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姐说,她在医院陪护干了8年,见多了60多岁分床的老两口,有一回老太太半夜按铃,说老伴在隔壁床睡打呼,可那床根本没人,我吓一跳
我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超市挑排骨。
她那边挺吵的,有推车的轱辘声,还有人在喊让一让。她说她刚从医院出来,夜班,累得不行,想跟我说个事。我说你说。她顿了一下,说,你猜我昨晚碰上啥了。
我没接话。她这人就这样,不用你接,她自己会往下说。
她说,有个老太太,八十多了,按铃。她过去,老太太指着隔壁床说,老头子打呼太响,她睡不着。可我姐说,那床根本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就一个搪瓷缸,连个水杯都没有。
我姐说她当时后背就凉了一下。
然后她凑近一看,老太太眼睛是闭着的,手在空气里摆,像在推什么人。嘴里嘟囔着,往那边点,往那边点。
我姐站那儿,没敢动。过了两分钟,老太太自己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姐说,她干陪护八年了,头一回吓着。以前也见过说胡话的,但没这么清醒。那语气,就跟隔壁真躺着个人似的。
我说,那老头呢。
她说,死了三年了。病历上写的。老太太进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
我拎着那袋排骨,站在冷柜前面,突然觉得有点冷。空调开太大了。
我姐说,她出来的时候,在楼梯间坐了半天。抽了根烟。她说她一般不抽,那天实在绷不住。
我说,你以前不是说见过分床的老两口吗。
她说,多了去了。六十多岁进来的,基本都分床。有的还分房。一个住东边,一个住西边。儿女来了,先去这边看看,再去那边看看。跟走亲戚似的。
我说,那还叫两口子吗。
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就是搭伙。搭了几十年,搭成习惯了。谁离了谁都能过,但谁也不想先走。
我姐说,她干这行,看多了。刚开始还难受,后来就麻木了。但昨天晚上那个老太太,把她那点麻木又给戳破了。
她说,你知不知道,那老太太按铃的时候,声音特别轻。就“叮”一下。可她说话的语气,特别自然。就跟你半夜推你老公一样,嫌他打呼。
我说,你别说了。
她说,我偏要说。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我最怕我老了也这样。旁边躺个人,我以为他还在。其实早没了。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挂了。我得回去睡觉。
我说,你吃点东西再睡。
她说,吃不下。走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里,看着那袋排骨。突然想起来,我妈上个月跟我说,她跟我爸分床睡了。说我爸打呼太响。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我有点想给她打个电话。
但我没打。
我把排骨放回去了。不想吃了。
我姐今年四十六。在医院干陪护,干了八年。不是护士,就是陪护。帮人翻身、擦身子、端屎端尿。一个月六千多。有时候能拿到七千,那是碰上大方的家属。
她以前在服装厂。厂子倒了,她四十岁出来,啥也不会。去超市理过货,去饭店洗过碗。后来有人介绍她去医院,说陪护缺人,工资还行。她就去了。
第一天回来,她跟我说,她给一个老头擦身子。老头八十多,瘦得跟柴火似的。她擦到一半,老头哭了。说他想他闺女。他闺女在加拿大,三年没回来了。
我姐说,她当时也跟着哭了。后来就不哭了。
她说,哭不过来。一个病房六张床,三个是老得动不了的。你哭谁。
我姐现在说话就这样。一句是一句。不绕弯子。
她在医院八年,见的人比我吃的米还多。
她说,六十多岁进来的,最麻烦。七十多反倒好点。八十多基本就认命了。就六十多那拨,不上不下。身体还行,但毛病已经来了。心里不服老,嘴上又不认。跟儿女较劲,跟老伴较劲,跟自己较劲。
她说,有个老头,六十二,脑梗进来的。左边身子动不了。他老伴天天来,来了就骂。骂他不听劝,骂他喝酒,骂他抽烟。骂完了,给他擦身子。擦完了,接着骂。
我姐说,那老头就笑。不说话。就笑。
后来有一天,老太太没来。老头问,我老伴呢。我姐说,可能堵车了。老头说,她不会来了。她昨天跟我说,她受够了。
我姐说,她当时不知道咋接。老头又说,她说她伺候我三十年了,够了。
后来老太太还是来了。但来得少了。从天天来,变成隔天来。再变成一周来两次。
我姐说,那老头后来出院了。走的时候,是儿子来接的。老太太没来。
我姐说,她不知道这算啥。算离婚吗。不算。算啥呢。算熬到头了。
我姐说,她有时候觉得,医院就是个照妖镜。谁是真心的,谁是应付的,谁是被逼的,一照就出来。
她说,有个老太太,七十多,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三个儿子,一个闺女。来了就吵架。吵谁出钱,吵谁陪床,吵谁以前占了便宜。
老太太躺床上,一声不吭。就看着天花板。
我姐说,她给老太太擦身子的时候,老太太抓着她的手,说,闺女,你帮我个忙。我姐说,你说。老太太说,你帮我问问他们,我啥时候能死。
我姐说,她当时手就抖了。
她说,她没问。她不敢问。
后来老太太出院了。儿子们凑钱请了个护工。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我姐的手,说,谢谢你。
我姐说,她那天晚上回去,喝了一瓶啤酒。她平时不喝酒。
她说,她不知道谢她啥。她啥也没干。就擦了擦身子。就听了听她说的话。
她说,有时候,人老了,就剩这点念想了。有人听她说句话。
我姐说,她干这行,最怕的不是累。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说,有个老头,八十多,肺癌晚期。儿子在美国,回不来。请了个护工,二十四小时。老头天天看着窗户。不说话。
我姐说,她有一次进去,看见老头在哭。不出声。就眼泪往下淌。她问,大爷你咋了。老头说,我想我儿子。我姐说,你儿子不是天天给你打电话吗。老头说,电话里听不见喘气。
我姐说,她那天从病房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半天。她说,她想起她爸了。她爸走的时候,她在服装厂加班。没赶上。
她说,她爸走之前,给她打过电话。说,你忙不忙。她说,忙。她爸说,那你忙。就挂了。
我姐说,她后来才知道,她爸那时候已经不行了。就想跟她说句话。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没请假。
她说,她现在干陪护,就当是还债。还她爸的债。
我说,你不欠你爸的。
她说,我知道。但我心里过不去。
我姐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儿女在外面,老人在里面。中间隔着的不光是距离。是时间。是日子。是过不到一块去的那种东西。
她说,有个老太太,七十多,糖尿病。脚烂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老太太天天数日子。数到儿子要回来了,就高兴。数到儿子走了,就蔫了。
我姐说,有一次,儿子刚走。老太太就按铃。我姐过去,老太太说,你帮我看看,我儿子是不是忘拿东西了。我姐说,没有。老太太说,那他咋不回来。
我姐说,她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说,她后来跟那儿子打过电话。说你妈想你。儿子说,我知道。但我得挣钱。我姐说,你妈不缺钱。儿子说,我缺。
我姐说,她挂了电话,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说,她不知道谁对谁错。儿子要挣钱,老娘要人陪。两头都占着理。两头都委屈。
她说,这就是日子。你没法说谁不对。你只能说,都难。
我姐说,她干陪护八年,最深的体会就是,人老了,就跟小孩一样。但比小孩可怜。小孩有人疼。老人不一定。
她说,她照顾过一个老太太,八十多,阿尔茨海默。谁也不认识了。就认识她老伴。老伴也八十多,天天来。来了就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不说话。
我姐说,有一次,老太太突然清醒了。看着老头,说,你咋还在这儿。老头说,我不在这儿在哪儿。老太太说,你回家吧。老头说,家没人。老太太说,那你也得回。老头说,我不回。老太太说,你回。老头说,我不回。
我姐说,俩人就在那儿争。争了半天。最后老太太说,那你坐吧。老头就坐下了。
我姐说,她那天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就是一辈子。
她说,她不知道她老了会咋样。她说,她不敢想。
我姐说,她有时候半夜值班,坐在走廊里,听病房里的动静。有人咳嗽,有人呻吟,有人说梦话。她说,那时候,她觉得医院是个特别安静的地方。安静得能听见人心里在想啥。
她说,有个老头,半夜不睡觉。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我姐问,大爷你咋不睡。老头说,我看看天。我姐说,天有啥好看的。老头说,看一天少一天。
我姐说,她那天晚上,也站在窗户跟前,看了半天。
她说,她看见对面楼里,有一家亮着灯。有人在走动。她说,她不知道那人在干啥。但她觉得,那也是个睡不着的人。
我姐说,她后来学会了,不劝人睡觉。睡不着就不睡。陪着坐会儿。
她说,有个老太太,晚上不睡,就让她讲故事。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她怎么跟老头认识的。讲她怎么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的。
我姐说,她听着听着,就困了。老太太还在讲。讲她老头怎么追的她。讲他给她买了一块布,蓝色的,做了一件褂子。她穿了好多年。
我姐说,那老太太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说,她后来想,人老了,就剩这点东西了。回忆。别的啥也带不走。
我姐说,她干这行,见过太多人走。有的走得安详,有的走得难受。有的有人送,有的没人送。
她说,有个老头,走的时候,就她一个人在旁边。老头抓着她的手,说,谢谢你。然后就没了。
我姐说,她给老头合上眼。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她说,她后来给老头换了衣服。擦干净了。等家属来。
她说,家属来了,哭了一阵。然后就问,老人有没有留下啥。
我姐说,她当时特别想骂人。但她没骂。她说,她只是说,老人走得很安详。
她说,她不知道为啥要说这个。可能是想让家属好受点。可能是想让自己好受点。
她说,她那天晚上回去,睡不着。就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她一般不抽。但那天抽了。
她说,她想她爸了。
我姐说,她现在最怕接电话。尤其是半夜。她说,她一听见手机响,心就揪起来。怕是医院打来的。怕是谁又不行了。
她说,她有一次梦见她爸。她爸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蓝褂子。说,我走了。她说,你去哪儿。她爸说,我回家。她说,这不就是家吗。她爸说,不是。然后就走了。
我姐说,她醒了之后,枕头是湿的。
她说,她不知道这算啥。算想念吗。算愧疚吗。算啥呢。
她说,她说不出来。
我姐说,她干陪护八年,最大的变化是,她不跟人争了。以前在服装厂,她跟人吵过架。为了一毛钱。现在她不吵了。她说,没意思。争来争去,最后都是一样的。
她说,她见过太多人,争了一辈子,最后躺在那儿,啥也带不走。房子,钱,面子,都带不走。就带一身病。
她说,她现在就想,把自己顾好。别给闺女添麻烦。
她说,她闺女在成都,一个月挣四千多。租房子一千五。吃饭一千。剩不下啥。
她说,她有时候给闺女转点钱。闺女不要。她就说,你拿着。闺女就拿着了。也不说谢谢。
我姐说,她不怪闺女。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不跟她爸说谢谢。
她说,这就是一代一代的。
我姐说,她干陪护,最受不了的,是看见那种,老两口都在的。一个躺床上,一个坐旁边。不说话。就坐着。
她说,有个老太太,照顾老头。老头瘫了。老太太天天来。喂饭,擦身子,翻身。干完了,就坐在旁边。看着老头。
我姐说,她有一次问老太太,你累不累。老太太说,累。我姐说,那你歇歇。老太太说,歇不了。我姐说,为啥。老太太说,我歇了,他就没了。
我姐说,她那天晚上,回去哭了。
她说,她不知道为啥哭。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咋这么难。
我姐说,她后来跟那老太太聊过。老太太说,她跟老头是包办的。结婚之前没见过面。见了面,就过日子。生了四个孩子。养大了。现在老头瘫了。她伺候。
我姐说,她问老太太,你爱他吗。老太太说,啥爱不爱的。过日子呗。
我姐说,她当时觉得,这话特别重。
她说,她又问,那你后悔吗。老太太说,后悔啥。都这样。
我姐说,她后来想,老太太说的对。都这样。谁不是这样。
她说,她也是。她跟她老公,也是介绍的。见了面,觉得还行。就结了。过了二十年。吵过,闹过。也没离。
她说,她现在跟她老公,也分床。她老公打呼。她说,她以前嫌他打呼。现在不嫌了。她说,听着他打呼,反倒踏实。
她说,她不知道这算啥。算感情吗。算吧。算啥呢。
她说,她说不出来。
我姐说,她干陪护,见过最惨的,是一个老头。七十多。三个孩子。没人管。住院费是老头自己的退休金。请护工的钱,是老头自己攒的。
我姐说,那老头跟她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生了三个孩子。我说,为啥。他说,生了不养,不如不生。
我姐说,她当时不知道咋接。
她说,那老头后来出院了。自己走的。没人来接。
她说,她看着老头一个人走出医院大门。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换洗衣服。她说,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她说,她后来想,人老了,到底靠谁。
她说,她不知道。
我姐说,她干陪护,最怕的是,看见那种,老两口感情特别好的。一个走了,另一个也快了。
她说,有个老太太,老头走了。老太太来收拾东西。收拾完了,坐在床上。坐了一下午。我姐说,你走吧。老太太说,我再坐会儿。我姐说,你坐。老太太就坐着。
我姐说,她后来听人说,老太太回去之后,不到一个月,也走了。
她说,她不知道这算啥。算殉情吗。不算吧。算啥呢。算跟着去了。
她说,她有时候想,如果她老公走了,她会咋样。她说,她不敢想。
她说,她跟她老公,吵了一辈子。但要是真走了,她可能也撑不住。
她说,她不知道这叫不叫爱。她说不出来。
我姐说,她干陪护,现在最怕的,是过年。
她说,过年的时候,医院里最冷清。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她说,有一年除夕,她值班。病房里就三个老人。一个在看电视。一个在睡觉。一个在发呆。
她说,她给那个发呆的老头端了碗饺子。老头说,谢谢你。我姐说,过年好。老头说,过年好。
我姐说,她那天晚上,坐在走廊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她说,她觉得,医院跟外面是两个世界。外面在过年。里面在过关。
她说,她后来给她爸烧了纸。在医院的角落里。她说,她不知道她爸能不能收到。但她得烧。
她说,她烧纸的时候,那个发呆的老头出来了。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
我姐说,她烧完了,老头说,我也给我老伴烧点。我姐说,你老伴呢。老头说,走了五年了。我姐说,那你咋不回去。老头说,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儿。
我姐说,她那天晚上,跟老头聊了很久。老头说,他跟他老伴,是自由恋爱的。那时候不容易。家里不同意。但他们还是结了。过了四十年。老伴走了。
老头说,他现在就记得,老伴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你得好好的。他说,我好好的。老伴说,你别光说。你得做到。他说,我做到。
我姐说,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她说,她当时特别想她老公。想给他打个电话。但她没打。她说,她不知道说啥。
我姐说,她干陪护八年,最大的收获是,她学会了不说。
她说,以前她话多。现在她话少。她说,有些话,说了没用。不如不说。
她说,她现在就听。听那些老人说。说他们的日子。说他们的后悔。说他们的念想。
她说,她听着听着,就觉得,人这一辈子,就那么回事。
她说,她有时候想,她老了会咋样。她说,她不知道。她说,她可能也跟他们一样。躺在那儿。等人来看。等人来说话。
她说,她现在就希望,她老的时候,旁边有个人。不用说话。就坐着。
她说,就坐着就行。
我姐说,她昨天晚上,又看见那个老太太了。就是按铃说老头子打呼那个。
她说,老太太又按铃了。她又去了。老太太说,老头子又打呼了。我姐说,那床没人。老太太说,有。我姐说,在哪儿。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空床。说,在那儿。
我姐说,她当时站在那儿。不知道咋办。
她说,她后来没纠正。就站在那儿。听老太太说,老头子打呼太响。说了一分多钟。然后老太太自己停了。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姐说,她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说,她不是怕。她是觉得,那老太太,其实知道。她知道那床没人。但她不想知道。
我姐说,她干这行,最怕的就是这个。人有时候,得靠假话活着。你没法戳破。戳破了,人就散了。
她说,她那天晚上,在楼梯间抽了两根烟。她说,她一般不抽。但那天抽了。
她说,她抽完,回去接着值班。她说,日子还得过。
她说,她不知道这算啥。算麻木吗。算吧。
她说,她说不出来。
我姐说,她过两天就回家。她说,她想吃我做的排骨。
我说,行。我给你做。
她说,你别放太多盐。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我挂了。
我说,姐。
她说,嗯。
我说,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说,那你回来歇歇。
她说,嗯。
然后她挂了。
我站在超市里,看着手机。站了半天。
后来我买了那袋排骨。
回家,炖了一锅。
炖好了,我给她发了张照片。
她没回。
过了两个小时,她回了。
说,看着不错。
我说,你回来我给你做。
她说,好。
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锅排骨。突然想起来,我妈上个月跟我说,她跟我爸分床了。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我有点想给她打个电话。
但我没打。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不知道说啥。
我就坐在那儿。
看着那锅排骨。
凉了。
我姐说,她干陪护八年,见多了。
她说,她现在就盼着,自己老的时候,别一个人。
她说,就这个盼头。
别的,啥也不盼了。
她说,你懂吗。
我说,我懂。
她说,你懂个屁。
然后就笑了。
我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我姐说,她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天快亮了。她站在门口。看见一个老头,推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老头推着老太太,在门口转圈。
我姐说,她不知道他们为啥不进去。就在那儿转。
她说,她看了半天。然后走了。
她说,她不知道那老头老太太是谁。但她觉得,他们挺好的。
她说,至少,还有人推着。
她说,就这个。
她说,就这个,就挺好。
我姐说,她回去了。得睡觉。
她说,她明天还得去。
她说,日子还得过。
她说,撑着吧。
我说,撑着。
她说,挂了。
我说,挂吧。
然后她就挂了。
我坐在那儿。
看着那锅排骨。
我想,我姐说的那个老太太。半夜按铃。说老头子打呼。
那床根本没人。
我打了个寒颤。
然后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说,妈,你跟我爸,别分床了。
我妈没回。
过了半天,她回了个问号。
我说,没啥。
她说,你这孩子,咋了。
我说,没咋。
她说,那你早点睡。
我说,好。
然后我放下手机。
看着那锅排骨。
我想,明天,我给我姐打个电话。
问问她,那个老太太,后来咋样了。
但我可能不会问。
因为我知道。
问了,她也说不出来。
我姐说,她说不出来。
我也说不出来。
我们都说不出来。
就坐着。
就这个。
就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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