上,小浩趴在桌上写作业,我削了个苹果放在他手边。
他抬头问我:“妈,桂珍婶今天怎么没来咱家?”我说:“婶子忙,顾不上。”小浩哦了一声,低着头继续写作业。
我回到卧室,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又放下了。
桂珍姐的号码我存在手机里,备注是“隔壁桂珍姐”。可我实在找不出理由去联系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大约九点半的时候,我正准备催小浩洗澡睡觉,楼下的防盗门哐当响了一声。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昏黄的路灯底下,桂珍姐正从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里下来。
驾驶座上坐着个人,隔着玻璃看不太清长相。
那人没熄火,车灯笔直地射向楼道口。
桂珍姐弯下腰,隔着车窗跟那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快步走向楼道。那人开着车走了。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心里翻来覆去的就是不对劲。
按理说,桂珍姐家的情况,我能理解她有自己的难处。
建军哥常年在外跑工地,家里就她一个人守着,日子清苦不说,什么事都得自己扛着。
我也曾是这么过来的。
可大半夜的,她连着两次往家里带人,这就不是能让人不在意的事了。
而且她还要塞钱堵我的嘴。
我越想越睡不着。
连着一个星期,我心里都不上不下的。
每天上下班经过桂珍姐家门口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她家的门缝底下有时透出光,有时黑漆漆一片。
但不管有没有光,我都听不到声音。
又过了两天,我再次在楼道里闻到那股烟味,这次更浓了,像是刚落下不久。
我忍不住贴着走廊的墙壁,往桂珍姐家方向走了两步。
门缝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沉闷,压着嗓子在说话。
他说:“嫂子,我跟你说过了,这钱是我哥欠我的,你还了就算清了。”
桂珍姐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哀求:“我知道。你再宽限几天,我这几天正在想办法筹钱。”
男人又说:“我不是逼你,是我这边也急等用钱。干我们那行的你也知道,手头没有钱的难处。”
屋子里沉默了一阵。然后男声又响起:“那行吧,我下个礼拜再来拿。你尽快。”
门锁咔哒响了一下。
我赶紧退回自己家门口,装作低头翻包找钥匙。
门开了,那个男人快步走了出来,穿着件灰色夹克,比那个凌晨远远看到的背影壮了一圈,我看清了他的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约莫四十来岁。
他看见我,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快步下了楼。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如果站在门外的我是个爱管闲事的女人,那也就罢了。但我知道,我不只是想替桂珍姐打听点她不想说的事。我心里还惦记着建军哥。
建军哥人厚道,平时有什么重活儿累活儿,他都主动搭把手。人老实得像老楼后面那棵槐树,不声不响,却一直立在那儿。
我将手搭在桂珍姐家的门把手上,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敲了下去。
桂珍姐打开门时,还带着一脸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疲惫。她看到是我,有些发愣,随即勉强挤出笑容:“这么晚了,是不是小浩有事?”
“没事。”我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而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赶紧偏过头去,声音哑哑的:“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屋。客厅里一股烟味还没散透,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牛皮纸信封和几沓钞票。她顺手拿过一张报纸盖上去,也没说什么。
她就那么坐在我面前,低着头半晌不说话。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慧,我不是故意瞒你。”
“那男人……到底是谁?”我问。
她抬起眼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吐出一句话:“他是建军在工地上的老板的侄子。名叫冯广进。”顿了顿,她补了一句,“他是来要债的,跟我没关系。”
我觉得不对:“他跟你要什么债?建军哥的工资没拿到?”
桂珍姐没答话,眼泪却落下来了。
04
那一晚,桂珍姐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一些事。
建军的工钱确实被拖欠了,因为工期没结束,包工头说等到年底结。
建军干活儿的时候伤了腰椎,去医院拍了片子,做了手术,花了不少钱。
包工头先垫付了一部分,之后就不肯掏了,说建军是自己不小心摔的,跟他没关系。
冯广进是他工地上的一个管事。
“他手上有建军签的一张字。”桂珍姐说,“说是建军自己愿意承担工伤责任。”
“什么字?”我问。
“我也没看清。建军说他当时疼迷糊了,不知道签的是啥。”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在桂珍姐家的客厅里,头顶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墙角放着一台老式风扇,扇叶上落了一层灰。
茶几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一碟咸菜,半碗白粥,已经凉了。
我看着她那张浮着倦意的脸,猛然间想起,这大半个月她都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
白天在菜市场守着摊位,赔着笑脸,晚上回到家一个人面对这一堆烂摊子。
建军哥住院要花钱,女儿虽然在外地读书帮不上忙,但那头也要开销。
她穿的那件暗红棉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印象里这棉袄她穿了好几个冬天了。
我坐在那儿,心口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似的,一时说不出话。
桂珍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反过来笑了一下:“慧,没事儿的。你别为我操心。这些事我自己能处理。”
她越是这样说,我的心里就越不好受。
回到家里,我翻出了存折。
里面的余额不多,六万三。
这些年刘志刚跑长途的工资,加上我在厂里的工资,每个月攒一点,攒了好几年。
本来是想攒着换一套带电梯的房子的。
刘志刚跑了那么多长途,落下一身职业病,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
他说等攒够了钱,换套电梯房,爸妈年纪大了,上下楼不方便。
我看了存折好久,又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那两万块钱,桂珍姐一直没有拿回去。它就躺在我衣柜的抽屉里,像一块烫手的烙铁。
第二天早起,我把信封原封不动地塞进包里,去了人民医院骨外科。
问了护士台,找到了陈建军的病房号。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他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瘦了,颧骨凸出来,脸色蜡黄蜡黄的。
他看见我,有些意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我赶紧推门进去,说你别动。
他躺回去,笑了笑,声音有点虚:“慧,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来看看你。”
他没问我怎么知道他住院了,也没问家里咋样。
只是偏过头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这腰伤不算啥,过阵子就好了。我就是怕桂珍一个人在家操心,慧啊,你多帮我看看她。”
他看着我说这句话时,眼眶有些泛红,随即又偏过头去。
病房里的药水味浓得很。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桶,盖子开着,里面装着半桶白粥,已经放凉了。
我站在床边,捏了捏包里的牛皮纸信封,终究没拿出来。
晚上回到家,小浩已经写完作业,自己热了饭吃了,在客厅看动画片。他见我回来,说:“妈,你看看你手机,爸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
我打开手机,刘志刚发了不少消息:“在建军工地那儿有个老乡,说建军签了份自愿放弃赔偿协议,要是属实,他这工伤赔偿就拿不到了。”
我攥着手机愣在原地,那感觉就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底。
05
第三天傍晚,下了班,我径直去了李桂珍家。
她家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电视机开着,但压根没放节目,屏幕上是刺眼的雪花。
她抬起眼,看见我站在门口,没有问我怎么来了,也没有招呼我坐。
也许是这几天她实在累极了,连情绪都懒得藏了。
我反手关上门,在沙发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她:“冯广进跟建军哥的工伤赔偿,到底是咋回事?”
她眼神闪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我把自己从刘志刚那儿听到的话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许久,才开了口:“建军的工地,承包方是一个姓李的老板。建军伤了之后,赔偿的事一直谈不拢。李老板说建军自己签了自愿放弃赔偿的协议,不肯出一分钱。”
“那协议是真的?”
桂珍姐摇头:“我找人问了,说是建军当时昏迷的时候被人按了手印。”
“那冯广进呢?他跟这事没关系?”我盯着她的眼睛问。
她没接话,起身走进厨房,把水壶放到炉子上烧水,背对着我不作声。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顶得壶盖啪啪地响。
她站在灶台前,像是想把情绪压下去,可肩膀还是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来,把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在沙发里坐下来,声音有点哑:“他是李老板派来找我要债的。”
“要什么债?”
“建军出事前,李老板借了五万块钱给他装修用。现在出了事,李老板反过来咬一口,说建军借款不还,让冯广进三天两头上门来讨。”她的语气里带着无力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手里有建军签的借条,白纸黑字,假不了。”
我怔住了。
冯广进不是路人甲,他是讨债的。
可他半夜上门、低声说话的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咄咄逼人的上门讨债人该有的样子。
而且,既然李老板已经掌握了借条,他为何不大张旗鼓去法院起诉?
我把这些疑问按在心底,没有当场反驳。
回家的路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建军哥受伤是真的,欠的那笔钱到底有没有借过,也是真的替别人盖过章的。
冯广进口口声声说是替老板来收账的,可他每次上门都挑深更半夜,反复压着嗓子说话,整个人躲躲藏藏的,这怎么看都不对劲。
他到底在怕什么?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天亮才迷瞪了一小会儿。
白天上班时,我在车间里心神不宁地操作设备,差点把一块料压废了。班长老陈提醒我小心点,我点头应了,可手还是不自在地抖了一下。
当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城北建材批发市场。
我找到了一家装修材料店,老板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姓刘,军子媳妇的堂姐。我拐了几个弯问她:“冯广进这个人你晓得不?”
她想了想:“你说的是那个跑运输的冯广进不?他以前在城南给一个姓李的包工头干过活,后来听说闹掰了。”
“怎么闹掰的?”
“具体不清楚。好像是跟工地上赔偿的事情有关系。”她压低了声音,“听说那姓李的手底下干活的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医药费都是冯广进垫的。”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大概猜测到,冯广进和那位姓李的包工头之间应该存在某种纠葛。
他出现在桂珍姐家里,恐怕不只是要债这么简单。
第二天,我调了半天的班,决定悄悄在后门口等着冯广进再来。
可是那天晚上我等到天黑,等到半夜,他始终没有出现。
06
线索就这么断了。
那几天我只要下班,就装作在楼道打扫卫生,或者去楼下倒垃圾,好几次路过桂珍姐家门口,脚步放得极轻。
我甚至趁她不在家时,蹲在她家窗前,从那盆绣球花的缝隙里往里张望过,里面空荡荡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冯广进连着好几天没有露面。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个念头就越强烈。
他躲着人的时间越长,就越能把一件本来要紧的事拖得更加要紧。
刘志刚在电话里跟我说:“老乡说那工地的姓李老板跑路了,包工头也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建军哥的赔偿咋办?”
“不好说。”刘志刚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人路子野,据说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建军的医药费,怕是悬了。”
我放下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好一阵。
然后又过了两天,是个周末。我在阳台上晾被子的时候,无意中往楼下看了一眼。单元楼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夹克,正低头抽烟。
我认得那背影,是冯广进。
但这次他不是上楼,而是一个人站在楼下的树影里,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火光一亮一亮的,像是在等谁。
我缩回身子藏进窗帘后面,从缝隙里盯着他的方向。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便大步往楼道口走来。
我跟到门口,贴着门板听动静,只听见脚步声一层层往上走,很快在桂珍姐家门口停住了。
门开了。桂珍姐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别白天来吗?”
冯广进的声音低低的:“嫂子,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别激动。”
“怎么了?”
“李老板跑了。昨天晚上的飞机,去南边了。”冯广进顿了一下,接着道,“我找朋友问过了,他在那边可能换了路子。你哥那赔偿,怕是要走法律程序才行。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我愣住了。
讨债的人,怎么变成了要帮忙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贴着墙壁站在那儿,呼吸都变轻了。
屋里冯广进的声音还在继续:“嫂子,我哥那件事,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他。当年分家的事我不该跟他计较。他出事了,我不可能不管。”
我简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原来冯广进就是建军的弟弟?亲弟弟?
可是桂珍姐前些天明明告诉我,他是李老板派来要债的。她为什么要骗我?
我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各种念头交错着蹿上来。我站在门外,手脚都发凉了,紧紧贴在墙上,不敢让屋里的人察觉门外的脚步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桂珍姐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广进,你哥还不知道你回来了。他在医院里躺着,好些事我都瞒着他。”
“我知道。等事情解决了,我自然会去见他。”
冯广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意。那语气里有一种隐忍的劲儿,像在咬牙扛着什么重担。
我趁着两人还站着说话,赶紧无声地退回了自己家。反手关上门,靠在鞋柜上,心扑通扑通地跳。
当时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原来如此”。
第二个念头才是。
原来从始至终,桂珍姐都在骗我。
她塞给我的那两万块钱所谓封口费,另有一层缘由。
她怕的不是我撞见一个来要债的男人,而是怕我继续揪着这事不放,怕我发现冯广进真正的身份和她百般遮掩的理由。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挂钟出神。
那天晚上,我早早把小浩哄睡了,独自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白亮的光带。
第二天早上,我做好了早饭,摆好筷子才去敲桂珍姐家的门。
她开门时披着一件外套,头发有些乱,显然刚起。看到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愣住了:“慧?”
“姐,进屋吃口热的。今儿熬了小米粥,加了红枣。”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那碗粥,接了过去,声音有些哑:“慧,你太客气了。”
我没有进去。
她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在等我开口,但我没有把话挑明。
我只是轻声说:“姐,回头小浩学校要办秋季运动会,我想跟您商量一下,能不能到时候帮我照应他两天?”
她愣了愣,点头:“没问题。”
我转身下楼。走出楼道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她端着那碗粥还站在门口,像有些出神地目送着我。
07
那天上午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
骑着电动车,沿着城北老国道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找到了冯广进口中那家建材市场附近的小馆子。
刘志刚前几天跟我说过,冯广进的微信朋友圈里,隔三差五会发一条这家馆子的定位信息,像是他的据点。
我运气不错。在馆子门外等了不到半小时,就看见冯广进拖着一只小行李箱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他看见我,脚步明显停了一下,微微眯着眼打量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是陈建军的邻居,姓林。咱们在我家门口见过。”
他沉默了几秒,放下了行李箱,伸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才问道:“嫂子有事找我?”
我也没有拐弯抹角:“你跟建军哥是亲兄弟吧。”
他夹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否认,只是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支烟投下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哥在工地受了伤。”
“他签了自愿放弃赔偿的协议。”
冯广进点了点头,吸了口烟,语速不快不慢:“那份协议是李老板趁他昏迷的时候,找人按的手印。我哥那性子你也知道,太老实了,不然也不会在工地上干了这么多年,连个保险都没买。”
“你是要去搞那个李老板的证据?”
他沉默了片刻,拧灭了烟头:“那李老板跑路之前,叫我把建军的借条收回去,说要是建军不识相,就去法院告他。我没打算听他的。”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所以你知道我这段时间去找我嫂子,是做啥了?”
“想帮你嫂子把赔偿的事情落实了。”我说。
冯广进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李老板跑路了,可当初他下面管工地的几个人还在,手上说不定有好几份存根。我跟那几个管工地的有过交情,我哥那赔偿,不应该没着落。”
我忽然想起桂珍姐告诉我“他是李老板派来要债时的情景”。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我桂珍姐为什么跟我说,你是来替李老板讨债的?”
冯广进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那根烟又吸了两口,才开了口:“她怕你向别人说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也怕跟你说了实话,传出去对事情没有好处。”
这个她倒没说错。李老板那边,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走漏风声的风险。
我站在风里,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原来桂珍姐瞒我的,不是错事,而是难事。
我折返回家,傍晚又去了桂珍姐家。
她看见我,没等我开口,先叹了口气,侧过身子让我进屋。
我坐下后,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也没坐下,就那么站在沙发旁边,把头偏到一边,声音低低的:“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她的声音有些颤,“那阵子冯广进刚找到我,跟我说他哥在工地上是被李老板坑的。他说他要帮他哥把赔偿金拿回来,但这事不能让李老板的人发现。他要我配合他,先演一出讨债的戏给周围的人看。”
她抬起眼看着我:“慧,可我不知道该信他还是不信他。毕竟他跟建军虽是亲兄弟,可这些年老死不相往来。分家的时候闹翻了,建军当着全村人的面放话说这辈子都不认这个弟弟。他忽然跑来跟我说要帮忙,我哪敢全信?”
我坐在那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当时对我说“他是建军工地老板的侄子”
“他是来讨债的”,只是因为心里那杆秤不知道该往哪边放。而她塞给我两万块钱,是想堵住我这根可能会坏事的渠道,更不想让我搅进这缸浑水。
她不想让我蹚这浑水,是因为那是她家的家事。可我毕竟已经蹚了。
我看着桂珍姐苍白的脸,轻声说:“姐,你想错了。我不是来劝你的,也不是来帮冯广进说话的。我只是想对你说一句,建军哥还躺在医院里等着这笔钱救命。”
她低着头没说话,一滴眼泪啪嗒落在她搁在膝盖的手背上。
沉默了好一阵,她深吸了口气:“慧,你说得对。我瞒着你,是怕你多心。可你要真能帮我拿个主意……我这心里,其实一直在晃。”
08
那天晚上,我陪着桂珍姐坐了很久。
她起先不太说话,整个人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些。我也没有追问太多,只是坐在那儿,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一些过去的事。
她说,建军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分家那年跟弟弟闹翻了。
老宅子三间房,他爹留下话来,当哥的娶媳妇用得急,先住正房,等他弟将来成家,再把偏房腾出来给他。
冯广进那年才二十出头,一气之下,说哥不把他当亲兄弟看,宁可净身出户也不在偏房里窝一辈子。
这些年,冯广进在外头跑运输,有时路过这个城市,也没进过建军的家门。
她说:“建军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挂着他弟。他喝酒的时候提过几次,说当年分家的事,他是当哥的,其实不该跟弟弟那么生分。”
她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
我坐了一会儿,问出了心里存了很久的那个问题:“那两万块,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桂珍姐沉默了一阵,说:“我女儿的学费,加上攒了半年的菜摊收入,又找娘家妹妹借了一点。”
原来这个数字对年收入紧巴巴的她来说,并不像封口费那样“轻松”。
她说:“我不瞒你。那两万我原本是想着:要是冯广进真是来讨债的,我就把钱给他。给他多少算多少。让他再宽限些时日。”
“可你没有给他。”
“他没有收。”她的声音更低了,“他跟我说,嫂子,我哥欠的那笔钱,我来想办法。他那天夜里来找我,就是想跟我说这个。可我……”
她没再说下去,低下头,捂着脸,肩膀轻轻抽动着。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凉得很。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离开她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站在楼道里,靠着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
头顶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外面的路灯从窗口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我走回自己家,没有开灯,摸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小浩已经睡了,偶尔传来他翻身时被子窸窣的声响。
我突然想给刘志刚打个电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出头,他大概已经睡下了。我忍了忍,没有拨出去。
那两万块钱还躺在我的衣柜里。
可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信封放回原处,决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还给桂珍姐。
三天后,刘志刚主动打来电话:“媳妇,你上回说那事,我托人查了一下。那个姓李的老板确实跑路了,但他在本地的工程项目还没清算完。工程款有一笔押在市住建局的监管账户里,如果建军能提供工伤认定,这笔钱理论上可以从项目款里拨付。”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窗户前,外头下着小雨,窗玻璃上一层雾气。
“那要是暂时没有工伤认定呢?”我问。
刘志刚顿了顿,说:“那可能就得走法律程序了。时间可能要拖一阵。不过建军那情况,工伤认定应该不难,只要有人证和医院证明。”
“人证……工地上的工友都跑散了吧?”
“跑了也不怕。一个人证就够了。听说当时建军出事时,有个人在旁边看见了全过程,那人应该还在本地。”刘志刚说这话时似乎是带着某些把握,“我回头再打听打听。”
挂掉电话,我靠在厨房台面上,心里盘算着。
那笔钱在监管账户里放着,一时半会儿不会长腿跑掉。
可建军滞欠的医疗费,每天都在医院那边滚动累积。
如果走法律程序要拖上几个月,这钱怕撑不到那么久。
我在心里反复权衡了一番,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跑了一趟法律援助中心,替陈建军登记了工伤认定的申请,又拿着桂珍姐给的资料去了一趟市住建局,问清楚监管账户拨付赔偿款的具体程序。
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说:“这个情况需要法院的判决书或者劳动仲裁的裁决书,光靠工伤认定还不行。”
我站在住建局门口,看着对面大楼上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心沉了一半。
看来这确实不是十天半月能解决的事。
回到家里,我打开衣柜,看着那只牛皮纸信封,它静静躺在我叠好的毛衣底下。我捏了捏那沓钱,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我把它装进包里,找到桂珍姐。我把信封塞进她手里:“这个钱你拿着,先给建军垫医药费。”
她愣住了,把钱往回推:“慧,这钱是你的……”
“钱就是拿来救急的。”我把她的手反握回去,“建军哥那赔偿的事要等判决下来,一时半会儿拿不到钱。医院那边不能断。你先用这笔钱顶着,等赔偿款下来了再还我。”
桂珍姐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慧……”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别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说了,赶紧去医院把钱交了,建军哥还等着做康复呢。”
09
接下来小半个月,日子像是被拉了闸的水流,缓慢而沉闷地向前挪动。
建军那笔工伤赔偿的事情,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捞不上来也吐不出来。
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替建军提交了仲裁申请,法院受理了,排在六周后的庭审日程上。
桂珍姐那两万块加上我的钱,勉强把欠医院的第一期费用补齐了,后续的治疗费还没着落。
建军有几次打电话回来问桂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都让她找话搪塞过去了。
我偶尔傍晚下班回来,经过她家门口,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剥花生或者织毛衣,电视机开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没有注意到我,我也只是站一站就走开。
有一天晚上我经过她家窗口时,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轻得像怕人听见:“嗯,妈,我这边挺好的,建军也好,你别牵挂……等我忙过这阵就带孩子回去看你们……”她说完这句话就匆匆把电话挂了。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刘志刚那边倒是有个好消息。
他托人找到了一个建军当年工地上的工友,姓周。
周师傅说愿意出来作证,证实建军出事时是被工地上的一台吊车吊臂砸倒的,不存在什么“自愿放弃赔偿”的说法。
这消息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我打电话告诉了桂珍姐。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慧,不知该怎么谢你。”
“别谢我,事情办成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了一个人。冯广进。
建军那边缺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法院判赔偿必须要有工地管理方的责任认定,而冯广进作为李老板底下管工地的人,他的证词比周师傅更有分量。
但他一直没有主动联系我。
我试着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他大概听出我的来意,沉默了半晌:“嫂子,我这边最近不太方便露面。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我会去法院做证。”
他没有说太多,就匆匆挂了。
我跟桂珍姐商量这件事时,她低着头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他那个人,既然说了自己会去,大概不会骗人。”但这话她自己说得也不太有底气。
一个星期过去,法院那边传来消息,说庭审时间提前了,下周三开庭。
我赶紧打电话给冯广进,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又打了两次,依然如此。
我心里一沉,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冯广进难道又退缩了?我攥着手机站了好一阵,又拨过去,这次听到的提示音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那天下午,我在厂里上着班,心里一直忐忑,好多次走神,差点出了差错。
傍晚下班走进小区时,看见桂珍姐站在楼道口等我。她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画面上是两条短信的内容。她没说话,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短信是冯广进的号发来的:“嫂子,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暂时不能去法院作证。但我周哥能替我做证,你去找他。我哥的事拜托你了。”
另一条是发给桂珍姐的:“那两万块钱,已经打到你银行卡上了,算我哥还你的。利息我不要。”
我站在楼道口,把那两条短信反复看了几遍,手心里有些汗。
桂珍姐哑着嗓子说:“他出事了,慧。他肯定出事了。”
我沉默着,攥紧了手机。
06庭审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陪着桂珍姐去了法院。
那一天天气出奇地好,入秋后的阳光清澈透亮,照得法院门口的石狮子边角泛着光。
我们在第二审判庭门口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桂珍姐一直攥着手里的资料袋,指节泛白,始终没怎么说话。
开庭后,事情进展得比我们预想的顺利一些。
周师傅出庭做了证。
他说,建军出事那天,吊车正在吊运钢管,钢丝绳断裂,其中一捆钢管从半空中散落下来,建军躲闪不及,被一根钢管砸中了腰部。
包工头让人先把建军送到医院,随后又派人拿来一张纸,说签个字才能走工伤保险。
建军当时已痛得神志模糊,根本没细看就按了手印。
李老板当时答应先垫付医药费,可后来只付了两次,再后来就彻底断了联系。
法官问周师傅,他是否清楚那张纸的具体内容和签署背景。周师傅把当时包工头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桂珍姐坐在旁听席上,手里的材料袋快被她拧出水来。我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她没有看我,但我感觉到她手背上绷紧的筋跳了两下。
庭审结束后,审判长宣布将依法审理裁决。从法庭出来时,桂珍姐攥着我的手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憋了几个月。
时间一晃,到了秋末。
陈建军出院那天,我开着刘志刚留在家里的那辆旧面包车,去医院接的他。
他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可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能拄着单拐自己走几步。
他坐在后排座位上,透过车窗看沿路金黄的梧桐叶,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桂珍姐坐在副驾上没回头看他,只说了一句:“一家子里,说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我抿着嘴没插话。
赔偿判决下来那天,是十一月中旬。金额比建军实际花的医药费少了些,但已经足够把欠款都还清。
签完字的那天下午,桂珍姐把那两万块钱还给了我。我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看着她在阳台上收被子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10
日子一转眼就到了深冬。
小区里那几棵老银杏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老楼外墙搭起了脚手架,装电梯的工程终于动工了。
每天早上一大早,楼下就传来电钻和锤子敲击的声响。
快过年了,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炸丸子、炖肉的味道。
一天下午,我下班回来,走到单元门口时,看见桂珍姐坐在石阶上剥一盆新买的花生。她冲我招招手:“慧,过来坐会儿。”
我把电动车支好,在她身边坐下来。
她剥着花生,慢悠悠地说:“建军说,等过了年,他打算回工地上找个轻省点的活儿,不干重体力了。我跟他说,等电梯通了,我这腿脚也方便了,就让他在家周边找个事做。”
我嗯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我一眼就认出,就是那个装着两万块的旧信封。
她把它搁在我的膝盖上,说:“这个,你拿着。”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之前让你收,你不收,后来你拿去给建军交了医药费,我一直记在心里。”她说,“现在建军的赔偿款下来了,这笔钱也该回来了。”
她顿了顿:“本来我是想再添一点给你的,想想又觉得,你不缺这点利息。你缺的是真心对人的人。”
我没说话。片刻后,我伸手拿起那只信封,捏了捏,里面真是厚厚的一沓。
“别再推了。”桂珍姐别过头去,装作满不在乎地看了楼下一眼,“推来推去的,不好看。”
我没有再推。我把那只信封收进外套口袋里,抬头望着正在施工的电梯井架,老楼的墙皮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黄澄澄的颜色。
桂珍姐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这花生是新上市的,甜得很。”她递了一把给我。
我接过来剥了一颗,确实甜。
年底,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在阳台晾衣服时,看见楼下走来一个人。
他身形瘦了些,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夹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站在单元门口。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冯广进。
他没有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犹豫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单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建军拄着单拐走出来。
两兄弟面对面站着。
冯广进把背包卸下来放到地上,喊了一声:“哥。”
建军看着他,沉默了一阵,哑声说:“进屋吃饭吧。桂珍炖了排骨。”
冯广进点了点头,弯腰拎起包,跟着建军一前一后上了楼。进了门,“砰”的一声关上,屋里传来桂珍姐的大嗓门:“洗手吃饭了!”
那天傍晚的排骨香味,从隔壁屋里飘出来,顺着老楼的走廊,一直飘到我家里来了。
小浩在写作业,抬头问了一句:“妈,桂珍婶家来客人了?”
我关上阳台的门,说:“对。来的是她家里人。”
窗外,电梯的脚手架在灰蓝的天色里静静立着,等待来年春暖花开时,把这一栋老楼里的烟火故事,托举得更高一些。
那厚厚一沓钱,我一直留着,不曾动用。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并不只是两万块钱,它是人间烟火里的一盏灯火。
它让我在往后那些无人可说的夜晚里,记得隔壁有一扇门,始终为我敞着。
那面蜡黄的楼墙,便也暖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