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产科病房,护士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五个字:“他在抢救室。”我攥着纸条愣在那里,失联六天的丈夫周景天,在我婆婆嘴里是“不知道跑哪儿去的挨千刀的”,催着我签离婚协议。

可他人在抢救室。

我顾不上剖腹产的刀口,抱着闺女往楼下冲。

等我赶到脑外科ICU门口,走廊尽头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直挺挺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砖,肩膀一颤一颤的。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怀里裹着的襁褓,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姐姐……周大哥是为了救我才被撞的。”我抱紧怀里女儿,低头看着她,脚下像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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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张纸条我塞进了枕头底下最贴身的那个位置。凌晨四点多,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刀口疼,心里头更乱。

陪护床上,婆婆宋桂琴侧身躺着,呼吸又匀又沉。

她打呼噜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收着的。

这六天她晚上都睡在我病房里,白天坐在床边给我削水果,问东问西,像极了关心儿媳的好婆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她真正惦记的是什么。

床头柜上那份离婚协议书还搁在那儿。

白纸黑字,第三条第二款写得清清楚楚:婚后共同财产中,位于本市江东新区的商品房一套归男方所有,男方按市场评估价的百分之三十折价补偿女方。

百分之三十。

我头两天还不知道这套房子值多少钱。

第三天宋桂琴坐在我床边剥橘子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说隔壁单元同户型刚成交了一套,挂牌价三百二十万。

三百二十万的三成,也就是九十六万。

宋桂琴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景天当初买这套房的时候,首付是我和他爸掏的。写的也是景天一个人的名字。”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平和得像是聊家常。

我看着自己手背上还没拔干净针头的淤青,没接话。

她又说:“你一个女人家,带个孩子,往后日子长着呢。趁现在还年轻,早早把事儿办了,该拿的拿着,回娘家好好养养身体。”她管那叫“该拿的”。

我没有力气跟她吵。

剖腹产的刀口还没拆线,每天下床上厕所都得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闺女每隔两三个小时要喂一次奶,夜里哭起来能把我从浅眠里惊醒好几次。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泪好像都流干了,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压着。

周景天走的那天早上,他摸了摸闺女的额头,跟我说下楼去买包纸巾。

我当时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茹雪,要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等我回来跟你解释。”我那时候困得很,只说:“快去快回。”

他这一走,就再没回来。头两天我还能打通他电话,他不接,只是让它一直响。到了第三天晚上,电话那头变成了关机。我这才慌了。

报警,派出所说成年人失联不满四十八小时不予立案。

第四天我去立案,警察让我填了张表,留了我电话,说会查。

后来我再打电话去问,刚开始还有人来接,后来就没有回音了。

宋桂琴是周景天失联第二天来的。

她那天穿着件深灰色薄棉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了病房先看了看孩子,然后问我:“景天有没有跟你说他去哪儿了?”我说没有。

她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他那个人,心野。你管不住的。”

我当时还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

等她第三次来医院的时候,从包里掏出那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时,我才明白她早就不打算等周景天回来了。

她甚至不问周景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窗外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

我看着那份协议,问她:“妈,您就不担心景天出了什么事吗?”宋桂琴正在低头削苹果,刀刃贴着果皮一圈一圈地转。

她没有抬头:“他能出什么事?一个大男人,顶多是在外头躲债。过几天钱花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她抬头把苹果递过来,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自己去问问景天那些朋友。”我自己去问。

第二天中午,趁宋桂琴去食堂打饭的空当,我用手机拨通了周景天大学室友林峻熙的电话。

林峻熙跟他一块干了七八年,是周景天在这个城市里走得最近的朋友。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

林峻熙的声音有些沙哑:“喂,嫂子?”我说:“景天不见了,你知道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嫂子……”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这事儿我插不上嘴。你……你还是等他回来吧。”

我压着火气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儿?”他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跟你保证,景天他不是那种扔下老婆孩子不管的人。”他说完就挂了。

我本来还想再拨回去,但听见走廊上传来宋桂琴的脚步声,只好收起了手机。

我不知道林峻熙那句话是他真实的想法,还是在替周景天圆场。

我也不知道宋桂琴到底知道多少。

但从那天起,我心里开始隐隐觉得,周景天这次“失联”,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他可能是故意走开的,也可能是被迫走不开的。

那几天我天天抱着闺女发呆,脑子里来来回回翻着这些念头。

翻来覆去,也没个答案。

到第五天下午,闺女忽然发起烧来。

我急得不行,抱着她去找值班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九。

医生说新生儿体温调节能力弱,让先观察,要是超过三十八度再用药。

宋桂琴当时不在场。护士帮我把闺女放进小床里,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是说:“你先别急,多喂点温水。”

我刚说了声谢,她就走开了。白大褂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隐约觉得她刚才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

02

周景天是出事的第六天的。

那个夜班护士塞了纸条给我。

她是怎么知道周景天在抢救室的?

她又是怎么知道宋桂琴瞒着我?

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翻来覆去熬到天亮。

早上七点多,宋桂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她把桶放在床头柜上,顺带把那份离婚协议书往我面前推了推。

“想好了没有?”她的语气跟闲聊天气似的,“这事儿越拖越不好。”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份协议。

日光透过窗纱照进来,纸上的油墨字亮得有些晃眼。

我拿起协议翻了翻,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签名页下方,甲方签名的位置盖着一枚公章。

红圈套着黑字,圆形的。

我凑近去辨认了一下,形状很不规则。

不像计委或工委会的章,反倒像是某个收费处的业务专用章。

红圈模糊不清,只看得清中间两个字:“已办。”公章的下方,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日期:9月7日。

四天前。

宋桂琴当时应该还没走远。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我没看清具体是什么。

但那章是盖在“乙方接到本协议后于三日内签字生效”那一行字下方的。

什么章会在三天前就盖好?

除非她早就知道周景天不会在这几天内回家。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大亮,楼下的花园里有人在推着轮椅散步。但我坐在病床上,浑身发凉。

我拿起那份协议,走到卫生间里,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我把协议放回原处。

白纸上的那行字还在,红章的外圈虚虚实实,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静静盯着我。

上午十点多,护士来给闺女测黄疸。

她拿仪器往孩子额头上贴了一下,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数字。

我趁她低头写字的工夫,压低了声音问她:“大姐,我问你打听个事。”她抬眼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这家医院,脑外科的ICU是收车祸伤的吗?”她没回答,只是用那种护士特有的、含着几分谨慎的目光打量着我:“你是哪个床的家属?”

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具体你得问主治医生。”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她白大褂的后摆消失在门口。

下午,宋桂琴又来了。

她见我坐在床上发呆,脸色变了变。

她把包放下,从包里拿出两个橘子搁在床头柜上,坐在凳子上剥了一个递给我:“吃点水果。”我没接,而是直接开了口:“妈,景天到底去哪儿了?”

她没有做声,只是低头把橘子瓣上的白络一根根撕干净。

等了好半天才答话:“我哪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他不往家里打电话,也不接我电话,连他单位我都问过了。”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没有一丝起伏。

“您就一点也不担心?”宋桂琴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抬眼看了我一眼。

“他从小就这样,动不动就闹失踪。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次跑出去三天,后来在火车站让人给撵回来了。他就这德行,你不用管他。”她的语气太笃定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跳出个念头:她说的这些是真的吗?还是她早就知道周景天在哪,只是不想让我知道?我决定试探她一下。

“妈,我昨天听护士说,医院里住了个车祸的,姓周,年纪不大。”我注意到宋桂琴剥橘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只停了一瞬就继续了:“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全城姓周的人多了去了。”

我说:“我也就随口一提。”她把橘子塞到我手里,站起身来,去婴儿床边看孩子了。她背对着我,显得很平静。

我没再追问,心里却像是有人丢了块石头进去,激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漾,怎么也平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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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一直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章、那段话、宋桂琴那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我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傍晚,闺女睡着了。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慢腾腾地挪到墙角,从床底拉出那只灰色旅行袋。

我蹲下身拉开拉链,开始翻里面的东西。

叠好的两件衬衣、一条换洗棉裤、一个塞着充电器的小包。

底下几件贴身衣服,再往下,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牛皮纸文件袋,捏起来很薄。

我把文件袋抽出来,摸到封口处还有一层双面胶粘着,像是被人撕开又重新封上去过。

我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面上。

一张泛黄的剪报,折成四折,脆得连边角都在掉渣。

我小心地把它展开,几行印刷体黑字露了出来。

“跨江大桥下游滩涂于近日发现一具男尸,经法医初步鉴定,死者五十余岁,头部遭受钝器撞击,应系交通事故后被推入水中。肇事车辆逃逸,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查。死者朱某某,本市人,生前在建筑工地务工。”

标题是:“跨江大桥发现男尸,警方追查肇事逃逸者。”报纸是十三年前的,纸已经发黄发脆了。

我看了好几遍,目光最后停在那几个字上:死者朱某某。

我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姓氏,脑子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多遍,完全没印象。

我从来没听周景天提过姓朱的人。

他认识一个朱某某?

还是这整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把剪报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字。

笔迹又草又急,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写着:黑色桑塔纳,右侧后视镜破损,车尾疑似有漆面脱落。

再无别的字。

这些笔画之间透着一股拼了命想要记住某样东西的紧迫感。

这上面记录的特征,明显在指认一辆肇事车。

我把剪报折好,重新塞回文件袋里,抬头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宋桂琴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目光直直落在我的手上。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她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自然地垂在身侧,神色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给孩子拿个东西。”我手心里捏着剪报,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皮。

她没往里走,目光从我的手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两个橘子上。

“我要回趟家收东西,你看好孩子。”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转身离开,门虚掩着。

我把剪报塞回旅行袋里,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到了吗?

她看到我手里的东西了吗?

她为什么装作没看见?

还是她根本不在乎我知不知道?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挤成一团,越理越乱。

晚上,护士来查房,见我坐在床边发呆,她顺手摸了下我的额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摇头:“没事,睡不着。”她看了看我,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晚上别喝那么多水,老起夜,伤口好得慢。”她这句话平平常常的,可我听出话里有话。

夜里十一半左右,我借口去厕所,扶着墙慢慢出了病房门。

走廊上值夜班的护士正趴在护士台后面写什么。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我没有绕弯子:“大姐,问你个事。”她放下手中的笔看着我。

我说:“医院里有没有叫周景天的病人,三十岁左右,车祸送来的。”她愣了一瞬,旋即摇了摇头:“我去住院部查查,明天你来问我。”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但我留意到了她的眼神。

在我提到周景天这个名字时,她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着似的。

我只好回了病房。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琢磨着那页剪报上写的内容。

朱某某,跨江大桥,肇事车逃逸,黑色桑塔纳。

周景天,你究竟在这起案子里头扮演什么角色?

为什么你会在闺女快出生的时候,把这些东西塞进自己的行李袋里?

翻到后半夜,我终于撑不住困意。

半梦半醒间,我隐约听到有人在病房门外轻轻走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那脚步声轻得跟猫踩地板似的,不像是起夜的病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消。

第二天一早,宋桂琴带来了小米粥。

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包里拿了双筷子搁在碗沿。

紧接着,她从同一个包里掏出一张纸。

我瞥了一眼纸上的字,立刻认出了它,周景天的手机号码。

“这是我从话费单上打出来的。我昨天去问了一下营业厅,人家说这个号码从9月5号开始就再也没有任何通话记录了。”宋桂琴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又收回了包里。

她看着我,语气很正常,很轻松:“他不是关机,是连信号都没有了。”

我心里直发冷。

她儿子连手机信号都没有了,她说话的语气却像是在描述一段丢了的快递。

她看着我的表情,似乎想起什么,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来:“对了,这个是周文娜让我带给你的。”

我做了许久心理建设才接过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是张打印出来的纸,附着手写的几行字。

周文娜的字清秀又利落:“嫂子,我查了景天近半年来的银行流水,他每个月都会固定转出一笔钱,金额不大,两千。收款方是一个叫朱静怡的女生。我也查了这个朱静怡的身份信息,她是本市一所大学的大一学生,今年二十岁。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这件事。”

04

朱静怡。

这个名字死死钉在了我的脑子里。

周景天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转两千块钱,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结婚三年,我们之间虽然不算多么惊天动地的浪漫,但至少坦诚。

他赚多少,花多少,从来不会瞒我。

如果这两千块钱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想让我知道。

也或许,他不敢让我知道。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他有外遇了?

但转念一想又不对。

如果是外遇,为什么固定两千块?

这城市里哪个在外面养人的男人,会一个月只给两千块?

这里头一定有别的原因。

第二天早上,我抱着闺女去儿科测黄疸的时候,路过一楼大厅的便民服务台。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值班的志愿者:“请问,医院有没有一个叫朱静怡的患者?二十岁,女学生。”姐姐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没有这个人的挂号住院记录。”我又问:“那有没有探视记录?”她说:“这个查不了。”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她忽然叫住我:“哎,不过我记得前两天确实有个女生来过我们这儿。穿校服,扎马尾辫,在住院部门口站了好久。当时是我值班,问她找谁,她也不说话,就摇摇头走了。”

我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

扎马尾辫,穿校服的女生。

跟周景天银行卡上那个叫朱静怡的女生对得上号。

她也在这家医院出现过。

她来找谁?

还是来见周景天?

我抱着闺女回到病房,脑子里这个声音一直转个不停。下午,我终于拨通了周文娜的电话。她铃声响了十几秒才接。

“嫂子,你收到我给你的材料了?”

“收到了。我想见见那个叫朱静怡的女生。”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嫂子,这事你最好先别插手。我自己也查过这个女生,她的档案很干净,成绩挺好,拿过奖学金,家庭关系那一栏只填了母亲。父亲那栏是空的,写了个‘已故’。”我心里“咯噔”一下,父亲已故。

“我想办法帮你联系她,她来不来见你,我就不敢保证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更多,电话里已经响起了忙音。

晚上的时候我收到了周文娜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她同意见你。明天下午三点,医院住院部一楼大厅的咖啡座。”我攥着手机,心口暗暗跳了一晚上,一夜无眠。

那个叫朱静怡的女生,她到底是谁,跟周景天又是什么关系?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一刻钟到了咖啡座,找个角落位置坐下。

三点整,一个穿着浅灰色外套、扎马尾辫的姑娘从玻璃门那边推门进来。

她个子不高,瘦瘦弱弱的,肤色偏白,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青涩痕迹。

真来了。

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握着手拎包带子,踌躇了两步,还是走了过来。“你是周大哥的爱人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我似的。

她拉开椅子坐下,低着头看着桌面。

我说:“周景天失联了。你知道吗?”她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周大哥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你知道他在哪?”

朱静怡垂下眼睛,好半天才开口:“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儿。但我知道他在查件事。”她咬了咬嘴唇,“他在查一桩十三年前的肇事逃逸案。”

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你爸?”她点了点头,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爸。”

这五个字落在我耳朵里,跟针扎似的。

后来她断断续续说了一些。

她爸朱国庆,从她记事起就在工地上打工,常年在各个工地之间辗转。

她会画水粉画,还是她爸从工地上带的边角料板子回来给她当画板用。

日子虽然不宽裕,但她爸从来没有让她缺过什么。

他出事那年,她刚满七岁。

她不知道当她坐在出租屋里等了一夜的时候,她爸的遗体已经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一晚上。

“后来案子一直没破,我妈拉扯我长大,吃了不少苦。高中毕业那年我妈把存折交给我,里头一共两万七。她跟我说,等你上了大学,用这笔钱去派出所托人问问,你爸那案子,还有没有下文。”

我坐在她对面听着她讲,嗓子眼发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周大哥是我妈家邻居介绍来送过几次东西,后来他知道我爸那案子没破,就开始帮着查。他说他认识一些工程圈子里的人,能打听消息。”她说到这里,目光忽然闪烁了一下,“上个月,他来找过我一次,跟我说,可能找到了当年那辆肇事车的线索。”我屏住呼吸,等着她下面的话。

“他说,那辆车可能是一个熟人开过的车。”她哽咽了一下,“他说他还要再确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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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和朱静怡见完面那天回到病房,天已经擦黑了。

我把闺女从小床上抱起来喂奶,她吧唧着小嘴喝几口就睡着了。

我只好把她放回小床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走廊里护士站的灯亮起来,有人在轻声交谈,有人推着器械车从门口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响,一切都很平静。

只有我的心事,像被塞满了棉絮,堵得透不过气。

周景天,你到底背着我查了多少事?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文娜发给我的那份银行流水单,一条条仔细看。

每个月15号,固定转账,收款方:朱静怡,金额两千。

最早的一笔,十六个月前。

十六个月,那就是三十二次转账,一共六万四。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生闺女那天,他握着我的手在产房外面站了整整一夜。

闺女出生后他眼圈红红的,低头看了闺女半天,哑着嗓子说了句:“长得真好看。”他高兴,是真的高兴。

但她的妻子知道的,只是他愿意让她知道的那一部分。我咬咬牙,把手机里的水单存好,截图,发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里。

第二天上午,我刚给闺女喂完奶,宋桂琴就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暗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拎保温桶,只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进来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看孩子,而是径直走到我床边,把信封搁在床头柜上。

“我昨天去公证处问过了。”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你不签字也成。只要景天超过两年不回来,你跟他这婚姻关系就自动解除了。到时候你一分钱也拿不着。”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现在肯签字,我可以做主,让景天把房子折现三成给你。你回去跟你妈商量一下。”

我没有去看那个信封,只是盯着她的眼睛:“妈,您怎么这么确定景天两年都回不来?”

宋桂琴没有接话。她只是弯腰把闺女身上的小毯子掖了掖,拍了两下,又直起身来:“你听妈的准没错。”

她走后,我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承诺书,宋桂琴已经签了名,按了手印。

她保证只要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她会在半个月内支付折价款九十六万,分三期打到我的账户里。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手笔,不像是一个儿子失踪不到一周的婆婆能做出来的准备。

这分明像蓄谋已久。

她越是急着让我签字,我心里就越清楚一件事:她不想我等周景天回来。

因为等周景天回来了,她这套说辞就全都站不住脚了。她到底在怕什么?

当天下午,我又拨通了徐护士的电话。就是那个塞纸条给我的护士,我管她叫徐姐。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徐姐,我想拜托您一件事。我丈夫周景天,可能被人送到你们医院抢救过,您帮我查一下最近一周的急诊记录,有没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车祸男病人。”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你等我十分钟。”她说。后十分钟像是被拉长了十倍。我坐在床边,抱着闺女,心口咚咚地跳。

电话终于响了。

“我查到了。上周三夜里十一点半送到急诊的,无主病人,车祸伤。颅脑损伤,当场就上了呼吸机。连夜做了开颅手术,术后被转到了脑外科ICU。入院登记的时候他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登记表上名字那栏是空白的。”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过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问:“他现在还在ICU吗?”徐姐沉默了一下:“在。不过,他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脑干反射很弱,醒过来的机会不容乐观。”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我看着病床上襁褓里的闺女,她睡着了,小嘴微微翘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

“替我办好这件事,我想去看看他。”我求徐姐。

徐姐犹豫了很久,终于答应了:“晚上七点到九点是探视时间。过了九点,病房楼大门就锁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反复翻着一个念头,他躺在那间ICU里,他不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女儿,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正坐在他妻子的病床边,逼她签离婚协议书。

他更不知道,一个叫朱静怡的女孩,正一个人跪在某个地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段过往。

他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七点,我给自己披上一件外套,弯腰抱起闺女,把她裹在怀里。

我拉开病房门,门锁轻轻咔哒响了一声,声音不大。

但在我耳朵里,像是惊雷一样。

我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去哪儿?”宋桂琴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她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在这里等我。

“下楼走走。”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这么晚了,抱着孩子下去吹风?”她往前迈了一步,“你刚剖完几天,不能吹风。”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道:“把孩子给我,你回去躺着。”

我往后退了一步。走廊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安静得有些怕人。

我抱紧怀里的闺女,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妈,我去看看景天。”宋桂琴的脸色变了。

她的表情在灯光下一点一点地僵住,从那股子惯常镇定的模样,变得有些发白,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罩了一层霜。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小会儿,她才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谁告诉你的?”我没有回答她。我侧过身,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伸手想抓我的胳膊,我猛地一甩,扯到了刀口,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步子没有停。

我朝电梯间走,尽量走得稳当。

她的声音在背后追上来:“你站住!你听我说!你现在去了也没用了!”

我的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也没停下。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关门键。

宋桂琴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完完全全消失。

电梯开始下降。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六楼到五楼,到四楼,到三楼。

我紧紧搂着闺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胸腔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包被上。

闺女在怀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声,又安静地睡过去了。她不知道她的爸爸在哪里。我要带她去见他。哪怕他只能躺在那里。

06

电梯停在一楼的时候,门一开,冷风就呼地灌了进来。

我抱着闺女快步穿过门诊大厅,往住院部方向走。

夜里的医院走廊很安静,感应灯在头顶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接一盏熄灭。

我左手抱着闺女,右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

刀口一阵一阵地扯着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我也顾不上擦。

三层楼,我歇了两次。

到了脑外科那一层,走廊尽头是ICU病区。

门禁紧闭,一米外有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重症监护室,家属请勿入内。

我站在门口,喘着气,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里面只亮着一盏小灯,好几个床位,都用帘子隔着。

看不见人脸。

我抱着闺女站了一小会儿,沿着走廊往护士站方向走去。

值班室的灯亮着,门半开了条缝。

我正准备抬手敲门,忽然听见另一头的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那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人极力压着嗓子,却憋不住从喉咙缝里漏出来的哭声。

我停住了脚步。

那呜咽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子里的飞虫,不知道往哪儿飞才飞得出去,只能在罐壁上一下下地撞。

我循着那个声音走了过去。

走廊拐角,立着一张塑料长椅,长椅旁边靠墙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人穿着间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扎着马尾辫,双手紧紧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抖个不停。

是朱静怡。我站在几步开外的位置,看着她。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人走近,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斑斑的脸。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跟被抽走了骨头似的,一下子软在了地上。

“姐姐……”她的声音发着抖,带着哭腔,“你……你是来看周大哥的吗?”

她慢慢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鼻尖红通通的。

她指着ICU病房的方向,声音又细又哑:“周大哥就在里面……五天前……他是为了救我才被车撞的……”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校服领口上。

“那天下午我在桥上站着。”她抽噎着说,“我不是想跳,我就是想站在那里吹吹风。但正好有路过的人看到,报了警。警察来了,围了一堆人,有人喊‘姑娘你别想不开’。我本来只是想吹吹风,可被那种场面一激,心里钻了牛角尖,真就扒着栏杆翻过去了。”

“周大哥不知道从哪儿冲过来的,一把就拽住了我的手腕。他力气很大,拖着我喊:‘抓紧我!别松手!’我当时脑子已经不清醒了,又哭又喊,手乱抓。他半个身子挂在栏杆外面,死命地拉着我。后来消防的人来了,把我从我翻出去的那一侧给拖了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从栏杆上下来,回头找他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了,头上全是血。”她蹲在那里,身体轻轻抖着,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幼兽。

“他被救护车拖走的时候还有意识,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朱静怡,我手机里的东西……你帮我交给我媳妇。’”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

屏幕碎了,裂成蛛网一样的花纹,通着电,屏幕还亮着。

我接过那只手机。屏幕上粘着些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结成硬痂。是周景天的血。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道锁屏滑开。屏幕的玻璃已经裂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触屏失灵了,要反复按好几遍才有反应。

桌面壁纸是我们去年去海边时拍的合影。

他穿着白色T恤,晒得有点黑,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十分灿烂。

我身后是大海和蓝天,风吹乱了头发,我正仰头看他,眼里盛满了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了,我才又把它按亮,打开短信草稿箱。

屏幕上只有一条草稿,没有发出去。

收件人:老婆。

时间是9月5号晚上十点左右。

短信内容,像锤子一样重重砸进我眼里。

“茹雪,如果我说我们家欠了一条人命,你信吗?”

我攥着那只手机,站在原地,五脏六腑像被人搅了一通。我们家欠了一条人命?指的是那个十三年前跨江大桥下的死者朱师傅?是朱静怡的父亲?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ICU病房的方向,隔着一面墙,隔着一扇门。他躺在里面,颅脑损伤。

我给不了自己答案。

我低下头,抱着闺女,站在ICU病房门口的走廊上,风从楼梯间的缝隙钻进来,凉飕飕的,直穿过我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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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握着那只裂屏手机,在ICU门口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好久,久到双腿有些发僵。

朱静怡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不停揪着校服拉链头。

闺女在我怀里睡了一觉又醒了,我侧过身喂了奶,她打了个奶嗝又睡过去了。

“你见过周大哥的家里人吗?”朱静怡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破了走廊里漫长的沉默。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没答话。

她轻声说:“那天晚上救护车到了医院,周大哥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门口来了一个阿姨,五十多岁。医生跟她说:‘你是家属吧?病人情况很危险,需要马上做开颅手术,你来签个字。’”朱静怡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药惊着谁似的。

“那个阿姨没有签字。”我的心往下一沉。

“她说:‘我不是他家属,我是他邻居。他家里人在外地,联系不上。’”朱静怡的声音越来越小,“医生急了,说:‘这不行,没有家属签字,我们没法手术。这是抢救,必须有人负这个责。’”

我的拳头攥紧了。

“后来那个阿姨打了两个电话,不知道打给谁。”朱静怡抬起头来看我,“手术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开始的,有个男的赶来签了字。”

我愣了一瞬:“那个男的什么样子?”

朱静怡想了想:“四十来岁,挺高的,穿件深色夹克,看起来像是……像是出租车司机。他签完字就走了,也没进去看周大哥一眼。”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宋桂琴在这里。她撒了谎。她躲了。

她在医院里。她知道她的儿子躺在手术台上。但她不敢签字。因为一旦签了字,她就没有办法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了。

“姐姐,你是不是冷?”朱静怡看着我,声音有些怯怯的。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ICU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墨绿色洗手衣的男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夹板。

他扫了一眼走廊,目光落在我们两个身上:“你们谁是周景天的家属?”

我站了起来:“我是他妻子。他怎么样了?”

医生走过来,声音平静,但带着几分疲惫:“周景天昨晚做了第二次开颅手术,颅内血肿已经清掉了,但脑干反射还比较弱。他的情况目前暂时稳定,但还谈不上度过危险期。后续还有可能二次感染、脑水肿加重等各种情况。你是直系家属吧?来签一下这张风险告知书。”我接过他递来的夹板和笔,蹲在走廊的墙边,在那一张写满字的纸上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签字的时候,手还算稳。

签完字后医生又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对了,病人之前在抢救室的时候,断断续续醒过一次。他当时也说不清楚话,但还是提了一句‘手机给我媳妇’。”他顿了顿,“你收到他手机了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裂了屏的手机:“收到了。”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ICU,门在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夜里十点多,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空调送风声呼呼地响着。

朱静怡还蹲在墙根,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猫,不肯走。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你吃饭了没有?”

她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她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我:“姐姐,我不走。周大哥救了我,我得等到他醒过来。”

那一刻我没再劝她,转身回到长椅边坐下。闺女在我怀里睡熟了。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天亮的时候,宋桂琴出现了。

她站在走廊另一头,穿着昨晚那件暗枣红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她目光越过我,落在ICU病房关紧的门上,表情看不太清。

“景天在里面?”她的声音还算平静。

我看着她,看了看她手里的保温杯,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她没有任何一个动作,表明她想进去看儿子一眼。

她也没问儿子伤得重不重,有没有生命危险。

她站在那里,隔着一条不长的走廊,像隔着一道深渊。

只是问:“你签字了?”

我说:“签了。”

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签了什么?”我没有答话。

她走过来了一步,语气稍微重了些:“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签字?你签的那是什么东西?你搞清楚了没有?”她说着伸手就要拿我手里的夹板。

我侧身躲开了一步。

走廊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宋桂琴见我躲开了,脸色沉了下来。“你签了手术风险告知书?”我说:“对。”

她没有接话,转身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拉着帘子,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看了将近半分钟,然后转过头来。

“你知不知道,他就算醒了,也说不定是个废人。”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他脑袋受了那么重的伤,医生说就算醒过来,后半辈子可能都要人伺候。到那时候你怎么办?你拖个小的,再伺候个瘫的?”

我看着她。我说:“那就伺候着。”

宋桂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她低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一下一下的。

08

宋桂琴走后,我在长椅上坐了好一阵,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说的那句话。

我把手机掏出来,重新打开那张剪报照片。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到最后那行“死者朱某某,生前在建筑工地务工”。

朱国庆。黑色桑塔纳。右侧后视镜破损。我盯着那行小字盯了很久,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周景天在替我。他查那辆黑色桑塔纳,为什么?

我把剪报照片收起来,给林峻熙发了条短信:“周景天出车祸了,在脑外科ICU。他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回复来得很慢,隔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嫂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景天之前找过我,让我帮他打听过一辆车的事。黑色的老款桑塔纳,他说可能是他家里以前的旧车。”

家里以前的旧车。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有些抖。我立马翻出通话记录里周文娜的电话,拨了过去。

“文娜,景天小时候,你们家是不是有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周文娜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丝撕裂般的哑:“嫂子,你怎么知道?”

我心里涌上来一阵不妙的感觉:“你爸开过那辆车,是吧?”

“这辆车不是我爸的。”周文娜的语气听起来很压抑,“是我哥的师傅的。我哥大学毕业以后跟过一个包工头,开的就是那辆黑色桑塔纳。后来那辆车出了事故,包工头把车低价卖了,还卖了废铁。”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那辆桑塔纳撞过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

“嫂子,这事我本来不想说的。景天他……他这几年一直在查一桩旧案子。他说那车撞了人,肇事逃逸。他那时候还在上大学,不清楚细节。但他怀疑那个开车的人,是他师傅。”

周文娜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还说,如果他查出来了,他要去自首。”

“他说那车是他师傅的那句话,是他上个月来找我喝酒的时候说的。他说他师傅已经死了,死前告诉他,那辆车撞死过人。但他师傅也没说清到底撞的是谁。”周文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当时也没多想,谁知道他会出这种事情。”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手机贴在耳边,久久没有动弹。

原来周景天查的,是他师傅的车。

他师傅已经过世了。

他替师傅背着一桩秘密,查了不知道多少年,一直查到了我临产前几天。

他还在短信里写:“茹雪,如果我说我们家欠了一条人命,你信吗?”我们家。他说的这个家,究竟是指我们两个的小家,还是指他师傅那边?

我抱着闺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的线团越裹越紧。

朱静怡蹲在走廊那头,靠着墙,好像在打盹。

她听到了我刚才的一切通话。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发青的痕迹。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周大哥他是不是在替我查我爸的案子?”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没什么血色的脸,点了点头。

朱静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半晌,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这么说,是周大哥自己把那辆车查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和我爸撞车那辆。”

我点了点头,也算是默认了。

她没有再说话,缩回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

中午时分,闺女饿醒了哇哇大哭。我在走廊上喂完奶,她肚子填饱了,又在我怀里睡了过去。我低头看着她白嫩的小脸,心里一阵恍惚。

我的女儿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爸爸正躺在里面,脑袋上缠着绷带,身上插着管子。

她也不知道她爸爸为了查一桩旧案,一个人背着秘密奔波了这么久。

她只知道躺在妈妈怀里时,那股子温暖和安全的感觉。

可这层温暖和安全,到底还能撑多久?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ICU那道紧闭的大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周景天,你欠我的还在后头。你可千万不能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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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景天在ICU里躺着的第三天,他的父亲来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铺了一地。

我正坐在长椅上给闺女喂奶,听到电梯门开了,有人走出来。

脚步沉稳。

一步一步地靠近。

我抬起头。周国强站在两步开外的位置,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保温袋。他头发白了不少,比三个月前我见他时像老了十岁。

他站在那儿,目光越过我,落在ICU紧闭的大门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说话,安静得像一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树。

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光线中浮着细小的尘粒,他站在那束光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我抱着闺女站起来:“爸。”

他这才像是回过神来,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我怀里的襁褓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孩子……好吧?”

我说好。

他点了点头,又没话说了。

“我……我来看景天。”他的声音发沉。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ICU门口站住,隔着玻璃往里面看去。

里面拉着帘子,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仍然站了很久。

我抱着闺女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钻了出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爸,景天他师傅那个人,您见过吗?”

周国强没有回头。他站在ICU门口,一动不动地。过了好久,我听到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锈了很久的铁皮被风吹动:“景天没跟你说过?”

我摇了摇头,说:“他之前没有跟我提过师傅的事。”

周国强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定定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看着我。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台车,是我的。”

我愣住了。他看着我,又说了一遍:“那台桑塔纳,是我的车。”

空气一下子安静得吓人。他垂下眼睛。

“我年轻的时候,开过出租车,后来不干了,那台车就一直停在车库里。有一年我借给朋友开,他在外面撞了人,没敢报警,回来才告诉我。”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我耳朵里。

“他说他当时吓懵了,没敢停车,直接开了回来,让我帮他把车处理掉。”他停顿了一下,“我当时也怕了。那车我卖了,卖到外省当废铁处理了。警方后来来调查过,我没承认。”

他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景天是去年才知道这件事的。我不知道他打哪儿翻出来的旧照片,发现了那台车的车牌号。他就来问我。”

“我承认了。”周国强声音嘶哑,“我跟他说了实话,车是我的,人是我开的时候撞的,我为了躲责任,把车卖了。我不该叫他替我背这个事。我告诉他的时候,他媳妇已经怀了八个月的身孕。”

我站在原地,脑子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冷到脚底板。原来他短信里说的“我们家”,不是指他师傅,是指他自己的父亲。

“我一开始不知道他在查那辆车的下落。直到他后来跑到我面前跟我说:‘爸,这事您不能一辈子装不知道。那个人是有家人的,他老婆孩子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您知道吗?’”

“我没吭声。他又说:‘爸,咱们去自首吧。’我还是没吭声。”

我从头凉到脚心:“所以他才去医院查那个案卷,所以我才在行李袋里发现那个剪报……”我垂下眼睛看着怀里的闺女,喉咙里一股酸意涌上来。

他查到了自己父亲就是肇事者,所以他才有那么大的胆子去翻档案,去查那个女孩的下落。

他会去资助朱静怡,不是因为什么善意,是替自己父亲还债。

那辆撞了人的车,是他爸的。

他爸亲手卖掉那辆车,又瞒了十三年。

父债子还。

他还没等到自己父亲的答案,就先出了车祸。

我低头站在走廊里,心里的情绪翻江倒海。

10

周国强来医院后的第三天,ICU里传来了好消息。周景天醒了。

那天上午我正准备抱着闺女下楼去晒太阳,徐护士从护士站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容:“周景天醒了。医生说意识已经清醒,能认人了。下午可以安排家属进去看一眼,时间不长,十分钟左右。”

我愣在原地,大脑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我低下头,怀里的闺女正睁着眼睛看我。我反应过来之后,声音有些发抖:“好,谢谢。”

下午三点,ICU的家属探视时间。

我换上隔离服,戴上帽子和鞋套,抱着闺女,跟着护士走进了那道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蜂鸣声,和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

我在3号床前停下来。

他躺在那里,头部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灰白,颧骨凸起显得格外瘦,眼窝深深凹陷。他的左手上还插着输液管,指头微微动了动。

闺女在我怀里忽然哼唧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ICU里格外清晰。我看到周景天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一开始的眼神有点涣散,像是在茫然而又空茫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他似乎慢慢地找到了焦距。目光从天花板移开,落在站在床边的我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我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形,但我还是听清了他那句话。

“对不起。”

就三个字。

声音像砂纸磨着铁锈,涩得不成样子。

我抱着闺女,鼻子一酸,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意,差点没忍住。

我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回来:“你好好养着,别说话了。”

他目光慢慢下移,落在襁褓里。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周景天看了她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睡过去了,他才伸出那只没有插输液管的手来。

他的手轻轻碰了碰闺女的脸颊。

就那么碰了一下,指头颤了颤,又落回床沿上。

“她叫什么?”他问。我愣了一下。闺女出生的时候,周景天已经失联了。名字一直没取,一直“闺女闺女”地叫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贴着我的温暖小身体,平静地说:“周晚晴。晚霞的晚,晴天的晴。”周景天听完没有答话,只是慢慢合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下来,渗进了绷带里。

后来三天,他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

先能喝两口米汤,后来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

医生说恢复速度比预期快很多,但离完全康复还早,后续还得做康复训练,得注意观察有没有脑震荡后遗症。

那天下午我终于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跟周文娜见了一面。

她穿着律师常穿的那件黑色职业外套,手里夹着一只文件夹。

她跟我聊了很多,我也从她嘴里拼凑出了事情更完整的轮廓。

宋桂琴知道父亲周国强那场肇事逃逸是在周景天上高中的时候。

她去求周国强自首,周国强没肯。

她半辈子揣着这个秘密,后来她看到周景天开始查案卷,怕他查出真相后去举报自己父亲。

她说:“我妈她怕的不是景天去自首,怕的是那个家散了。”所以她才催我签离婚协议,想把房子和钱都攥在手里,免得事情败露之后,这个家连一点家底都留存不了。

只不过,她用错了方式。

几天后,周国强在律师的陪同下去了派出所。他投案自首了。警方对十三年前那桩交通肇事案重新立案。

消息传来那天傍晚,我坐在病房里,透过窗户看见最后一抹霞光正在一点点淡下去。

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旧的时光被拖着尾巴,不肯消散。

风吹动了晾在窗边的闺女的小衣服,轻轻晃了晃。

周景天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扇窗外,落得很远很远。

他很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后来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似的:“茹雪,你会不会恨我?”

我正叠着闺女的小衣服,头也没抬:“恨你有什么用?”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问了一句:“那……你还会等我吗?”我手里那件小衣服叠好了,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着窗外最后一道余晖沉入远方楼群下,淡淡的霞色慢慢褪去,天边变成了一种灰蓝灰蓝的颜色。

“你现在这不是活得挺好的吗?等你干什么?”

他看着我,我又补了一句:“等你出院了,把闺女名字的户口上了。”

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幕上,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第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