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石相机累计出货量突破1000万台。这个数字放在消费电子行业里不算惊人,但拆开看时间线,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
影石用了11年完成1000万台出货。而其中470万台,是在过去一年里完成的。换句话说,最近一年卖出的量,接近前十年总和。
9月17日,东莞工厂办了一场1000万台产品下线仪式。立讯精密董事长王来春专程出席,现场有300多位一线员工,中间摆着将近一人高的蛋糕,顶端放着影石的云台相机Luna Ultra。
王来春在台上有些哽咽。她说自己看到了很多在立讯精密工作二十年、如今却许久未见的员工。
从几千台到每天一万台
2020年,立讯精密刚开始和影石合作时,一个月只代工几千台影石的相机。这个量级对立讯精密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四年过去,影石的产线从最初的一条增加到五条,三四千名工人在为影石工作。每天,8000到10000台影石相机从产线走向仓库,再流向全球。
立讯精密销售总监张群峰解释过为什么愿意接这个小订单:“我们是中国的民营企业,其实还是希望看到中国的品牌能够在海外发展。我们也希望客户有他的护城河,他对供应链更有要求,也倒逼我们成长。”
他还引用了老板的一句话:“与凤凰同飞,必是俊鸟。”
对立讯精密来说,苹果自然是凤凰。但影石是吗?这个问题在2020年时,答案并不明确。
一家“强迫症”的公司
对供应链真正的高要求,往往体现在“非必要”的细节里。
影石的手持云台相机Luna需要进行高低温测试。立讯精密临时从外面租了几台货运用的冷链集装箱,拉到园区里改造成车间。零下20度放置两个小时,拿出来回温半小时,再推进60度的烤箱烘烤半小时。员工穿着御寒衣物,三个小时轮班出来一次。
立讯精密的一线员工不理解:“哪怕作为消费者,我也好奇真的有必要做到这样的程度吗?有人用得到吗?”
影石的工作人员解释:“大部分消费者是用不到零下20度的,但在真正用得到的消费者手里,它就是记录人生最重要时刻的工具。”
2025年5月,滑翔伞爱好者彭玉江在祁连山被云吸至8000多米高空,整个人几乎冻成冰雕,最后奇迹般生还。他手中的影石全景相机,清晰地记录下了他在近万米高空云层里飘浮的画面。
Luna还有一个被内部称为“完全没必要”的要求:同心圆设计。摇杆顶部是黑色,底部是一圈红色的装饰,形成两个同心圆。影石的产品经理要求这两个圆基本完全同心。
但这个结构件之间有4个结构件,存在公差链,物料供应商有公差,装配工艺也有公差,4个环节累积之后非常难实现绝对的同心。
影石技术负责人回忆:“最开始第一轮验证的时候,同心度误差超过0.2毫米的应该有10%——这个不良率对我们非常高,是很恐怖的一个数据。”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跟每一家物料供应商聊公差精度,并且用AI系统检测不良的产品,打回去重新做。经过三轮调整,1000台Luna里最多只有5台同心度误差超过0.2毫米。
影石驻厂的研发人员说:“同心圆与否不影响正常功能,人眼也无法识别0.2毫米,只是满足产品经理的强迫症。”
而那位有强迫症的产品经理,就是影石创始人刘靖康本人。
门外的年轻人
2015年12月,一个冬天的下午,刘靖康站在能率东莞工厂的门口。能率的负责人后来回忆:“那时候他很年轻,头发比较长,有点不修边幅,背个斜挎包,很瘦。”
影石当时成立不到半年,能率员工七八千人,影石只有二十几个人。
能率是一家1965年在中国台湾成立的公司,最早做日本佳能事务机器的台湾代理。巅峰时期,它曾为全球三分之一的卡片数码相机代工,日系相机品牌们几乎都是它的客户。
但2010年之后,智能手机开始普及。全球数码相机出货量从2010年约1.22亿台见顶,此后连续六年下降。能率判断,卡片相机的市场未来一定会萎缩。
能率老板听完影石团队的讲解,仔细问了刘靖康公司的融资情况。刘靖康说B轮已经融得差不多了。能率老板判断:有产品,有三轮融资,后面两代产品雏形也出来了,应该能做出来。于是能率接了。
安霸与影石的接触更早。2014年香港某个电子展会的最后一天上午,安霸深圳分公司团队正在撤摊。一个20来岁的年轻人跑过来拦住他们,手里攥着一个VR设备,说要给他们看一段演唱会的效果视频。安霸的人戴上眼镜,觉得“impressive”。
第二次邀约,安霸的三位高管去了影石的办公室。那是在宝安区的一个复式小阁楼,刘靖康在上面办公,桌上摆满机器和开发板。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和安霸团队聊产品安排、技术核心,从中午聊到下午三四点。
安霸的人准备离席,影石方还不愿意结束,一位年轻人牵强地挽留道:“四点了,要不我们一起吃顿晚饭吧。”
从影石的办公室回来,一位安霸的高层评价道:“朝气蓬勃,很像10年前的GoPro。”
通过算法实现全景相机的隐形自拍杆,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实现的。当时还没有厂商想到这个功能。安霸技术团队事后回想,这个功能技术难度不大,难的是捅破那层谁都没想到的“窗户纸”。
从被选择到互相成就
一位在能率工作近二十年的经理,见证了影像行业从网络摄像头到卡片机,再到智能手机、运动相机的变迁。他把能率和影石的关系分为三个阶段:
- 第一个阶段是爸爸带儿子,能率用制造日本卡片机的技术带影石起步,那时影石做原型机只知道用热熔胶;
- 第二个阶段是夫妻或兄弟,能率和影石互相支持进步,探索新的技术和产品;
- 第三个阶段是爷爷带孙子,影石的产品创新已对能率提出挑战,倒逼能率升级技术和产线。
这种关系反转也发生在传感器领域。过去影像新技术,基本都是手机厂商来主导,运动相机只能捡技术外溢。但影石产品硬件规格慢慢超过了手机,现在变成影石带动上游突破技术上限。
一位索尼的员工透露:“影石不是来压我们成本,他会突破成本限制、用更好的产品。X3和X4用1/2英寸,X5用1/1.3英寸,传感器成本上升接近一倍。”
头部传感器公司豪威集团也有同感:“大概从AcePro的1/1.3英寸传感器开始,就肯定是超过手机了。”
索尼半导体科技(上海)有限公司总裁木村信说:传统专业相机全球一年差不多就500万台,而全景影像市场由影石带动不断增长。
纽约时代广场的排队
2026年9月19日,影石北美首家旗舰店在纽约时代广场开业。这是影石在亚洲以外的第一家直营旗舰店,影石也成为首个入驻纽约时代广场的中国影像品牌。
中午十二点开业,凌晨两点就有顾客来排队,到中午已经排了近千人。来到现场的消费者里,有跨越近万公里从埃及专程赶来买相机的赛车手;也有同为影石狂热粉丝的美国父子,爸爸为了给儿子过十岁生日,专门带他来纽约体验影石最新的云台相机Luna Ultra。
外国消费者说:“以前经常在中央公园附近骑行,那时大家都在用GoPro,而现在,大家几乎都转向了Insta360。”
今年第二季度,影石全景相机全球市占销量72.5%,销售额占全球的75.3%。云台相机赛道,影石首款产品Luna Ultra上市当月拿下美国亚马逊23%市场,6-8月保持两成左右份额,打破行业长期以来的单一竞争格局。
2014年,《哈佛商业评论》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Why China Can’t Innovate(为什么中国无法创新)》。十年后,一家中国影像品牌在纽约最繁华的路口开了旗舰店,凌晨两点就有人排队。
影石不是唯一一家在这样的时间节点上出现的中国品牌。拓竹、韶音等中国品牌也在各自的赛道上快速崛起。这些中国品牌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满足于做低价山寨,而是要定义新的产品。
大约30年前,索尼半导体进入中国市场,开始承接中国本土的客户。那时中国客户比较小,主要做播放机、MP3、DVD或VCD,依赖进口的半导体做组装,附加值非常低。如今在许多细分领域里,中国品牌已经可以不靠价格战做到全球第一。
安霸在深圳南山的办公室,三位当初和刘靖康畅谈的高管,还保存着刘靖康在十几年前递给他们的名片,崭新得像去年刚印出来。三位高管看着刘靖康从斜刘海的少年变成上市公司创始人,不变的是书包上依然挂着Hello Kitty。
当初在巨头控制的供应链夹缝中寻找突破口的影石,如今将自己的供应链和技术开放给全行业。包括全球首个面向全景无人机的高保真物理仿真平台AirSim 360,单日可生成100万帧训练数据,成本仅20元,能减少约90%的无效实飞;全景文生图模型DiT360,输入文字即可生成360度全景图。
从0到1000万台,影石用了11年。而从1000万台到下一个量级,可能不需要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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