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刷手机的时候,我愣了很久。
中国国家话剧院发布讣告:著名表演艺术家游本昌,于2026年9月24日凌晨1时40分,在北京逝世,享年93岁。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第一反应不是悲伤,是下意识地哼出了一句调子——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哼到一半,喉咙就堵住了。
很多和我一样年纪的人,大概都是这个反应。
我们这代人,三四十年前守在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前,看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摇着一把破蒲扇,惩恶扬善,嘻嘻哈哈。那时候没有回放,没有会员,错过一集就要等重播,全院的孩子们挤在一起,谁家电视先开,谁家炕上就坐满了人。
游本昌演济公那年,已经五十二岁了。
在那之前,他跑了二十年的龙套。1956年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进了话剧院,演的都是些连台词都没有的小角色。搁现在,很多人早就转行了,可他就认一句话: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这一等,就是半辈子。
后来他在采访里说,演《济公》的时候,一集片酬一百二十块,最后一集涨到一百五,整部戏加起来,不足一千元。
一千块钱,换来了一代人的童年。
我们那时候只顾着看热闹,不知道戏外的他是什么样的人。
后来零零碎碎读到他的一些事,才知道这个人,比济公还像济公。
演《济公》正红的时候,妻子查出癌症。他推掉了大部分工作,回家陪妻子治病,一陪就是很久。红不红的,他说过一句让人记到现在的话:要热爱心中的艺术,但绝不可以爱艺术中的我。
八十岁那年,他把房子卖了,把钱投进话剧,只为演一出《弘一法师》。家人不理解,外人说他疯,他住在寺庙里,和僧人同吃同住,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磨。
八十七岁生日那天,他收到了《繁花》的邀约。八十八岁的老爷子,跟着年轻人一起熬夜拍戏,每天工作近十个小时,为每场戏准备好几套方案。电视里的“爷叔”一开口,多少年轻人看得眼眶发热。
九十岁以后,他学着年轻人玩起了短视频,一开口就是那句“娃娃们好啊”。高考前,他叮嘱考生放平心态;过年的时候,他给全网的“娃娃们”送祝福。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努力,永远要学习,学习就有希望,就不糊涂。
二〇二五年“七一”前夕,九十二岁的他,站在党旗前举起了右拳。他说,虽然我已年过九十,但胸腔里跳动的,依旧是当年那个渴望光明的少年的心。
他这一生,跑了几十年龙套不抱怨,红了不飘,老了不歇,走了也走得体面。
他的女儿对媒体说,父亲没有任何病痛,睡着就去了,超级安详。前几天刚过完九十三岁生日,他说觉得很幸福,最后一句话是——
“我很舒服。”
一个人要多通透,才能把自己的离开,说得像一句安眠前的晚安。
我们总说中年人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肩上一副担子。可看看老爷子这一生:五十二岁才等来第一个主角,妻子重病时放下一切,八十岁卖了房子追梦,九十岁还在学习新东西。
跟这些比起来,我们嘴里说的“来不及了”“太晚了”“算了吧”,是不是有点站不住脚?
他那句“活到老、学到老、乐到老”,年轻时候听着像口号,人到中年再品,才知道是一种本事——是对抗岁月最体面的姿势。
济公的蒲扇,扇了几十年,扇走的不是炎凉,是我们心里那点怕。怕老,怕晚,怕来不及。
而他用自己的活法告诉我们:只要心里那把扇子还在摇,什么时候开唱,都不算晚。
小时候看他,觉得济公是神仙。
长大以后看他,才明白他演的不是神仙,是人心里的那点善,是跌倒了还能笑着爬起来的那股劲儿。
老爷子走了。可那年夏天,那台黑白电视,那把破蒲扇,那首谁都会哼两句的歌,都还在。
带走的是一个人,留下的是一代人的夏天。
这大概就是老话说的:有的人走了,他还活着。
一路走好,游本昌先生。
下个夏天,我们替您把扇子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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