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我蹲在酒店门口的石阶上,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第一条是人事通知,说我因个人原因离职,即日生效。

第二条是工作群把我移除的提示。

第三条还没看完,老板谢毅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急得像着了火:“老何!那三十多亿的项目,客户点名只认你!你不出面,人家连门都不让我进!”

我盯着手里那张刚买好的返程票,笑了一声,按掉电话,拔了卡。可我没料到,天亮之前还有一通电话,会把我从床上硬生生拽起来。

那通电话让我明白,这一趟,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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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住在海城,出差是给客户做技术交底。

东华的贵金属冶炼智能改造项目,前期投了八百多万,我带着团队跑了整整一年半才签下来。

项目落地之后,我这个总工程师就成了最忙的人,三天两头往外省跑。

海城这家客户是合作方介绍过来的,说是对我们的技术方案感兴趣,想要深入聊聊。

我到海城第三天,一切还算顺利。客户那边对接的人挺客气,看图纸看得细,问的问题也都在点子上。我心想这笔单子有戏,晚上还多吃了半碗饭。

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床上,正准备关灯,手机响了。

是曹忠。

曹忠是我在东华的老同事,认识快二十年了。他这人一向谨慎,平时打电话从来不超过五分钟。这个点打过来,我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老何,你那边说话方便不?”

“方便,你说。”

“下午行政那边有人翻了你的档案。”曹忠压低声音,“我听小刘说的,说是集团人事那边要调你近五年的考核记录和项目签字单。”

我一愣:“调那玩意儿干什么?”

“我也不清楚。但你知道这事谁经手的吗?谢思雨。”

谢思雨是谢毅的亲侄女,在集团管人事,平时跟我不冷不热,倒也井水不犯河水。我这人干技术出身,从来不掺和她们那些权力上的弯弯绕。

“她查我干什么?”我说,“我最近没得罪她吧?”

曹忠沉默了几秒:“不是你得罪没得罪的事。刘成业你记得吧?新来的那个副总,留学回来的,谢思雨她男人。”

“记得。”

我见过刘成业几次,三十多岁,戴个金丝眼镜,嘴皮子利索,一张口就是各种新词。

他来公司半年,搞了几次内部培训,把谢毅哄得团团转。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有点假,但也没多想。

“刘成业最近跟谢毅提了个方案,说要搞什么项目集中管理。”曹忠说,“意思是要把各条线的项目经理收拢到他手上统一调度。你这个三十多亿的项目,首当其冲。”

“他想动我的项目?”我有些不信,“他懂冶炼工艺吗?他连回转窑都没见过几回。”

“他不懂,但他会管人。”曹忠叹了口气,“老何,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人家这是冲着你来的。你自己注意点,该留的东西留个心眼。”

我挂了电话,在床上躺了半小时,翻来覆去睡不着。

爬起来,把随身带的项目资料翻开看了一遍。

我干这行二十多年,经验告诉我: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注意到当初签技术协议的时候,有一条补充条款值得注意:“项目核心人员变更,须经甲方代表到场重新评估确认。”当时刘成业还提了一嘴,说这条款是不是太严了,万一以后换人怎么办。

谢毅没当回事,说“干活的人不会走”,大手一挥就签了。

现在回头看那句话,我突然觉得心里发毛。

难道刘成业在签合同那天,就已经想到今天这一步了?

我摇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这项目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从工艺设计到设备选型都是我在把关。

公司里能顶上来的人还在读图阶段。

谢毅就算糊涂,也不至于把这个项目拿去给刘成业糟蹋。

我合上资料,关灯准备睡觉。

黑暗中躺了很久,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一点路灯透进来的光晕,怎么都睡不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刚准备出门去见客户,接到谢毅的电话。

“老何,在哪儿呢?”

“海城,在做技术交底。”

“你把手头的事先放一放,回来一趟。”谢毅说,“公司里有些事要重新理一下,你回来开个会。”

我愣了一下:“这边还在跟客户对接呢,怎么突然要开会?”

“你回来再说,电话里讲不清楚。”

没等我答话,谢毅就挂了。

我心里隐隐不太舒服,但也没多想。谢毅这人就这样,性子急,想到什么是什么。有时候半夜想起来一个事,能把人从被窝里叫起来开会。

我给客户那边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约好过几天再过来,然后收拾行李,买了当天下午的高铁票。

一路上我还想着项目的事。列了个清单,回去之后要跟谢毅提一下,把设备采购的审批流程理顺,不然后面工期跟不上。我压根没往坏处想。

到了公司,先碰见曹忠。

他在楼梯口等着我。一见面就使眼色:“会上你忍着点,别跟人硬顶。”

“到底怎么回事?”

“刘成业把你的团队重新拉了一遍编制。你现在的人,有三个被调去了别的项目,顶上来的是他那边招的新人。”曹忠压着嗓子,“老何,你被架空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我在东华干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哪个人敢动我的团队。

这套班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每个人都跟了我五年以上,配合默契,闭着眼都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刘成业一个来了还不到半年的外人,说拆就给我拆了?

我推门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谢毅坐在主位,刘成业坐在他左边。

贾国源也在,坐在末席,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

贾国源是我带的徒弟,跟了我九年,大学毕业就进公司,手把手教出来的。

后来他当了项目副经理,也算独当一面了。

我一直觉得,我退休之后,这个项目能托付给他的。

他坐在那里,始终没抬头。

刘成业先开了口,笑呵呵的:“何工回来了,辛苦了。”

我没理他,看着谢毅:“谢总,什么安排?”

谢毅咳了两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打着官腔说:“老何啊,你年纪不小了,项目上那些具体事务,也该让年轻人挑挑担子。成业来了这段时间,思路挺开阔的。我寻思着,你不是总喊颈椎不好吗?趁这个机会歇歇,给成业他们搭搭手就行。”

我盯着谢毅的脸看了几秒钟。

我跟谢毅打了二十多年交道,这人什么脾气我清楚。

他对我是客气的,毕竟我来公司的时候他才刚接手他老子的家业。

可今天这个会上,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张口就是“让年轻人担担子”,好像我这二十六年的技术积累就是一张随时可以翻过去的旧报纸。

“谢总,”我压着火气,“这个项目的核心工艺是当初我拍板定的,回转窑的温控参数、渣料配比都是我一根线一根线调出来的。现在你说换人统筹,换了谁?换了人,他敢拍这个板吗?”

全场安静了一下。

刘成业的笑容有点僵。

谢毅皱了一下眉,语气有些不太好听:“老何,工作安排是公司的事,你有意见可以提,但别在这种场合摆架子。”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散会的时候,我在走廊上叫住贾国源。

“国源,你跟我实话实说,这事你知不知道?”

他站在墙边,手里攥着一叠文件,眼睛盯着地面,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师父,刘总说的那些方案,我看了。有些地方确实比咱们原来的做法省成本。”

“省成本?”我差点笑出声,“他是拿后期维护费用在换前期的账面好看!你干了这么多年,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贾国源没接话。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师父,对不起。”

说完,他低着头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过楼梯角,消失不见。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着。那一声“对不起”,让我后脊梁骨一阵接一阵地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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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式通知第三天下午下来的。

我被免去项目经理职责,调任技术顾问。

文件上写得很客气,说“鉴于何国富同志在技术领域的丰富经验,特聘其担任集团技术顾问,参与重大项目技术论证”。

说白了四个字:明升暗降。

刘成业接替了我的位置,成了那个三十多亿项目的总负责人。谢思雨签发的红头文件,他的人事专用章盖得端端正正。

我那间办公室被人收拾出来,东西挪到了走廊尽头一间朝北的小屋。窗户外头是消防通道,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

刘成业倒是一点不藏着,当天下午就带着人把我的项目办公室占了过去。

我路过门口的时候,看见贾国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堆着一叠图纸。

他看见我,猛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

我什么也没说,走了过去。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一件以前从来没干过的事:把经手的核心文件全部备份。

技术图纸、设备清单、工艺参数、合同附件,全部拷贝了一份,存进我老家的保险柜里。

我知道,在关键证据上留下后手,是为了在最后时刻护住自己。

曹忠笑我:“你搁这儿写回忆录呢?”

“保不齐哪天有人翻脸不认账,我总得留点东西当凭证。”

曹忠听了没再开玩笑。

他站在窗边想了想,压低声音说:“老何,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刘成业进来才半年,就算他有谢思雨撑腰,也不可能把人事、行政、项目的事儿全摸得这么清。他背后肯定还有人在推。”

“谁?”

“不知道。但我那天听见他在打电话,说了一句‘大伯那套管理方式该淘汰了’。”曹忠看了我一眼,“你琢磨琢磨,他嘴里的‘大伯’是谁。”

我脑子里闪了一下,没说话。

谢毅没有子女。

东华集团的接班问题,这些年一直是暗流涌动。

谢思雨是谢毅亲侄女,一直在公司管人事。

刘成业是她的丈夫,空降来公司。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把前后一串,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们要的恐怕还不只是一个项目。

我正琢磨这事,谢思雨让人带话了。通知我:调任技术顾问后,按照集团管理条例,不参与核心项目日常会议,相关资料按保密流程另行发放。

好家伙。连会都不让我开了。

我坐在那间朝北的小办公室里的第一天,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一下:“老何,是我。”

是谢毅。

“谢总,有什么指示?”

“老何,”他顿了顿,“你要理解。公司要发展,总要有些新变化。你的资历和能力我是认可的,但技术这个口子,你守了太多年了。成业他们有新的管理思路,你配合配合就行,别太计较。”

我握着电话听筒,很想问他一句:谢总,你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三十万的小单子,是我在车间里熬了三天三夜帮你盯出来的?

话到嘴边,我没说出口。

我跟谢毅之间,说了也是白说。他的态度已经摆明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罗丽芳做了一桌子菜。我没怎么动筷子,她也没问我,只是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往常我吃饭话多,那天一个字不想说。

夜里躺在床上,罗丽芳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国富,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干了二十几年的活,别人说拿走就拿走,你就不想想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文件都下来了。”

罗丽芳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你那徒弟贾国源,你养了他快十年了。你出事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叹了口气,没接话。

那晚我起来上了三趟厕所,窗外工地的塔吊亮着一盏红灯,一整夜没熄过。

04

第二次出差海城,是刘成业安排的。

他说得天花乱坠:“何工,你技术熟,海城那边客户觉得你的方案有说服力。你再去谈谈,把技术细节敲定了就行。”我当时被调成顾问,本来没责任跑一线的。

但刘成业在人前特别客气,还当着谢毅的面说“何工是我们项目的定海神针”。

谢毅听了很高兴,拍了拍我的肩膀:“老何,你看,成业这人还是尊重老同志的嘛。”

我心里冷笑,没接这个话茬。

我去海城是想着项目确实不能断,客户那边是我联系的,人家认的是我这块脸面。就算公司对我不地道,我手里的事也不能烂尾。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总觉得活儿比天大。

到了海城,对接还算顺利。

客户是马江涛那边介绍的,他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也是德远集团的总工程师。

有着他在中间撮合,客户对东华的方案总体满意,提了一些小修改意见,我都一一在笔记上记下来了。

当天晚上回到酒店,我还把修改内容整理成了文档发给团队。

发完邮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我洗漱完准备睡觉,手机“叮”了一声,收到了银行短信。入账金额不太对,备注写着“离职结算”。

我愣了愣,以为自己眼花。

打开手机银行翻明细,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解聘补偿金的选项明明白白挂在我的账户里。

我心里窜起一股火气,咬着牙打开了公司内部系统。

打卡记录显示:今日状态,离职。

权限已被冻结,排班信息全部消失。

我没签过任何辞职申请。我一分钟都没有申请过离职。

我刚要打电话给曹忠,他的电话先打了过来。他哑着嗓子,上来第一句就是:“老何,你看到群里公告没有?”

“什么群?”

“你们项目大群,刘成业刚发了个通知,说你因个人原因离开公司,祝未来顺利。”曹忠声音发紧,“我让人截了个图,你赶紧看看。”

我打开微信群,发现我已经被移出所有工作群。

贾国源发了一条消息:“何工离职了,项目事务今后对接刘总。”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点开大图。

人已经不在群里,什么都看不到。

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给谢毅。响了十几声,没人接。又打了一次,被挂断。

我又打给贾国源。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那边一片安静,他没有说话。

“国源,”我说,“我不相信你不知道。辞职报告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最后他低声说:“师父,签字那页有垫纸,我就递到你面前,你知道你签的是什么。”说完电话就断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足足一整片空白。

我努力回忆签字那天,好像是几天前,刘成业拿着一叠报销单来找我,说是流程上需要我补个签字。

我看也没看就签了。

贾国源就站在旁边,递过来一支笔,低头说:“师父,您签这儿。”

原来那张纸上垫一层空白纸,我亲手在那“空白”的背面对下了名字。你徒弟递的笔,你亲手落的名,谁也赖不掉。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我蹲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都是抖的。

我想冲回去当面问清楚,可我知道回去也没有用。

事情已经变成了这个局面,谁会听我说?

谢毅连电话都不接了。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凌晨四点半,路灯还没有熄。我打开购票App,订了一张当天回程的高铁票。然后拿着手机发呆。就在这时,电话进来了。

他第一次主动打来的电话。

“老何!你赶紧回来!”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语速飞快,“项目出事了!海城客户那边说换了人他们要重新评估,不但停下来,还要追讨前期进度款!刘成业带着班子赶过去解释,吃了个闭门羹!人家说了,技术负责人不是你,这一个多亿的预付款他们不认!”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没说。

“老何,你听见没有?那三十多亿的项目,非你不可!你回来帮我把这事平了,条件到时候随你开!”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已经买好的返程票,慢慢捏紧。

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地喊着。

我按掉了通话键。

然后把手机卡拆出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在台阶上坐着,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子不回去了。

想让我回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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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亮之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心想着把酒店退了,先回老家待几天。

管他什么项目、什么客户,跟我已经没关系了。

这几年累死累活,到头来连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捞着。

我现在不伺候了。

我刚把衣服塞进箱子,手机响了。

不是一个号码,是马江涛。德远集团的总工,合作多年,也是为数不多我在这个行业里能交心的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国富,你在哪儿?”他声音很急。

“海城。”

“你是不是被人从东华弄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你消息倒是灵通。”

“何止灵通,”他顿了一下,“我现在就在东华总部。客户那边是我陪同过来的。我跟你说个事,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坐在床边听他讲。

“你们那个项目的技术协议里有一条补充条款,”马江涛说,“项目核心人员变更,必须经甲方代表书面确认。如果技术责任人遭到更换而没有甲方的确认,合同就会被视为技术违约。”

“我知道这个条款。”

“你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后面还有一条。”马江涛的声音沉了下去,“补充协议里还有一句:若因技术责任人变更导致项目无法继续履行,甲方有权要求合同签订方承担连带责任,技术负责人个人资质的注册单位也会被一并函告。”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就紧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们不但要把这个坑甩到东华头上,还想让你个人来背这个锅。”马江涛说,“刘成业已经把更换技术负责人的函件发到甲方手里了。我跟他们对接的时候看到了那份函的抄送名单,上面有行业协会和资质管理部门的抬头。你想想,要是真按这个流程走,你的职业资质会变成什么样?”

我的脑子像是被人拿棍子抡了一记,嗡嗡作響。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拿不走的:技术、资历、口碑。

可他们这一手,是要把我的职业资质、行业信用全盘毀掉,把我这个人彻底钉在“技术违约”的柱子上。

马江涛又说:“国富,老哥哥跟你说句实话。这个局不简单。换掉你的那个刘成业,跟你们老板的关系我不管,我只知道甲方这边收到的文件,走的是正规流程。如果不是我提前帮你截着,今天下午这批函件就会出城。”

我站在窗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海城的街道上正在堵车,公交站台旁挤满了等车的人,每个人看起来都行色匆匆。

我看着那些陌生的人影,突然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他们中的一个,被推着往前走,身不由己。

“江涛,我现在回去,是不是正中他们下怀?”我说。

“你要是灰溜溜回去求情,那是正中他们下怀。但你要是堂堂正正回去把事摆平,那就不是他们设局,是你破局。”马江涛停了停,“你自己掂量,是让他们把屎盆子扣你头上,还是回去把那盆子扣回他们头上?”

电话挂断后,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我掏出手机,重新装回那张被扔掉的电话卡。

屏幕亮起,未接来电提示塞满了锁屏界面,谢毅一人就打了十几个。

我没理会这些提示。

我打开购票App,重新买了一张当天下午返回东华的高铁票。

然后把行李箱重新拉开,一件一件把衣服叠好放回去。

回,老子必须回。

但回去的方式,得由我来定。

06

回到东华市那天,下着雨。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没有直接回公司。

我先打车去了老城区,在一家打印店里把需要带回公司的几份核心文件重新整理打印了出来,一页一页核对,确认无遗漏。

然后让司机直奔东华集团总部大楼。

到了公司楼下,雨还在下。

我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办公大楼。

二十六年了,这栋楼从三层小楼盖到现在二十多层,我算是亲眼看着它长大的。

前台的小姑娘见了我,愣了一下:“何工,您这不是已经……”

“已经离职了是吧?”我笑了一下,“我回来处理点事。找谢总。”

小姑娘有些为难地拿起电话。

没过多久,谢毅的秘书就下来接我。

我跟着秘书上到顶楼。

谢毅在我办公室门口站着,一见我就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老何啊,你算是回来了。我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也不接,我还以为你真走了。”

我没接他的话。自己走进办公室,在沙发前站定,没有坐下。谢毅有些尴尬地跟进来关上门。

“谢总,”我说,“项目的事我可以接手。但我有条件。”

“你说你说。”

“第一,撤销之前关于我离职的一切文件,恢复我项目经理的职务,之前被调走的人全部归队。第二,刘成业从项目里撤出去,以后未经我的同意,他不得参与任何技术决策。第三,”我盯着他的眼睛,“贾国源调离项目组,不再担任任何管理职务。我不需要一个替别人垫纸让我签字的徒弟。”

谢毅脸色变了几变:“国源那孩子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不念功劳也有苦劳吧。再说他那事,他也是……”

“他也是被人指使的,我知道。”我说,“但那张纸是他递的。他递的时候我就坐在对面,那时候他要是哪怕说一句‘师父你仔细看看再签’,我都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谢总,你觉得一个递刀的人,算是无辜的吗?”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谢毅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阴晴不定。

半天,他开口了:“成业那边,我还有一层关系,不合适一下子就撤掉他。你看这样行不行:让他保留项目副经理名头,但不参与实际工作,这样给了我面子,你也有实权。其他条件我都答应。”

我看着他,知道他这个人,给台阶就下。我懒得在这点上多纠缠,只要让我实际掌权就行,名头那种东西我不在乎。

“行,”我说,“那就这样。但上午开会之前,我得先给客户打一个电话。”

谢毅有些意外:“客户那边,你不当面去?”

“我打个视频电话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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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上午的会,是我主导的。

参会人员不多,客户方代表在线上接入,谢毅和刘成业坐在我旁边,我的人重新坐回了项目团队的位置。

视频接通后,马江涛出现在画面里。他身后是对方公司的会议室,几位甲方负责人坐在他身边,神情严肃。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说:“各位领导,我是何国富。关于贵方提出的技术责任人变更事宜,我方在此做出正式说明:项目技术负责人不变更,仍由我本人继续履约。”

对方领头的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倒是马江涛先开了口:“何总,贵方不是已经提交了更换技术负责人的函件吗?我们这边系统里的记录已经走了一半流程了。”

我把准备好的资料拿到镜头前,一页一页翻给他看:“这是一份项目技术履历说明,包括我在这个项目中的法定代表人委托书、技术方案签字记录和现场交底纪要以补充说明。如果贵方担心技术责任归属问题,我可以就目前的所有技术方案做现场质询解答。”

马江涛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甲方几位领导低声商议了一会儿。

大概五分钟后,马江涛转过头来说:“甲方没有收到直接约束技术负责人自然人变更的法律条款,但项目变更涉及合同履约信用。何总,你能现场答复我们技术组关于回转窑温控调整方案的两个细节问题吗?”

“你问。”

马江涛问了两个很专业的问题。一个关于窑尾温度控制阈值的调整依据,一个关于炉渣配比在环保指标收紧后的修订参数。

这些都是我烂熟于心的内容。我不急不慢地一一作答,连数据带依据,讲得明明白白。屋子里的气氛随着我的答复越来越平静。

刘成业坐在旁边,脸上僵得像一块铁板。

答复完毕,马江涛点了点头,转头与身边的甲方几位负责人商量了几句,回过头来说:“甲方技术组认为,何国富仍然是该项目最合适的技术负责人。变更流程可以暂停,何总作为技术负责人的身份获得甲方书面确认。后续函件会在今天之内发到贵公司。”

我道了谢。视频挂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谢毅的脸色颇为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觉得面子上不太挂得住。

他突然堆起笑来:“你看,还是老何靠得住。成业,以后你多跟老何学着点。”

刘成业站起来,扯了扯嘴角:“那先恭喜何工了。我还有个会,先走一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用力拉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我收起桌上的资料,抬头看了谢毅一眼。谢毅干咳了一声,没敢对视,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道目光。

谢思雨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远远地看了我一眼。

她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她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她的脸消失在金属门板的缝隙里。

我站在原地,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这个女人太安静了。她丈夫刚刚被当众打了一巴掌,她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回到那间朝北的小办公室,我关上门,给曹忠打了个电话。

曹忠听我说完今天的事情经过,沉默了半天,只跟我说了一句:“老何,你小心点谢思雨。她是那种咬人的狗不叫的人。”

我刚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曹忠“先挂了”三个字丢下来,迅速收线。

我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渐渐熄灭的光,心里觉得有些不踏实。

08

项目恢复运转的第三天上午,新的问题来了。

工段长打电话说,项目控制系统里的一个核心参数数据库被锁定了。

所有人都进不去。

这台服务器是用来同步各项工艺数据的,一旦中断,后面的生产调度和检测报告都发不出来。

我过去检查了一下,屏幕上赫然写着一行提示:“本账号已被冻结,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我当场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返回办公室,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移动硬盘,在众人面前接上电脑。

硬盘里的归档文件是我自被架空起就开始备份的完整数据库,当时用了一整晚的时间整理保存。

系统管理员试图划清我的访问权限,但他不知道这套系统的原始结构是由我在六年前的技改周期中备份过的。

我在众人注视下,把核心数据库从移动硬盘里重新灌装回系统。

大约二十三分钟之后,所有数据恢复正常。

工段长松了一口气。

我叮嘱他:“给系统加两道密码,一道留在你手里,一道留在我这。以后除了我们俩,谁也没办法再锁这个库。”

大概是当天晚上九点多,我还在办公室整理后续工作流程,有人敲了敲门。

我还没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贾国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歪歪扭扭的纸,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倚在门框上。

他脸色灰白,眼睛红了一圈。

“师父,”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在灯下,才看清他那张纸上印着大半截模板格式和一段文字残留,落款签名上只剩一小片纸角。

那角纸上,正是我签下名字的那半截。

我抬头看他。

“师父,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说,“那天是刘成业拿我老家的户口本和房贷合同来压我的。你教了我快十年,你要是想抽我几巴掌,我认。”

我攥着那张纸,沉默好一阵。我看着他那张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怒还是叹。

“国源,”我说,“你知不知道刘成业背后还有谁?”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咽了一下口水。

“师父,刘成业那些话,全是谢思雨的办公室出来的。我亲耳听到过一次。那天晚上我去刘成业办公室交资料,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在打电话,说‘跟她说,账号已经改好了,随时能锁库’。过了两天,数据库就被锁了。”

我点了点头。不用再往下问,我心里那条线已经连上了。

沉默了很久。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你今晚回去休息吧。什么都别跟人说,也什么都别做。”我说,“就当咱们今晚没见过面。”

贾国源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父,你信我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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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来几天,我表面上照常工作,暗地里开始收网。

刘成业虽然在项目上被架空了,但谢思雨那边动作没停。

曹忠最先被动了。

她以“泄露内部管理信息”为由,对曹忠启动了停职调查。

曹忠被叫去谈话那天,回来只跟我说了一句:“老何,那边动手了。你自己保重。”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谢思雨的第二步就出来了。

她以人事合规审查的名义,冻结了我项目负责人的费用审批权限。

理由是“流程中可能存在历史关联材料不齐备”。

我被卡了将近三百多万的设备款,供货商那边天天打电话催账。

我意识到不能坐等。

项目账目问题关乎我的职业底线。

我拨通了马江涛的电话,问他能不能帮我调一份境外企业注册信息。

马江涛说可以,最迟两天给我消息。

两天后,他发了一份邮件过来。

附件里是境外某商业注册机构的公开档案:一家名叫“远曜”的境外公司。

法人署名不是别人,正是谢思雨的英文名。

而我扫了一眼股东名单的备案地址,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刘成业。

这还不算完。

马江涛补了一条消息:“国富,你记不记得你们公司去年裁过一批技术员?我这边查了,远曜名下正在给三个人办理工作签证,都是你们东华去年离职的骨干员工。”

我关上邮件,靠在椅背上,久久没动。

去年东华确实裁了一批人,当时谢毅说“效益不好,精简队伍”。

被裁的人里,有两个是我带过的技术员,干活踏踏实实的,当时我很舍不得。

原来他们是被人有计划地送去了境外。

谢思雨想要的可能远远不止一个三十多亿的项目。她在做局拆掉谢毅的盘子。我拿齐了这些材料,可以摊牌了。

我去顶楼找谢毅。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见我不请自来,有些意外:“老何?有事?”

我把打印好的资料放在他面前,一页一页摊开。

谢毅的目光从第一页开始扫过。

他最先是疑惑,接着皱眉,然后整张脸慢慢僵住。

最后一页看完,他沉默了很久。

我注意到他端茶杯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哪来的?”他问。

“你侄女在境外开的公司。”我说,“去年被裁员的那几个技术员,现在正在办签证去那边。谢总,刘成业能不能吃下你的盘子,我不知道。但你侄女吃你的盘子,已经下了筷子了。”

谢毅半天没开口。窗外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把他的脸晒得有些泛灰。他忽然问我:“老何,这事你查了多久?”

“从你把我除名的第二天就开始查了。”

谢毅慢慢地靠在椅背上,两眼望着天花板。

大概过了好几分钟,他坐直身子,按下桌面上的座机:“喂,通知法务部、行政部、财务部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在我办公室开会。另外,通知刘成业和谢思雨,让他们务必到场。”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说了一句:“老何,我谢毅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那回听了刘成业的半句话,连个电话都没打给你,就把你除名了。”

我看着他,没接话,站起来往外走。刚走几步,他的声音又从身后追过来:“老何,剩下的……你陪我走完吧。”

我没回头。走廊尽头的窗没有关,一股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铜质标语牌微微晃动。

10

第二天上午九点,谢毅办公室门关得严严实实。

法务、行政、财务几位负责人坐在沙发上,脸色各异。

刘成业和谢思雨一前一后走进来。

谢思雨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谢毅坐在主位上,把一叠材料推到了桌子中间。

没有人说话。

刘成业翻开材料看了几页,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谢思雨却没有碰那叠纸,只是看着谢毅。

“大伯,您这是不相信我?”

“思雨,”谢毅的声音压得很低,“远曜农场,这个公司你认识吧?”

办公室里的温度像是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刘成业的脸已经白了,嘴唇抖了抖,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谢思雨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叠文件上,但她没有看内容。

她把文件合上,慢慢推回桌子中央。

“大伯,您知道我最怕您什么吗?”她平静地说,“您老了,耳朵根子软。今天他能坐在这儿挑拨我们的叔侄关系,明天他就能把整个东华变成他一个人的话事堂。”她说这话的时候看向我,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

“你这话留着跟纪委的人解释吧。”谢毅打断了她。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了。

谢思雨的脸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迅速地失去血色。

刘成业猛地站起来:“谢总,这事跟我没关系,都是她让我做的。她跟我说只要能把你架空,以后东华就让我来管。”他指着谢思雨,声音越来越急:“你问她,你问她去年让我招的那些人都去哪了!”

谢思雨转头看着刘成业,嘴角勾了一下,什么也没解释。

这比解释更让人心头发凉。

我此刻已看明白了这个局,刘成业是她的手和嘴,而真正要把谢毅拉下马、把东华扛走的,是看似不争不抢的谢思雨自己。

散会时,刘成业被带走谈话。

谢思雨从沙发起身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任何人。

办公室里剩下我和谢毅两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面容一片灰败。

很久之后,他开口问了一句:“老何,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我没有回答。

一周后,我正式提交了离职申请。

谢毅收到文件时没有签发,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是不是可以再商量。

我告诉他:“谢总,您那个三十多亿的项目,我已经尽数交还给您了。那是我二十六年来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份工。您这儿的桌子太冷,我坐了这么多年,骨头都凉透了。”

谢毅最终签了字。

走出公司大门那天,阳光很好。

罗丽芳站在路边的法国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没问什么,只说了一句:“回家吃饭。”

我点点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东华集团四个铜字在阳光底下有些刺眼。我没有多作停留,转身跟罗丽芳并肩走过马路。

当晚,罗丽芳烧了一桌子菜,我开了半瓶老酒,喝完之后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马江涛的消息:“国富,德远的门还替你开着。什么时候歇够了,随时过来。”我没有回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夜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穿过城市的声响,哐当哐当,渐行渐远。我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起身回屋。老家的路,从明天起,可以好好走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