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婚后回娘家那一回,是《红楼梦》里极让人心寒的一幕。她哭着向王夫人等人控诉孙绍祖的种种恶行:
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长了一辈。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
迎春一行说,一行哭得呜呜咽咽,王夫人与众姊妹无不落泪。
王夫人听完,只是劝说:“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
她不仅没有替迎春主持公道,去孙家说理。反而告诫贾宝玉不许告诉老太太。这看似冷血,实则藏着深重的无奈与算计,真不能怪王夫人。
其一,婚事是贾赦做主,迎春非王夫人亲生。
迎春是贾赦的庶出女儿,生母早亡。这门亲事,从头到尾是贾赦一手包办。贾政当初曾劝过,说孙家虽是世交,但孙家当年“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
贾母心里也不喜欢孙绍祖,也因“亲父主张”不肯出头。
王夫人是小婶子,若替迎春硬刚孙家,先要越过贾赦、邢夫人。荣国府大房二房,表面和睦,内里面和心不和。王夫人不愿为了一个侄女,把家内矛盾撕开。
王夫人不是不知道迎春苦,不是不想替她出头,而是她若出头,就会得罪贾赦和邢夫人,所以她只能叹命,只能劝迎春忍耐。
其二,孙绍祖一家,忘恩负义,且已攀上贾府对头。
孙家当年曾攀附贾家富贵,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来贾府认作侄儿。后来事办了,孙家不提不念,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家,家风不好。
孙绍祖本人深谙“应酬权变”,心狠手辣。
此时的孙绍祖,应该已攀上了贾府政治对头的大腿。贾府这时已露败象,元春在宫里的风光渐衰,外面的架子虽未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贾府不能主动与孙家翻脸,翻脸便是自找麻烦。王夫人若去孙家说理,孙绍祖岂会买账?只能自取其辱。所以她只能忍,只能让迎春“日子长了就好了”。
其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出嫁女受夫家气,娘家按礼法不能随便干涉内政。真要接回、和离,得贾赦、邢夫人点头,王夫人无权干涉。
她能做的,只是让迎春在园里住几天,哄她“年轻夫妻吵闹是常事”,再叮嘱宝玉别让贾母知道。
这不是不知她苦,是把“家族体面”和“现实无力”压过了“公道”。
迎春的悲剧,是那个时代所有软弱女子的缩影。王夫人的叹息,是那个家族所有成年人的沉默。她不是不心疼,是疼不起;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迎春的眼泪,最终只能流在无人处。王夫人的宽慰,不过是给自己的良心找一个台阶。在那时代,一个女子的幸福,抑或不幸又算得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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