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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4日清早,一条消息把无数人的早饭都打断了,那个演了济公的游本昌爷爷,在北京走了,享年93岁。
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不信,因为就在三个多月前,他还对着镜头笑呵呵地录视频,讲一个帮老人上厕所的机器人。
我看过那条视频,画面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衣裳,脸颊已经深深地凹了下去,脸上白得没什么血色,说一句话都要缓一口气。
可即便如此,他还在替那些走不动路的老人说话,说老人的需求应该被看见,希望每一个老人都能在科技的帮助下活得有质量,有尊严。
说句实话,一个连自己都已经是93岁高龄、身体明显撑不住的老人,生命最后这几个月,不去想自己还能活多久,满脑子惦记的还是别的老人上厕所方不方便,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心里堵得慌。
他这辈子跟老人、跟尊严这两个词,纠缠了整整一辈子,从济公到爷叔,再到这最后一个帮老人上厕所的机器人,绕了一大圈,最后又绕回到人最体面的那点小事上。
游本昌1933年生在江苏泰州,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小时候身子骨弱,家里人带他去见了一位大师,大师说这孩子有佛缘有慧根,家里就让他行了拜师礼,皈依在佛门下。
这个开头,仿佛早早就给他这一生定了调,一个六岁就和佛门沾上边的孩子,后来演了济公,再后来演了弘一法师,一辈子都在做济世为公这件事。
1956年,他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进了中央实验话剧院,也就是今天的中国国家话剧院,从进院那天起,整整快三十年,他拿到的全是小角色,有的连一句台词都没有。
话剧大雷雨里有个没有一句台词的老农奴,他把原著的十九个中译本全读了一遍,又翻各种解读,最后把人设计成瞎一只眼,瘸一条腿,还带着咳喘病。
那一段演完,导演只给了他四个字的评价,经典龙套。
他自己后来数过,演济公之前,他整整演过79个角色,一个都没糊弄过,这句话搁到今天听,其实挺扎耳朵的,因为现在太多人拍第一部戏就想着站到最中间去。
52岁那年,他才等来人生第一个主角,在那之前,他靠1984年央视春晚上的哑剧淋浴,被上海电视台一眼看中,这才接下了济公这个角色。
拍济公的时候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为了贴合济公那副清瘦的样子,还硬生生减了体重。
那年盛夏三十九度,道具肘子在高温里放了一天早就馊了,他咬下第一口就知道不对,可镜头没停,他照样一口接一口嚼得津津有味,导演喊停他才跑到旁边吐出来。
这段假吃,后来被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收进了教材,成了多少人学表演绕不开的一课。
我觉得这就是游本昌跟现在这帮演员最不一样的地方,他不是在演一个疯和尚,他是把命都豁进去,就为了对得起观众那一口饭。
济公播出来之后火遍了大江南北,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这一句词成了好几代人共同的记忆,他也跟着红透了半边天。
按说红了就该名利双收,可他偏不,1994年,他妻子被查出癌症,那时候正是他片约最多、最能赚钱的时候,他二话没说,把戏全推了,回家做起了妻子的全职保姆。
洗菜做饭,陪着复健,聊天散心,那些年他几乎不在荧幕上露面,却把丈夫这个角色演得比谁都完整。
他有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戏可以慢慢拍,人不能等,这句话放到今天,多少人是反过来过的,戏一部接一部,人却从来不肯停下来等等身边的亲人。
后来妻子病好了,他又惦记起自己的艺术梦,2006年,他为了拍公益电视剧了凡,卖掉自己一处房子,凑了近千万。
他还放下一句在当时算新闻的话,只要电视台保证剧的连贯性,不插广告,他愿意以一集一块钱的价格把首播权卖出去。
2009年,已经76岁的他,又把北京唯一的住房卖了,和老伴租房子成了北漂,就为了自费排演话剧弘一法师。
那几年他组织演员,租剧场,出劳务费,所有开销自己扛,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头,为了一个话剧,把家底掏得干干净净。
当时网上就传出他晚景凄凉、家徒四壁的说法,他听说后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卖房子怎么了,这是对的,说明我有房子可卖,这房子哪来的,是济公送我的,我演了济公才有钱买房,所以来自济公,还于社会,济世为公。
说真的,这一句话就把他的格局照得透亮,别人眼里的倾家荡产,到他嘴里成了把济公还给社会,这种算账方式,现在没几个人算得过来了。
他就这么一路演到了九十多岁,2023年,已经九十岁的他,在繁花里演了爷叔,把一个上海老克勒演得入木三分,再一次红遍全网。
拍完繁花,他女儿说父亲五年都没能从这个角色里走出来,食欲不振,不看自己演的剧,就愿意活在爷叔那种悲壮的氛围里,说那样是幸福的。
一个九十多岁的人,为了一个虚构的角色,深陷五年出不来,最后靠一封亲笔信向爷叔告别才慢慢放下,这份较真,我听着都觉得沉。
2024年,白玉兰奖评选,他主动联系剧组,放弃了自己个人的评奖申报,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一起演戏的胡歌说,游老师从来不说教,都是用行动帮助年轻人,以身作则。
可岁月终究没饶过他,2025年春节前,他因为慢阻肺急性发作被送进医院,血氧一度掉到八十多,医院直接下了病危通知书。
他女儿遵照他早前立下的意愿,拒绝了气管插管这些侵入性的抢救,因为他早就跟家人交代过,不为单纯延长生命而过度治疗,要让他有尊严地走。
没想到老爷子生命力硬得很,硬是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后来在济公播出四十周年的活动上,他坐着轮椅大笑,说年初差不多死了一次,结果又活过来了。
那场活动上,他脸色已经很差了,两颊凹陷,眼睛浑浊,可他还是笑着,讲生死讲得跟讲别人的笑话一样轻松。
再往后,他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想不到的大事,2025年6月30日,92岁的他,在党旗下庄严宣誓,入了党,那份入党申请书,足足21页,全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手写的。
宣誓现场他说,虽然年过九十,可胸腔里跳动的,依旧是当年那个渴望光明的少年的心。
我有时候想,一个九十多岁、坐轮椅、刚从病危里活过来的人,为什么还要赶着去做这些,入党,站台,录视频,一样都不肯落下。
答案可能就在他生命的最后这几个月里,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他把剩下的每一天,都当成了最后一天在过,一分一秒都不肯浪费在跟自己较劲上。
去年他选择和妻子一起住进了养老院,网上又有人嚼舌根,说是不是子女不孝,晚景凄凉,他照样笑眯眯地回应,说入住养老院是追求更有尊严的晚年生活。
他说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家,人生就是不断地交换战场,在养老院里,他每天做手指操,听故事,跟伙伴们聊天玩球,日子过得踏实又体面。
这份体面,恰恰就是他这一辈子最看重的东西,他演济公,演的是济世为公,他住养老院,求的是有尊严地老去,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今年6月1日儿童节,他又录了一条视频,对着镜头一遍遍地喊,亲爱的娃娃们,他说六一不只属于小朋友,每一个心怀童真的大朋友,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视频里他送给大家三颗心,好奇心,平常心,欢喜心,还留下一句,不管几岁,好奇万岁。
那条视频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因为画面里他真的瘦得脱了相,脸上的肉几乎没了,左胸口别着一枚党徽,讲话时气明显短了。
可他还是笑得那么满,一点病气都不肯露给镜头,反而还惦记着给屏幕前的陌生人送心送欢喜。
有网友在底下留言说,自己四十岁了,也就这个爷爷还肯管他叫一声娃娃,这一句,我看一次鼻子酸一次。
就在这前后,他又做了一件很多人压根没注意到的小事,他去给一款帮老人上厕所的机器人当了体验者,站台说话。
那是上海一个养老辅具博览会,一款叫小伴的智能如厕机器人发布,能一键呼叫,自主移动,自动排污清洗,专门帮失能老人解决起夜上厕所的难题。
他坐在那儿,认认真真地说,这东西操作简单,安全可靠,能帮走不动路的老人重拾生活的独立和尊严。
我盯着那条视频里的他,突然就明白了,他不是在给一个产品打广告,他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替所有跟他一样、正在变老变弱的人,把尊严这两个字喊出来。
一个自己都得靠辅具生活、上个厕所都困难的93岁老人,生命最后一程,操心的是别的老人上厕所方不方便,睡不睡得安稳,这份心思,重得让我说不出话。
他这一生,从六岁皈依佛门,到52岁演济公,到90岁演爷叔,再到93岁为一个如厕机器人说话,绕了这么一大圈,始终没有离开过一件事,就是让人活得有尊严。
济公疯疯癫癫,济的是世人的难,爷叔沉稳通透,护的是身边人的体面,最后这个不起眼的机器人,护的是老人最难以启齿的那点尊严。
我越琢磨越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给自己画下的一个圆满的圈,起点是济世为公,终点还是济世为公,中间七十年,他一天都没跑偏。
9月24日这天,他到底还是走了,走得安安静静,就像他这一辈子做人做戏一样,不张扬,不喧哗。
可他留给我们的东西,比任何一部戏都重,他告诉我们,人的体面,从出生到老去,从舞台到厕所,一刻都不该被剥夺。
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那条视频再翻出来看一遍,看这个脸色已经苍白得没血色的老人,用尽最后的气力,替天下老人说一句,你们的需求,该被看见了。
游本昌爷爷,一路走好,你演了一辈子的济公,最后这一程,该轮到我们替你把这份体面,一路护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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