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9月24日电 9月24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当大学不再只是“给答案”——从三个维度看广州美术学院的一场教学改革》的报道。

学生走进大学,最关心的还是“老师要什么”“怎样拿高分”;课堂上,教师讲得投入,学生习惯低头;专业越分越细,走出校门后,却不会解决实际问题;人工智能已经能够写文章、画图、检索知识、生成方案,一些课堂仍在把掌握知识、记住答案作为教学的重要目标。

这些并不只是艺术院校遇到的问题。

有人把这样的现象称为“大学高中化”——换了校园,换了课程,学习却依旧围着标准答案、绩点和评价转。

2024年9月,广州美术学院开始了一场力度空前的本科教学改革:打破一年级原有专业边界,约1800名新生共同进入“大通识”课程体系。

看起来,变化首先发生在课程表上,而多位参与改革的教师谈到的却是三个更深层的问题:当知识获得越来越容易,大学应该教什么?当年轻人越来越习惯独自面对屏幕和竞争,应该怎样学习?当真实世界的问题早已跨越学科边界,大学内部传统的专业和院系分野应如何融合教学?

从知识逻辑到问题逻辑:

AI时代,大学要教什么?

“如果AI已经能够给出答案,学校还只是教答案,意义在哪里?”这是广州美术学院院长范勃反复思考的问题。

在他看来,技术能够告诉人“能做什么”,教育更需要帮助学生回答“为什么做”“该不该做”“还有没有其他选择”。

因此,广美的教学改革没有从“再增加一些知识”入手,而是重新组织知识。

新生进入学校后不是马上进入专业课学习,而是学习“6+2”系列通识课程。第一门课《启智与开新》的第一讲由范勃亲自授课,没有先教技法,而是提出四个问题:学院何为?艺术何为?艺术家何为?我将何为?此后,学生陆续进入文图结合的《知识与图像》以及《造物与创格》《数字与体验》《空间与场域》《方法与实践》等不同课程,把过去过早收窄的视野重新打开。范勃希望学生先形成“思想—观念—方法—实践”的完整链条,再进入专业训练。

艺术生进入大学前通常经历高强度专业集训,技术动作越来越熟练,也容易形成一套流水线式的学习方式:知道怎样完成任务、怎样取得更好的分数,却未必习惯追问“我为什么做这件事”。进入大学后,过细的专业划分又可能迅速把他们限定下来。“他都还没有真正接受专业训练,就已经觉得自己是学绘画的、学雕塑的、学建筑的。”范勃担心,过早确定的专业身份,有时反而把学生的视野“钳住”。

教师陈丹的一次作业,让这一问题变得更加具体。

她让学生选择一种与自己有联系的食物,通过它讲述自己的经历。原以为会看到许多带着个人经验的回答,交上来的作业却大多把食物的来源、历史、知识介绍得十分完整,真正写到自己与食物之间的感情时,却寥寥数笔。

陈丹后来意识到,值得警惕的不只是学生有没有使用AI,而是本应出现在作业里的那个“我”不见了。学生已经习惯揣摩“老师要什么”,然后交出一份信息完备、格式正确、符合要求的答案。

如何让“大通识”与后续专业教育真正接上,而不是通识学完、专业教育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广州美术学院教务部部长涂渊介绍,通识教育课程包含的“6+2”体系——除了6门核心通识课程,还给学生提供数十门交叉性、前沿性选修课程,并在一年级最后设置专业先导课。学生经过一年的共同学习和自由探索后,再进入二级学院,与具体专业建立“接口”。

“经过这一年,他会更清楚自己未来到底要往哪个方向走。”作为广州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教授、叙事性绘画实验班负责人,林锋认为,主题创作更需要“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过去专业往往成为学生入学时已经确定的“身份”,现在则希望专业成为学生了解不同领域之后做出的选择。

这也意味着,广美改革并不是削弱专业。学生进入绘画艺术学院后,仍要接受绘画材料、造型语言等严格的专业训练,但一年级形成的问题意识和社会观察开始进入后续创作。

《方法与实践》课程像是给学生“打开了一扇窗”。该课程责任教授陈晓阳说,过去学生从考前班进入大学,很容易停留在“看到一个东西,把它画得像”;现在一些学生会进入村落、工业园区、社区甚至街边小店,在真实生活中寻找创作对象,与普通人交谈,再将这些经验带回画面。“他们开始对社会有思考,作品想表达的东西也会更深入。”

从这个意义上说,从知识逻辑走向问题逻辑,并非不要知识和技法,而是改变知识和技法被调用的方式——从“老师教过什么”,逐渐走向“学生面对问题时能够调用什么”。

从个体学习到协作学习:

进入真实世界,学习如何与别人一起做一件事

另一堵墙,存在于人与人之间。

近年的大学课堂里,“安静”并不少见。比“目标过早确定”更让教师担忧的,是人与人的联系正在减少。老师面对几十甚至上百名学生讲课,台下却很少有人抬头。一位教师甚至这样形容,一些学生上了一年学,可能还叫不出多少老师和同学的名字。

陈晓阳尝试把学生从这种状态里“推”出去。

约1800名一年级学生被分成小组,进入珠三角的社区、乡村、市场等社会一线。这里没有一张已经写好答案的试卷。他们需要观察、采访、讨论,需要一起决定到底看什么、问什么,再把各自看到的东西整合起来。

陈晓阳长期从事艺术与人类学交叉实践。在她看来,今天不少年轻人拥有大量知识和信息,却缺少体验社会的真实经历。这门课,强调“重新学习看”。

不只是看一个村庄的建筑和色彩,还要理解它为什么形成这样的空间;不只是拍摄一群跳广场舞的人,还要进入他们的生活,理解一种活动如何形成关系;不只是看到一个市场,还要看到市场背后的人。

授课教师段志鹏带着一组学生研究广场舞。第一次接触调研对象时,学生十分生涩。经过多轮访谈,她们甚至能跟着舞队一起跳,身体真正进入了自己所研究的生活。

段志鹏更多时候站在一旁观察,看学生怎样提问,怎样和陌生人建立关系。这种改变也发生在作业逻辑上。

开课时,一些学生会着急问:“最后作业是什么?怎么做才能拿高分?”

陈晓阳和教师团队一直到课程进行数周后才明确最终作业。因为一旦过早告诉学生要交什么,他们很可能迅速回到最熟悉的应试方式,只寻找“对作业有用”的材料。

老师希望他们先去看、去听、去和真实的人相处。学生必须学习的,不只是调研方法,还有倾听、表达、协商、分工以及面对分歧。

一些变化慢慢出现。

课堂展示时,学生开始争着表达;讲座结束后,主动举手提问的人多了;一些原先不太敢和陌生人说话的学生,可以一次次进入社区和人群。

学校学生工作部部长孙凯军说,过去新生入校后,“选错专业”“专业是父母替我选的”“不想学这个、想去另一个专业”等困惑,是辅导员经常需要处理的问题。现在学生先经历共同的通识教育,有时间重新认识自己的兴趣,也保留重新选择专业的空间,类似困扰明显减少。

更让孙凯军感受明显的是学生的精神面貌。在他看来,大量线下活动、小组合作和真实交往,让学生重新与同伴、教师和社会发生联系。

  广州美术学院2026年毕业展第三期。新华网发(学校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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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州美术学院2026年毕业展第三期。新华网发(学校供图)

从封闭体系到开放教学:

学生要跨界,教师也在适应改革

如果说前两个转变更多发生在学生身上,第三个转变则要求大学改变自己。

传统大学依托院系和专业组织教学,有稳定的课程、师资和评价制度。这套制度保证了专业深度,也容易形成一道道边界:绘画的老师教绘画,建筑的老师教建筑,每个人熟悉自己的领域,跨院系合作反而意味着额外成本。

当广美决定让约1800名学生共同上一门跨学科课程后,一系列现实问题马上出现:谁负责课程?几十名教师共同备课,工作量怎么算?过去围绕院系和班级设计的课酬标准,如何适应新情况?

改革只能继续深化。

学校设置“责任教授”,统筹课程设计和教师团队;不同院系教师组成的课程教学团队集中“磨课”;参与复杂通识课程的教学工作量、课酬和绩效办法也随之调整。

《方法与实践》课最初就遇到一个现实难题。

约1800名学生,如果一个田野小组控制在30人左右,就需要几十名能够带队的教师,而学校真正拥有社会学、人类学田野训练经验的教师只是少数。

陈晓阳和团队没有因此缩小课程,而是决定先培训教师。

学校从各院系寻找愿意参与的老师,再邀请项飙、刘志伟等社会学、人类学、历史学学者参与教师培训。来自绘画、雕塑、建筑、设计等不同专业的教师,因此被重新组织到一个教学项目中。

教师开始与学生一起学习。

有参与者发现,这场原本面向学生的通识改革,也为中青年教师提供了重新获取知识、更新方法的机会。“对老师和学生,其实是一个共同成长、共同学习的过程。”陈晓阳说。

学校在统一核心课程之外设置大量交叉选修课,又用专业先导课把一年级通识教育与二级学院专业教育衔接起来。一头是全校共享的通识资源,一头仍然保留各学院的专业优势。课程由此不再完全按照行政院系垂直排列,而出现越来越多横向连接。

广美把这种组织方式概括为“小机构、大网络”——通识教育中心本身人员不多,却可调动全校教师资源,同时把校外学者、科技专家和社会资源带进课堂。

通识教育之后,专业学院也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课程。一些高年级课程把学生带进古村、社区、工业园区进行在地创作,绘画不再只是在画室里完成作品,而需要与具体的人、历史和现实建立联系,通识教育由此延展到后续的专业教学中。

大学培养出来的人,最终能否适应快速变化的社会?

虽然首届经历通识课程的学生尚未毕业,但改革之风已让学校在招生、就业端发生变化。据介绍,2024年学校就业率一度下降到82%左右,2025年回升到约86%,2026年达到91.9%,为近几年较高水平;与此同时,在全国艺术类生源总体承压的背景下,广美招生仍保持较强吸引力。

当知识获得越来越容易,大学真正稀缺的,也许是帮助年轻人形成自己的视野和判断——知道世界是什么样,也知道自己站在哪里;能够使用新的工具,更能够决定工具应该用来解决什么问题。

这也或许正是广州美术学院这场改革的目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