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拨人,谁的生命里没住过一个济公?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甚至九十年代初,电视机还稀罕。我家那台黑白家伙,牌子早忘了,壳子黄得像旧年画,天线要人举着转,屏幕上的雪花一层压一层。傍晚一到,邻居像约好了,竹椅、小板凳、蒲扇、蚊香,把我家门口围成一个小小的戏园。信号不好时,有人扶着天线,像给电视号脉,屋里就喊:“别动,清楚了!”
前奏一响,院子忽然静了。大人停了闲话,孩子收了追跑。那块小小的屏幕里,游本昌摇着破蒲扇走出来。僧帽歪着,袈裟旧着,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什么都看透,又像什么都愿意原谅。他不庄严,却让人心安;他不洁净,却比许多端坐的人更接近佛。
小时候哪懂世道。只觉得那把扇子厉害,一扇,坏人倒霉,好人得救。我们学他,芭蕉叶当扇,破布当袈裟,草帽歪扣在头上,嘴里哼着“鞋儿破,帽儿破”,在巷子里冲来冲去。我披过我妈的旧围巾,扯出线头,挨了一顿骂。可挨骂也值,因为那一刻,我们真以为自己能替谁挡一挡委屈。看见伙伴受欺,就举起“扇子”,好像世上所有不平,都能被一个疯和尚笑着摆平。
济公给我们的,不是经文,是心肠。他吃肉喝酒,不守清规,却把人间疾苦一件件放在心上。他告诉我们,善不在衣裳光鲜,不在嘴上慈悲,而在见人落难时,肯不肯伸一伸手。善恶有回响,好人该有温存,奸邪终有报应。这些道理,没谁板着脸讲,全藏在他一笑一叹、一摇一摆里。贫瘠年月里,那点热闹,那点相信,喂养了一群孩子的童年。
后来我们长大了。离开故乡,读书,打工,成家,扛事。见过人心的弯,尝过生活的涩,也咽下过说不出的委屈。慢慢明白,世上没有一把蒲扇,挥一挥就消灾解难。多数的坎,只能自己咬牙迈。可奇怪的是,越明白这些,越没有减少对济公的喜欢。写网文后发现,济公手上那把破蒲扇,算得上网文金手指的老祖宗——穷小子得法宝,惩恶扬善,快意人间。只是我们后来知道,现实里的法宝,是心里那点不肯凉透的善。
屏幕里的济公常青,可屏幕外的我们跟着时光慢慢长大了。游本昌先生也渐渐淡出。偶尔提起,只当是旧梦里一个暖和的符号。以为他会永远停在老电视剧里,摇扇,笑,鲜活。很少去想,扮演他的人也会白头,也会走到生命尽头。
直到《繁花》亮起来。九十一岁的游本昌,穿着西装,头发花白,成了爷叔。没有破袈裟,没有旧僧帽,他坐在那里,沉稳、老练、心思细密,像阿宝身后一堵挡风的墙。爷叔一出场,戳中的是一群中年人。因为看电视的我们,正是当年那批蹲在黑白电视前,学唱"鞋儿破帽儿破"的孩子。如今上有老,下有小,职场里奔波,琐碎里打转,肩上压着责任,心里藏着疲惫。
于是两个身影重合了。一个是嬉笑救世的济公,一个是看透商海仍愿托举后辈的爷叔。一个度童年,一个扶中年。面孔不同,行头不同,底色却一脉相承:通透,宽厚,善良,历过风雨,仍肯给别人留一盏灯。
爷叔是中年的慰藉。当我们被生活磨得发懵,他像一位有阅历的长辈,不急着说教,只把世事规则、做人体面、守住本心,慢慢讲给后辈听。当年济公哄住了一群孩子的童心;暮年爷叔,又接住了一群成年人的踉跄。跨越几十年,两次相逢,都是馈赠。
说实话,从没想过他会离开。总觉得他就在那儿,跟小时候一样,摇着扇子,笑呵呵的。只要他还在,童年里某个角落就不会塌。甚至悄悄盼,盼他一年又一年安康,盼他陪我们看完一轮又一轮中秋月。心里还有个小贪心:等2026年月圆,月饼摆上桌,他也能同我们共一片清辉,那才算圆满。
可世事不按人的盼望来。中秋前夕,噩耗先到。九十一岁的游本昌先生,在中秋前走了。消息传开,朋友圈里满是怀念。很多人没有嚎啕,只是安静地难过。那种悲伤不尖锐,却绵长,像从小扶着我们的一块精神界碑,忽然倒了。
道理谁都懂。九十一岁,寿高德劭,留下经典,功德圆满,是善终。可情感上,还是舍不得。今年的月亮眼看要圆,月光仍旧铺满人间,街头仍旧热闹,月饼仍旧甜,可那个从童年一路陪到中年的老人,不会再和我们分食这一轮月色。说不上究竟缺了什么,只觉得今年的月亮,看着和往年不一样。
童年的记忆,常靠一些人和物撑着。玩伴散了,老屋变了,旧物丢了,可只要那首歌响起,夏夜的小院、黑白电视、蝉鸣、星光,又全回来了。游本昌先生像我们集体童年的一枚信物。信物还在,童年就不算彻底走远;信物一去,属于我们这代人的那段时光,也正式合上了封底。
少年看济公,看的是热闹,是神通,是盼一把扇子扫平不平。中年再看,才看懂他嬉笑背后的悲悯,看懂人间的无奈,也看懂一个人看透疾苦后仍不厌弃人间,有多难。济公游戏人间,心里装着苍生。游本昌一生演戏,也像一场修行。他演的不只是一个疯和尚,而是去体悟那颗慈悲心。晚年仍对表演有敬畏,九十一岁走进《繁花》,细细打磨爷叔,给中年的我们送上一份温柔。
写到这里,忍不住点开老《济公》。歌声还是那句:“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画面还是那个画面,济公仍旧笑着,蒲扇仍旧摇着。可屏幕外,扮他的人不在了。以前总以为,角色能永恒,演员也会一直在。如今才懂,影像可以留住角色,却留不住创造角色的人。
世间再没有这样一位老人,一头连着我们的童年,一头连着我们的中年;先是济公,后来是爷叔,都是他。我们这代人,好像真被济公喂养过。童年时,他教我们善良、坚守,让贫瘠岁月里也有一个温暖的梦;中年时,爷叔又教我们从容、隐忍、守住本心。一个给了我们相信善有善报的底气,一个给了我们看透世情仍愿温厚的骨头。
有人说,人只要还被记得,就不算真正离开。只要我们还记得济公,记得爷叔,记得那首调子,游本昌先生就还在记忆里。道理是这样。可想念藏不住。记忆长存,世间却再也见不到他本人,再不会有新的角色由他带来。
今年中秋,万家灯火仍旧团圆。天上月圆,人间却留了遗憾。可转念想,济公一生洒脱,来去自在,本就不执着人间团圆;游本昌先生一生修行,寿至九一,不负艺术,不负观众,走得从容。或许在另一个清净之地,他仍摇着蒲扇,看遍清辉,自在逍遥。
留在人间的我们,抬头见月,会不会想起:当年那个笑着的济公,后来沉稳的爷叔;想起秋夜的小板凳、黑白电视、蝉鸣和歌声;想起几十年光阴,从懵懂孩童走到疲惫中年,一路都有他的陪伴。影像长存,济公长存,爷叔长存。那个把他们带到我们面前的人,已奔赴远方。月亮年年圆满,2026这个中秋,在许多人心里,终究缺了一角。缺的那一块,是再不能再同我们共赏同一轮月色的济公。
但济公留下的慈悲、故事和歌谣,会一代一代传下去,继续喂养后来孩子的童年,慰藉后来岁月里疲惫的中年。他像一轮心底的清月,长久照在所有看过济公、记住爷叔的人心里。以后每逢中秋,再听见那熟悉的调子,心底仍会一热,也会一酸。热的是,我们曾被那样温柔地照亮过;酸的是,照亮我们的人,已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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