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头的走廊,消毒水味呛得人想吐。
我攥着那张40万的缴费单,指头都发白了。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苏明慧发来的微信:“离婚协议我签好字了,快递寄公司了。我找到真爱了,不等你了。”
下面还有条语音。
我点开,肖智宸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俊能哥,对不住了。明慧跟我才是真爱,你别纠缠了。”
我愣了有十秒钟。
然后我推开岳母病房的门。
老太太刚拔了胃管,正费力地喝水。看见我,她第一句话就是:“明慧呢?今天怎么没来看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出话。
慢慢掏出手机,走到床边。
“妈,明慧她有话跟您说。”
01
十年前我头一回去苏明慧家,她妈——就是现在的岳母苏惠芳——坐在沙发上,一脸正色地打量我。
那时候我26岁,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月薪三千出头,租着城中村的单间。
苏明慧是公司的销售主管,比我大两岁,长得好看,能说会道。追她的人不少,她偏偏选了我这个闷葫芦。
我当时觉得,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天相亲,她妈问了我三个问题: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有没有房。
我说做会计,月薪三千五,家里农村的,还没买房。
她妈的脸当场就垮了。
倒是苏明慧,在旁边替我说话:“妈,他人老实,踏实肯干,以后慢慢会好的。”
她妈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们处了半年对象,苏明慧说想结婚。
我高兴得不行,连夜给家里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问我:“闺女她家里人同意吗?”
我说:“同意的。”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去她家提亲那天,她弟弟苏明强头一回见我,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姐夫,你这工作能养活我姐吗?”
苏明强那时候刚20岁,整天游手好闲,没钱了就跟姐姐要。
我笑着说:“慢慢来,会好的。”
她妈在边上说:“彩礼八万八,一分不能少。婚房首付你们自己想办法,她弟弟还没结婚呢,家里拿不出钱。”
我咬着牙答应了。
那个八万八,我跟我妈凑了两年。婚房的首付,我连借带攒的,加上苏明慧出的一部分,总算凑够了。
那几年我拼了命地加班,白天在公司做账,晚上接私活给人代账,经常熬到凌晨两三点。
苏明慧有时候看不下去,说:“你别这么拼命,咱们慢慢来。”
我嘴上说好,心里想的是: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可日子久了,她慢慢就不说了。
结婚第三年,苏明慧升了销售主管,工资是我好几倍。
她开始频繁出差,参加各种饭局,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我从来不问她去了哪儿,见了谁。
她偶尔心情不好,回来冲我发火,我就闷着头不说话。
她觉得我窝囊,觉得我没脾气,觉得我越来越拿不出手。
有一次她同事聚餐,她带我去。一个男同事敬酒的时候问我:“哥,你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做会计的。
那人“哦”了一声,转头跟别人聊天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苏明慧一句话没说。
我开着车,余光看到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我知道她失望,但我说不出安慰的话。
打那以后,她再也没带我参加过任何应酬。
外头没人知道她已经结婚了。
我也没问过为什么。
我觉得,只要她心里还有这个家,只要她还没提离婚,日子就能过下去。
我错了。
02
岳母住院是半年前的事。
那天是周六,我跟苏明慧难得都在家吃早饭。
她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就变了。
“妈心脏不舒服,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要转市里来。”
她放下筷子就开始打电话,联系医院、找车、安排人接。
我在旁边问:“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她头也没抬:“你去有什么用?你又不懂这些。”
我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她抓了包就出门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在陪她妈,不用管她。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医院。
岳母住在心内科病房,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看见我来了,挤出个笑容:“俊能来了啊,坐吧。”
苏明慧坐在床边,看见我来,随口说了句:“你来了正好,去楼下帮我买瓶水。”
我跑上跑下的。
后来又请了护工,买各种营养品,办理住院手续,全都是我一个人跑。
苏明慧电话多,经常讲着讲着就走出去,一去就是大半个小时。
我以为她是在忙工作。
有一次我在走廊上看见她打电话,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比跟我说话的时候温柔很多。她说什么“你真会逗人开心”、“等我有空了去找你”之类的。
我以为是跟客户聊天,没多想。
岳母住院第二个礼拜,医生说要动手术,换两个心脏支架,加上后续治疗,保守估计要四十万。
苏明慧跟她弟弟苏明强商量。苏明强说他没钱,让姐姐想办法。
苏明慧当着我的面给她妈打电话:“妈,我跟明强凑了凑,四十万有点困难……”
岳母在电话那头说:“不行就算了,我这把年纪了,不治也罢。”
我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了句:“我这边还有点积蓄,先给妈用。”
苏明慧看了我一眼:“你?你能有多少?”
我说:“这十年攒了一些,大概三十多万。”
她愣了一下。
我跟她结婚这些年,工资卡一直是她在管,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零花。我加班接私活的钱,她不知道,我偷偷存了一部分。
我说:“我明天就去取。”
那天晚上回家,我去柜子里翻存折,突然发现自己这几张银行卡里的余额不对。
少了十万。
我翻来覆去地核对,突然想起上个月苏明慧说“我帮你理财”,把我的钱转走了十万。
她说要买什么基金,后来我问她基金的事,她说“亏了,封仓了”。
我没再追问。
现在想想,那笔钱,到底去了哪儿?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流水。
那十万块钱,确实是被转走的,但收款账户不是基金公司,是一个陌生的私人账户。
我拿手机拍了照,揣进兜里。
回到医院,岳母的病房门口,我看见苏明慧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她的表情、动作、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脸上的笑,我没见过。
她在撒娇。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03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苏明慧。
她每天早上出门前总是对着镜子照半天,衣服换来换去的。
以前她从来不在我面前挑衣服。
我开始留意她手机。
她很小心,手机永远带在身上,充电都要拿去卧室充。
有一次她去洗澡,手机落在客厅沙发上,屏幕亮了。
我看到一条微信提示:“宝宝,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我手抖了一下,没敢点开。
她洗了澡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上一丝慌张都没露。
“你玩我手机了?”她问我。
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行。”
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早就不把我当家人了。
我在她面前,就是个陌生人。
我想过去查她手机,想过去找那个女人,想去闹,想去骂,但最后什么都没做。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也许是怕闹开了,这个家就散了。
也许是怕知道了真相,自己承受不住。
也许是我骨子里就是窝囊。
岳母的病情越来越重。
医生下了最后通牒,说必须尽快手术,再拖下去,随时有生命危险。
苏明慧开始着急了,催我去取钱。
我在医院一楼ATM机取了五万,剩下的钱在定期存款里,得去柜台办。
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
办完业务,回医院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苏明强。
“姐夫,你钱凑得怎么样了?”
我说:“取出来了,四十万,明天就能办好。”
“那就好,”他说,“我妈这边你可不能掉链子啊。”
我说:“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觉得特别累。
苏明慧这几天很少跟我说话,回来也晚,有时候说是加班,但我打她办公室电话,没人接。
我大概知道她在哪儿。
岳母不知道这些事。
躺在病床上,她偶尔拉着我的手说:“俊能啊,你是个好孩子,我家明慧有时候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说:“妈,我知道。”
她又说:“我这病要是治不好了,你替我照顾好明慧。”
我说:“您别瞎说,您会没事的。”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坐在岳母病床边,看着她睡着了,突然觉得特别心酸。
这个一辈子没亏待过我的老太太,可能到死都不知道,她女儿早就不打算跟我过下去了。
04
周五下午,我正在公司做这个月的报表,周莉过来递了杯水。
她是我在公司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同事,平时加班晚了,她会问我“吃了吗”,活干完了,她会说“早点回去休息”。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她问。
我说:“没事,丈母娘住院,来回跑跑。”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俊能,我前几天在XX商场看到你老婆了。”
我说:“哦,她可能去买东西了。”
周莉摇头:“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两个人很亲密。”
我手一顿。
她继续说:“那男的帮她拎包,两个人挽着胳膊在逛街。我看得清清楚楚,不会认错。”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班后我没回家,在公司楼下抽了五根烟。
我想给她打电话,想问清楚,想求她给我一个解释。
但我也怕。
怕她说是真的。
怕她说要离婚。
我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晚上回家,苏明慧已经在家了。
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电视开着。
看见我进来,她头也没抬:“回来了?饭在桌子上,我自己叫的外卖,你热一下吃。”
我说:“好。”
我站在厨房里,把外卖放进微波炉,看着她坐在沙发上的背影,突然想哭。
但她不会在乎的。
“我周一去公司收个快递,你那边东西寄了没?”她突然问。
“什么东西?”我问。
“离婚协议。”她说得很平静。
我手里的碗“啪”掉进了水池。
“什么?”
“离婚协议,”她放下手机,看着我,表情很冷静,“我想了很久,咱们不合适。好聚好散吧,我把协议寄到你公司了,周一你签个字。”
她的声音特别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别这副表情,”她说,“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大家都好。”
“那个人是谁?”我问。
她顿了一下:“什么谁?”
“跟你一起逛街的那个人。”
她脸一沉:“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我说,“有人看见了。”
她冷笑一声:“看见了又怎样?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协议已经寄了,你签不签都那样。”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没睡。
05
周六一大早,我去医院看岳母。
岳母的气色好了点,病床旁边的饭盒里还剩下半碗粥。
“俊能来了,”她看见我就笑,“你吃了没?”
我说吃过了。
“我闺女呢?”她问。
“加班呢,”我说,“她今天忙。”
岳母“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说:“俊能啊,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这个女儿,从小被我惯坏了。她不是不懂事,是太任性了。她对你不好,我知道,但她是她,我是我,你别怪她。”
我说:“我不怪她。”
“那就好。”她拉起我的手,“你是个好男人,明慧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我不忍心告诉她。
苏明慧已经寄了离婚协议。
周一就要签了。
中午我去医院食堂打了饭,回病房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苏明强。
他叼着根烟,靠在窗边,看见我过来,眼睛一亮:“姐夫,钱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行啊,明天就办手术了,你可得抓紧啊。”
他语气随意得像个债主。
“你姐呢?”我问。
“她啊,说今天有个饭局,晚点过来。”
我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下午我回家拿东西,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是寄件提醒:您有一份快递已送达公司前台,请及时领取。
我想,那就是离婚协议了。
周一就要去签字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十年的房子,突然觉得很陌生。
沙发是她选的,窗帘是她挑的,墙上的装饰画是她挂的。
这个家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有她的影子,但没一件属于我。
那天晚上,她又没回来。
我打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挂了。
发微信问她“今天还回来吗”,没回。
凌晨一点,我起来喝水,经过卧室门口,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她的手机。
她走的时候忘带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
点开屏幕,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
是她在海边拍的。
穿着我很眼熟的那条白裙子,笑得特别灿烂。
旁边站着个男人,穿着白色衬衫,搂着她的腰。
下面配了一句: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发件人:肖智宸。
她的手机关静音了,那条微信一直亮着。
我拿着她的手机,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
周日我照常去医院。
岳母的精神不错,医生说她恢复得挺好,明天手手术没问题。
“俊能,你明天会在外面等我吗?”她问。
我说:“会的。”
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晚上,苏明慧回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妆也补了,心情看起来不错。
走进门,看见我在客厅坐着,她问:“明天手术?”
我说:“嗯。”
“钱准备好了?”
她点点头:“那就行。”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连屋里的灯都没关。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了大半夜的手机。
肖智宸的朋友圈我看了好多遍。
他晒了很多照片。
有海边的、有餐厅的、有酒店里的。
苏明慧几乎都出镜了。
每一次,她都在笑。
那种笑,跟我结婚十年,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06
周一早上我出门很早,先去银行取了钱,然后去医院。
岳母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说:“俊能,你别走远啊,等我出来了你还要在呢。”
我说:“我不走,我就在外面等着您。”
她被推进去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手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苏明慧。
但不是。
是公司前台发来的短信:“张哥,您有个快递到了,是文件。您今天来公司吗?”
我回:“明天去拿。”
发完这条消息,我点开微信。
苏明慧没发消息。
我给她发了一条:“妈进手术室了。”
没回。
过了五分钟。
又过了五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我点开。
是她发来的。
不是回复,是一条新消息。
开头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看。
是离婚协议。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她的名字、结婚登记号。
她签好字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协议我已签好,快递寄到你公司了。我跟肖智宸在一起了。我们是真爱,不等你了。你签了字,找时间把手续办了。”
后面还有一条语音。
我点开来听。
肖智宸的声音传出来,特别温柔:“俊能哥,对不住了。我跟明慧是真心相爱,她跟我在一起才能幸福。你别纠缠了。我也不想伤害你,但这事,就这样吧。”
声音里带着笑。
像是在施舍我。
我愣住了。
整个人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旁边的护士问我:“先生?先生您没事吧?”
我摇了一下头。
站起来,往手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还关着。
岳母还在里面。
我突然想笑。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离婚协议。
苏明慧的签名,写得特别流畅。
一笔一画,都像是酝酿了很久。
她写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肖智宸那张脸吗?
我攥着手机,走到岳母的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
我推开。
里面没人。
护工出去买东西了,床空着呢。
我坐在岳母的床边,拿起床头的杯子,看着里面半杯水。
我说:“妈,有件事,我想让你听听。”
然后,我掏出手机,按下了免提。
苏明慧的声音传了出来。
“妈,我跟张俊能过不下去了。”
“他是个好人,但不是我想要的人。”
“我找到我真正爱的人了,他叫肖智宸。”
“明天手术的事您别担心,苏明强说他能借到钱。”
“妈,您别怪我,我真的……不想再忍了。”
声音很大。
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着。
我关掉手机。
看着床头的天花板,觉得这一切特别不真实。
过了一会儿,护工回来了,看见我在里面,愣了一下:“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我说:“没事,我就坐坐。”
她看了看我,说:“老太太给您留了句话。今天早上进手术室之前,她用手机留了段语音,说让我转给你。”
她把手机递过来。
我接过来,点开语音。
岳母的声音,很轻,很慢:“俊能,妈对不起你。闺女不听话,我也没办法。你自己好好过,别苦了自己。”
我听完,眼泪掉下来了。
07
岳母的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我一直在走廊上等着。
中间苏明慧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化了妆,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的样子特别好看。
但我觉得,我好像不认识她了。
她走到手术室门口,看了看关着的门,然后看了看我。
“我来了。”她说。
“我妈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我说。
她点了点头,走到走廊另一头坐下,掏出手机刷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协议你收到了没?”
“明天去拿。”
“那你快点签,别拖着。”
我没应声。
她从手机里抬起头:“你不能这么拖着。我不是不给你时间,但你也得讲道理。咱们就是不适合,你也别怪我。”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又低头看手机。
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手术很顺利。”
苏明慧一下站起来,走过去:“医生,我妈没事了吧?”
“观察几天,问题不大。但不能再激动了。”医生说。
她松了口气。
我站在后面,突然想起刚才那段语音。
岳母给护工留了言。
她大概早就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样的人。
她只是不说。
岳母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完全退,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苏明慧跟着推车走,一边走一边喊:“妈?妈你听得到吗?”
岳母没反应。
到了病房,苏明慧让我去买东西,她说要热水、脸盆、毛巾、湿纸巾。
我一样一样买回来。
她在里面照顾她妈,我站在门口看着。
岳母醒了。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女儿,是站在门口的我。
她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悲伤。
那种悲伤,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那天晚上,苏明慧一直在病房里待着。
我回了家。
家里冷冰冰的,灯还是我早上走的时候开的。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掏出手机,点开肖智宸的朋友圈。
全是照片。
最新的一张,是他跟苏明慧站在海边,夕阳西下,两个人笑得很甜。
配文:余生有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苏明慧从来没带我去过海边。
我关掉手机,去洗了个澡。
第二天,我去公司收快递。
前台姐姐笑着说:“张哥,你这文件挺重要啊,人都追到公司来了。”
我说:“是啊。”
回到工位上,我拆开快递。
薄薄的一叠纸。
苏明慧的签名,规规矩矩地写在右下角。
我看了半天。
翻到最后一页,下面有一行字:“财产分割:婚内共同财产归男方所有。”
我愣了一下。
明明之前她说的是“我占七成”。
怎么变成了“归男方所有”?
我翻回去看,发现旁边还有一行字,是她补上去的:“以上财产归张俊能所有,我不要。”
字写得有点歪,像是匆忙之间写的。
我拿着协议,看了很久。
突然想起周莉说的话:“你老婆的电话我给你查了,那个叫肖智宸的,有点问题。”
我播了周莉的电话。
“喂,你之前说那个人有什么问题来着?”
“我查了一下他手机号,关联的账户有几个,但都是假的。他可能不是个简单人,我建议你别太信他。”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位置上,想了想。
然后打电话给苏明慧。
“协议我收到了。我不签。”
电话那头,她语气一下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签。”
“张俊能!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签协议咱们就上法院!”
“法院就法院。”我说,“但你要先告诉我,你跟那个肖智宸,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沉默了一下:“我爱他。”
“他爱你吗?”
“当然爱。”
“那他为什么让你把他借你的那十万块还给我?”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你转走那十万,是给肖智宸了吧?”
电话那头,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你还知道什么?”她问。
“我还知道他欠了很多人钱,他的朋友圈全是假的,他的车是租的,他的房子也是租的。”
“你胡说!”
“那你查一下他的身份信息。去派出所查。”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那十万块钱呢?”
我没回。
她又发:“张俊能,你到底想干吗?”
我还是没回。
08
岳母恢复得挺好,但精神状态一直不好。
她不太愿意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
苏明慧每天都去,但去了也是坐着,偶尔帮点忙,大部分时间在刷手机。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是真的吗?”
我说:“什么事?”
“肖智宸他……”
我没回答。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去查了。”
我没接话。
“他所有的信息都是假的。他说他在深圳有公司、有房、有车,都是假的。他欠人钱,欠十几万。他一开始找我,就是图我的钱。”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我没回头。
“我真是个傻子……我居然信了他……我连工作都辞了,我为了他……我把所有钱都给了他……他告诉我,等他公司周转过来了,我们就结婚……他说他会娶我的……”
她哭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
“你别哭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张俊能,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什么人,对不对?”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你会信吗?”
然后又开始哭。
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先回去吧,妈这边我来照顾。”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了。
那天晚上,岳母突然开口跟我说话。
“俊能。”
“哎。”
“你今天跟我说句实话。”
“明慧她,到底是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
“她……被骗了。”
“骗了什么?”
“钱。”
岳母沉默了一会儿。
“人没事就好。”她说。
我看着她。
这个躺在床上,刚刚做完心脏手术的老太太,说出来的话,让我一下子愣住了。
“人没事就好。”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苏明慧好几天没来医院。
我每天去,给岳母喂饭、擦身、翻身。
护工帮了不少忙,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
有一天下午,岳母突然说:“俊能,你去跟明慧说,让她来一趟。”
我说好。
我打电话给她,响了两声就接了。
“什么事?”她的声音很憔悴。
“妈说让你来一趟。”
她沉默了很久:“我不去。”
“为什么?”
“我没脸去。”
“我把她的养老钱都拿走了……”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把她所有的钱……都给了肖智宸……那是她存了一辈子的……”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苏明慧还是来了。
她瘦了很多,穿着件旧衣服,没化妆,头发也没打理。
岳母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你别哭了,妈不怪你。”
苏明慧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来。
岳母摸了摸她的头:“人没事就好。”
“钱没了……全没了……”
“没事,妈还能挣。”
“对不起……妈……我对不起你……”
岳母没说话。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苏明慧压抑的哭声。
09
岳母出院那天,我去办了出院手续。
医生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我记在本子上。
苏明慧站在一边,没说话。
“你妈这个病,不能再受刺激了。”医生说。
我点点头。
回病房的路上,苏明慧突然叫住我。
“张俊能。”
我停下来。
“你……你还跟我离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问这个,”她低下头,“但我真的后悔了……”
“你不是找到真爱了吗?”
她咬了咬嘴唇:“那都是假的。”
“可你当时觉得是真的。”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苏明慧,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嫁给我这十年,你后悔过吗?”
我看着她的脸,等她回答。
她张了好几次嘴,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笑了笑。
我转身走了。
她追上来:“张俊能,你别走……”
“我不走。我去开车,送你妈回家。”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下楼。
岳母出院后,住在她自己家。
我每天去看她,帮护工打下手。
苏明慧也来了几次,但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有一天,她突然来医院找我。
“我找到工作了。”
“哦,恭喜。”
“在商场当导购,底薪不高,但有提成。”
“挺好的。”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手里的单据:“你还在给咱妈缴费?”
“嗯。”
她低下头:“那钱……”
“我还有点。”
“张俊能,你不欠我们家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真的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我知道。”我说,“但我答应过咱妈,要照顾好她。”
我走出医院大门。
苏明慧在门口站了很久。
岳母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精神也好多了。
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俊能,你过来。”
我走过去。
“你坐到这边来。”
我坐下。
“明慧她,这几天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
岳母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别等了。”
“她配不上你。”岳母说,“你是个好孩子,你值得更好的人。”
我笑了笑:“妈,您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她拉着我的手,“你别因为我都留在这里。你该走就走,该结婚就结婚。妈没别的要求,就希望你好好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深深地疲惫。
“妈,我知道了。”
“那妈就放心了。”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我看着她睡着了的侧脸,突然想哭。
但忍住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大概是因为,这个一直以来都站在我身后的人,终于也累了。
10
一个月后。
我跟苏明慧去民政局,把婚离了。
她先前的协议我没签,重新写了一份。
财产分割:婚内共同财产,双方自愿,一人一半。
她说:“我不要。”
我说:“你拿着,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看着那张协议,哭了。
“张俊能,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说。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真的后悔了……”
我拿起笔,把字签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神特别复杂。
那天办完手续,我们一起走出民政局。
外头的阳光很好。
“你去哪儿?”她问。
“回公司。”
“那……我请你吃个饭?”
“不用了。”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台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看起来特别单薄。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答应跟我约会的那天。
也是个晴天。
她从公司门口出来,穿着条碎花的裙子,笑得特别好看。
那天她问我:“张俊能,你喜欢我什么?”
我说:“什么都喜欢。”
她笑了:“你就嘴甜。”
后来我才发现,她不是被我嘴甜的,她只是累了。
累了,就想找个不累的人靠着。
但那个人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现在她终于知道,她想要的那个,不过是个骗子。
而我,成了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我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里。
是苏明慧发来的消息。
“张俊能,我问了你那个问题,你一直没回答我。”
“我嫁给你的这十年,你后悔过吗?”
我停下脚步。
看着这句话。
想了很久。
我没回复。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风有点凉。
我摸了摸兜里的身份证,上面还是已婚状态。
明天要去改。
我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她。
大概爱过,也恨过。
但到头来,只剩下疲惫了。
周莉打来电话:“你离婚办完了?”
“办完了。”
“那晚上我请你吃饭?”
“行。”
“去哪儿?”
我说:“我想吃个面。”
“就吃面?”
“嗯,素的。”
她在那头笑了:“行,素面就素面。”
走到公交站台,等着车。
黄昏的光洒在站台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到岳母说的那句话:“人没事就好。”
是啊,人没事就好。
这世上还有很多人,比我惨多了。
我这点事,不算什么。
车来了。
我上了车,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我想,大概是她又发了个什么吧。
但我不想看了。
有些话,说多了也没意义。
车驶过一片老小区,我看到一个老太太在楼下晒太阳。
花白的头发,慢慢摇着扇子。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岳母也该晒太阳了。
明天我去接她出来走走。
她在家里憋了一个月了。
车到了站,我下了车。
往公司方向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着走着,我突然觉得,身上好像轻了很多。
像是终于卸掉了什么。
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
这日子,还能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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