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杨述
编辑丨叶绘
对王来春来说,1000万台不算什么。
她创办的立讯精密去年营收3323亿元,有30多万名遍布全球的员工。每天,数以万计的手机、无线耳机、智能手表源源不断地从流水线上诞生,覆膜、装箱后发往全球。仅无线耳机一个品类,立讯精密月产量可达数百万台。
但在9月17日,王来春专程出席了一场“1000万台产品下线”的仪式。
当王来春开始说话,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因为大家知道“大姐”不会平白无故来到东莞的工厂。
王来春有些哽咽。她说自己看到了很多在立讯精密工作二十年,如今却许久未见的员工。现场有立讯精密300多位一线员工,中间是将近一人高的蛋糕,顶端放着影石的云台相机Luna Ultra,横向排布的双摄像头像《机器人总动员》里的机器人瓦利,正与工人们点头致意。
这是影石相机累计出货量1000万台的下线仪式。影石创始人刘靖康也在现场,他穿着影石文化衫,背包上还挂着Hello Kitty的玩偶。
● 立讯精密的厂房内,大家正在庆祝影石创新累计1000万台相机出货。图源:受访者
2020年开始和影石合作时,立讯精密一个月只代工几千台影石的相机,就像水滴在沙漠里蒸发一样悄无声息。
过去四年,立讯精密工厂里影石的产线从最初的一条增加到五条,三四千名工人在为影石工作。每天,8000到10000台影石相机从产线走向仓库,再流向全球。每天的成品相机和元器件,可以堆满47.6个篮球场。影石用11年完成了1000万台出货,而其中470万台相机,都是过去一年(25年7月-26年6月)里完成的。
为什么立讯精密这家全球消费电子的龙头企业,会如此重视1000万台影石的相机?
● 《哈佛商业评论》文章。图源:网络
2014年,《哈佛商业评论》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Why China Can’t Innovate(为什么中国无法创新)》?
而就在2026年,1000万台相机下线两天后,影石在美国最繁华的纽约时代广场开了第一家旗舰店。中午十二点开业,凌晨两点就有顾客来排队,到中午已经排了近千人。外国消费者说“以前经常在中央公园附近骑行,那时大家都在用GoPro,而现在,大家几乎都转向了Insta360。”
影石相机从0到1000万的十年,也是中国制造巨变的十年。得益于一千万台相机的关键节点,影石背后一向神秘的芯片、传感器、电池等供应链公司主动站到台前,讲述自己亲历的十年风云变幻。很多人在消费电子的供应链工作了二十年,甚至十几年前就认识大学刚毕业的刘靖康。他们所有人的记忆叠加,回答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制造 ” 不再是山寨和廉价的代名词?这是怎么发生的?
● 影石创新供应链企业庆祝第1000万台影石相机出货。图源:网络
旧秩序松动
2014年,香港的某个电子展会的最后一天上午,半导体公司安霸深圳分公司团队正在撤摊。一个20来岁的年轻人跑过来拦住他们。他手里攥着一个VR设备,说要给他们看一段演唱会的效果视频。安霸的人戴上眼镜,觉得“impressive(印象深刻)”。
这个年轻人是影石早期的团队成员。他说这是用团队研发产品拍摄的,他知道安霸在跟GoPro合作,想谈谈。
安霸的人告诉他,回深圳再聊。他们后来在手机上搜索刘靖康,发现他已经小有名气:
2012年他还在南京大学读书,从一段记者拨打周鸿祎电话的采访视频里听出了按键音,用软件把周鸿祎的手机号破译了出来。周鸿祎本人在微博上证实了这件事。大学毕业后,刘靖康到深圳开始创业,做当时刚兴起的全景相机。他给公司起了一个英文名:Insta360,也就是即刻拍下360度的照片。
● 大学时期的刘靖康。图源:网络
安霸是一家美国的半导体公司,2007年便在中国上海和深圳设立了研发中心。它最出名的客户,是火极一时的GoPro。2014年,这家美国运动相机公司上市,2015年创造了公司史上最高的业绩。安霸为GoPro提供芯片,从GoPro只有几个人的时候就开始合作。
但2015年之后,GoPro的增速在放缓,安霸也在找新的出路。
GoPro的镜头模组代工厂东莞能率的困境更具体。这家公司于1965年在中国台湾成立,最早做的是日本佳能事务机器的台湾代理。后来日本佳能(Canon)要进中国大陆市场,需要一个中文名,发现“佳能”两个字已经被它注册。而后日本佳能把它的中文名买走,“佳能企业”后在大陆设厂,名为“能率”。
巅峰时期,它曾为全球三分之一的卡片数码相机代工,日系相机品牌们几乎都是它的客户。能率的光学技术也是在和日系品牌的合作中,积累下来的。
● 卡片机的品牌大多来自欧美日韩。图源:网络
但2010年之后,智能手机开始普及。根据日本相机影像产品工业协会的数据,全球数码相机出货量从2010年约1.22亿台见顶,此后连续六年下降。能率判断,卡片相机的市场未来一定会萎缩。
而困境还不止于此。2017年开始,能率的很多欧美客户提出产线转移到海外。2019年,某美国相机公司找到能率,想要把整机制造交给他们,但留下一句话:“你要接我们的单,其他品牌商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你们怎么选择?”
一面是当时全球最大的运动相机抛出的橄榄枝,另一面是国内品牌已经在做的单子。能率老板果断地说:“我们要为了这一家公司,放弃国内所有客户吗?这是不可能的。”
● 能率在东莞的工厂。图源:网络
即便是安霸这类外资工厂,也无法再依靠原来的模式。它的一些核心中国客户被列入美国实体清单,2019年后安霸来自中国安防市场的收入面临显著下滑风险。
但中国工厂并不只是被动挨打。做图像传感器的豪威集团,2019年被中国的韦尔股份收购。这家公司1995年成立于硅谷,曾经是苹果iPhone的传感器供应商,后来被索尼抢走了订单。收购方韦尔当时的体量只有豪威集团的一半,韦尔赌的是:中国公司需要自己的高端传感器,不能再依赖索尼和三星。
这两条路,一条是被动求生,一条是主动突围。但指向的是同一个事实:旧秩序里,中国工厂是被选中的那一方——被品牌方选,被订单选,被时代选。旧秩序凝结出的巅峰是立讯精密,他们做组装、做代工,赚的是一件一件的辛苦钱。
现在,旧秩序松动。中国企业有能力,有技术,也都不甘心只做代工。但出路在哪里,还没有人知道。
门外的年轻人
2014年香港那次电子展之后,安霸和刘靖康的团队进行了第一次会面。几位高管对他的斜刘海印象深刻。有人说,你就是破解周鸿祎手机号的那个小伙子,他摆摆手说:“小把戏,小把戏。”
第二次邀约,安霸的三位高管去了影石的办公室。那是在宝安区的一个复式小阁楼,刘靖康在上面办公,桌上摆满机器和开发板。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和安霸团队聊产品安排、技术核心,从中午聊到下午三四点。
安霸的人准备离席,影石方还不愿意结束,一位年轻人牵强地挽留道:“四点了,要不我们一起吃顿晚饭吧。”
对这个初创团队而言,能和安霸这样的大型供应商打好关系,是一个很值得珍惜的机会。
这种珍惜并不是单向的。在影石沟通时,几位安霸成员都意识到,这个团队和以前的中国公司都不一样。
安霸提供一款芯片,一般的客户会问这款芯片能做成什么产品,他们讲完后,大多数客户就照着做。但影石团队不一样。刘靖康会问,能不能改一改代码,实现不同的功能。他们的洞察能力很强,很快就能发现全景相机的痛点。
通过算法实现全景相机的隐形自拍杆,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实现的。当时还没有厂商想到这个功能。接到需求后,安霸技术团队尝试达到了影石的想法。他们事后回想,这个功能技术难度不大,难的是捅破那层谁都没想到的“窗户纸”。
● 影石创新研发的自拍杆消除功能。图源:网络
从影石的办公室回来,一位安霸的高层评价道:“朝气蓬勃,很像10年前的GoPro。”
那时候影石没有名气,没有出货量,没有议价权。能敲开供应商的门,靠的是“和别的公司不一样”的气质。刘靖康自己背着包上门,拿着样品给人看,当面聊产品、聊技术。安霸就是这样和影石开启合作的,能率也是。
2015年12月,一个冬天的下午,刘靖康站在能率东莞工厂的门口。能率的负责人后来回忆:“那时候他很年轻,头发比较长,有点不修边幅,背个斜挎包,很瘦。”
影石当时成立不到半年,能率员工七八千人,影石只有二十几个人。
能率老板听完影石团队的讲解,仔细问了刘靖康公司的融资情况。刘靖康说B轮已经融得差不多了。能率老板判断:有产品,有三轮融资,后面两代产品雏形也出来了,应该能做出来。于是能率接了。
旧秩序松动后,在日系卡片机和美国GoPro之外,能率和安霸都在开拓新锐的中国品牌。
影石不是唯一一家在这样的时间节点上出现的中国品牌。拓竹、韶音等中国品牌也在各自的赛道上快速崛起。这些中国品牌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满足于做低价山寨,而是要定义新的产品。尽管当时外界舆论都和《哈佛商业评论》一样,认为:中国无法创新。
● 立讯精密在东莞的工厂。图源:网络
2020年前后,立讯精密已经敏锐地感知到,海外消费能力和中国的轻奢消费能力都在提升,低端产品已经很难获得市场认可。反过来,只要产品好、有创新,就会有人买单。于是,他们开始有意识地在国内寻找新兴品牌。影石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影石不知道为什么立讯精密会找到自己。当时影石一个月出货一两万台,对立讯精密只算小订单,怕对方不重视影石。
立讯精密销售总监张群峰解释:“我们是中国的民营企业,其实还是希望看到中国的品牌能够在海外发展。我们也希望客户有他的护城河,他对供应链更有要求,也倒逼我们成长。我们老板讲过一句话:“与凤凰同飞,必是俊鸟。”
对立讯精密来说,苹果自然是凤凰。
但影石是吗?
● 立讯精密工厂内,王来春和时任苹果CEO库克。图源:网络
一家强迫症的公司
对供应链真正的高要求,往往体现在“非必要”的细节里。
影石的手持云台相机Luna需要进行高低温测试,立讯精密临时从外面租了几台货运用的冷链集装箱,拉到园区里改造成车间。零下20度放置两个小时,拿出来回温半小时,再推进60度的烤箱烘烤半小时。员工穿着御寒衣物,三个小时轮班出来一次。
立讯精密的一线员工不理解,“哪怕作为消费者,我也好奇真的有必要做到这样的程度吗?有人用得到吗?”
影石的工作人员解释:“大部分消费者是用不到零下20度的,但在真正用得到的消费者手里,它就是记录人生最重要时刻的工具。”
2025年5月,滑翔伞爱好者彭玉江在祁连山被云吸至8000多米高空,整个人几乎冻成冰雕,最后奇迹般生还。他手中的影石全景相机,清晰地记录下了他在近万米高空云层里飘浮的画面。有媒体说:“全景相机最高的使命,不是帮你拍到好看的照片,而是在你8000多米冻成冰雕的时候,帮你说一句你真的来过这里。”
● 影石产品记录下彭玉江在8000多米高空下的情景。图源:网络
影石的云台相机Insta360 Luna提出最“刁钻”的需求之一,是“完全没必要”的同心圆设计。
Luna的摇杆顶部是黑色,底部是一圈红色的装饰,形成两个同心圆。影石的产品经理要求这两个圆基本完全同心。但这个结构件之间有4个结构件,存在公差链,物料供应商有公差,装配工艺也有公差,4个环节累积之后非常难实现绝对的同心。
● 影石Luna的摇杆和红色基底。图源:影石创新官网
影石技术负责人回忆:“最开始第一轮验证的时候,同心度误差超过0.2毫米的应该有10%——这个不良率对我们非常高,是很恐怖的一个数据。”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跟每一家物料供应商聊公差精度,并且用AI系统检测不良的产品,打回去重新做。经过三轮调整,1000台Luna里最多只有5台同心度误差超过0.2毫米。
影石驻厂的研发人员说:“同心圆与否不影响正常功能,人眼也无法识别0.2毫米,只是满足产品经理的强迫症。 ”
支撑“强迫症”成为现实的是影石和供应商的技术实力,就像影石的电池供应商ATL的副总裁李增说:“当你没有技术的时候,你知道那里是个悬崖,离它50米就不敢往前走;但当你有足够的能力,知道边界在哪里,你可以走到两三米开外,还能在那个地方跳舞,就像武林高手。”
● 图源:网络
其实Luna那位有强迫症的产品经理,就是刘靖康本人。
能率的张经理回忆起十年前,刘靖康会自己去流水线上打螺丝。每到一个新的项目启动,刘靖康都会来工厂的产线旁边,有问题当场拆、当场分析。有时候过夜了,就在工厂外面的快捷酒店住一晚。直到产品顺利走下产线,他才回家。
安霸最近装修办公室,正好翻出了刘靖康多年前带来的“全景飞镖”,可以把全景相机当作飞镖扔出去,但最终没有量产上市。用户真正看到的创意只是冰山一角。
● 安霸的团队成员展示收藏的影石全景相机配件“飞镖”。摄 杨述
从零到一千万
2026年9月19日,影石北美首家旗舰店在纽约时代广场开业。这是影石在亚洲以外的第一家直营旗舰店。影石也成为首个入驻纽约时代广场的中国影像品牌。
来到现场的消费者里,有跨越近万公里从埃及专程赶来买相机的赛车手;也有同为影石狂热粉丝的美国父子,爸爸为了给儿子过十岁生日,专门带他来纽约体验影石最新的云台相机Luna Ultra。
● 2026年9月19日,影石北美首家旗舰店在纽约时代广场开业,现场排起了长队。图源:网络
大约30年前,索尼半导体进入中国市场,开始承接中国本土的客户。那时中国客户比较小,主要做播放机、MP3、DVD或VCD,依赖进口的半导体做组装,附加值非常低。如今在许多细分领域里,中国品牌已经可以不靠价格战做到全球第一。
今年第二季度,影石全景相机全球市占销量72.5%,销售额占全球的75.3%。云台相机赛道,影石首款产品Luna Ultra上市当月拿下美国亚马逊23%市场,6-8月保持两成左右份额,打破行业长期以来的单一竞争格局。
一台全景相机需要两颗传感器,作为影石的供应商,索尼半导体的业务量也随着增长。索尼半导体科技(上海)有限公司总裁木村信说:传统专业相机全球一年差不多就500万台,而全景影像市场由影石带动不断增长。
过去影像新技术,基本都是手机厂商来主导,运动相机只能捡技术外溢。但影石产品硬件规格慢慢超过了手机,现在变成影石带动上游突破技术上限。一位索尼的员工透露:“影石不是来压我们成本,他会突破成本限制、用更好的产品。X3和X4用1/2英寸,X5用1/1.3英寸,传感器成本上升接近一倍。”
头部传感器公司豪威集团也有同感,“大概从AcePro的1/1.3英寸传感器开始,就肯定是超过手机了。”
● 2023年,影石发布的AcePro产品,搭载了一颗1/1.3 英寸的传感器。图源:影石创新官网
一位在能率工作近二十年的经理,见证了影像行业从网络摄像头到卡片机,再到智能手机、运动相机的变迁。他把能率和影石的关系分为三个阶段,这也是中国品牌和中国制造近十年关系演进的历史切片:
第一个阶段是爸爸带儿子,能率用制造日本卡片机的技术带影石起步,那时影石做原型机只知道用热熔胶;
第二个阶段是夫妻或兄弟,能率和影石互相支持进步,探索新的技术和产品;
第三个阶段是爷爷带孙子,影石的产品创新已对能率提出挑战,倒逼能率升级技术和产线。
有点像当年的影石
安霸在深圳南山的办公室,三位当初和刘靖康畅谈的高管,还保存着刘靖康在十几年前递给他们的名片,崭新得像去年刚印出来。三位高管看着刘靖康从斜刘海的少年变成上市公司创始人,不变的是书包上依然挂着Hello Kitty。
当初在巨头控制的供应链夹缝中寻找突破口的影石,如今将自己的供应链和技术开放给全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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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石创新在黑客松活动中将一些技术成果开源共享。图源:网络
创新不是独属影石一家公司的故事。就像影石当年走进了安霸的办公室,很多科技初创公司也主动敲开安霸的门。等待他们的不是影石的二选一垄断,而是影石和供应链开放的技术。
十多年前,安霸说主动找上门的影石朝气蓬勃,就像初创的GoPro。现在,一批批年轻创业者走出安霸办公室的大门时,那三位高管会发自内心地说:
“有点像当年的影石”。
封面来源: 影石创新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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