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行走在贵阳花溪的石板路上,或是穿行乌当的山地之间,很多本地居民都知晓这两片区域是贵阳主城向外拓展的重要腹地,但很少有人完整知晓,这片土地曾经属于一个如今已经消失的县域——贵筑县。在我看来,贵筑县1954年由贵定专区划归贵阳市这一次短暂的行政调整,不能简单看作一次普通的县域划转,它本质上是建国初期贵州省在城市建设、行政管辖、城乡资源调配多重现实压力之下做出的阶段性尝试,这次调整仅仅维持一年便发生反转,后续贵筑县的撤销,最终奠定了当代贵阳城郊的行政框架。如果脱离建国初期西南地区的时代背景,仅仅把它当成一份冰冷的行政区划档案去阅读,我们很难理解这次调整反复背后的深层逻辑。
新中国成立之初,西南地区刚刚结束长期战乱,各地政权重建、土地改革、基层治理重建工作同步推进。贵州多山地丘陵,城市与周边乡村之间交通不便,城乡经济割裂的问题十分突出。彼时的贵阳市,城市建成区范围狭小,城区局限在如今老城一带,城市发展空间严重受限,城市需要近郊的土地供给、农副产品支撑,来满足城市人口生活以及工业建设的需求。
而贵筑县环绕贵阳城区,县境包围贵阳市区,县城就设在花溪,大片的农田、山林分布在贵阳外围。这种市县同城、县包市的地理格局,在建国初期给行政管理带来诸多现实矛盾。贵阳市作为省级中心城市,想要向外拓展建设空间,但近郊土地、乡村人口、山林资源都隶属于贵筑县,分属两套不同的行政体系管理,城市规划落地、水利修建、道路建设、物资调配,常常需要跨市县反复协商,行政成本居高不下。
建国初期贵州的专区建制也处在不断调整变化之中。贵阳专区设立之初,管辖包含贵筑县在内的多个县域,专署驻地最初设在花溪,与贵筑县治同在一地。后续出于行政管理统筹的考虑,贵阳专区搬迁驻地至贵定,随之更名为贵定专区。专署远离贵筑县之后,对环绕贵阳城的这片县域,管理的空间距离被拉长,专区对贵筑县的日常管控效率随之下降。一边是贵阳市迫切需要周边土地与乡村资源支撑城市发展,另一边是远在贵定的专区,管理贵阳近郊县域存在地理上的不便,这两大现实因素,共同推动了1954年这次区划调整的酝酿。
1954年11月,国务院正式发文批复,将贵筑县由贵定专区划归贵阳市管辖。在我看来,这次划转,初衷十分明确,就是尝试打破市县分割的壁垒,把环绕城市的近郊县域纳入市政府统一管理,统筹城乡建设,方便贵阳市统一规划城郊土地、组织农业生产,保障城市的粮食与蔬菜供应,理顺城郊基层治理。
但这次看似合理的调整,很快就显现出水土不服的问题。很多人会产生疑问,既然把贵筑县划给贵阳有利于城市发展,为何仅仅一年之后,贵筑县建制就重新划回贵定专区。我们要客观看到,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贵阳市本身的城市治理能力、财政承载能力,并不足以完整承担一个大范围山地县域的治理任务。当时贵阳市的定位是省辖市,机构设置、财政预算,都是按照城市管理的规模来配置的,擅长处理城区市政、工商业事务,对于大范围山区乡村的农业生产、土地管理、山区基层乡村治理,缺乏足够配套的干部队伍和财政经费。
贵筑县辖区辽阔,山地占比极高,乡村人口数量庞大,农业是县域的主体产业。将整个贵筑县划入贵阳市之后,市政府既要管理城市,又要管理大片分散的山区农村,城乡两类完全不同类型的治理事务叠加在一起,行政负荷快速加重。城市财政本就有限,很难持续投入广大乡村的农田改造、山区道路建设、乡村基层机构运转。同时,当时国家整体的行政体系安排,专区的核心职能就是管理大片农业县域,承担农村地区的农业发展、粮食征购、乡村社会管理任务,城市和专区之间,本身就有着城乡分工上的差异。
正是基于这些现实运行中暴露出来的矛盾,1955年,行政区划再次调整,贵筑县建制重新划归贵定专区,但是这次调整并没有完全退回原状,并没有把所有区域一并划走,而是将花溪、中曹、金华、乌当四个区,连同阳关乡、雪厂乡留在贵阳市境内。在我看来,这一次拆分,才是地方行政管理者在实践摸索之后找到的折中方案,也是整个贵筑县沿革中最具有长远意义的一步。
行政决策者意识到,贵阳市并不需要完整接管整个农业大县,真正对城市发展有直接价值的,是紧邻城区的近郊地带。保留这几片靠近主城的区域归贵阳,就可以满足城市扩建、近郊蔬菜基地建设、城市配套建设的需求,而距离城区更远、以传统农业为主的广大山区乡村,依旧交由贵定专区管理,发挥专区管理县域农村事务的优势。这一方案兼顾了城市扩张需求和乡村治理的现实条件,不再追求一次性把整个县域划归城市,采取切块分割的方式,兼顾城乡两边的管理能力边界。
这次分割之后,贵筑县保留县级建制,辖区范围缩小,继续隶属于贵定专区,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两年。随着贵州全省城乡建设持续推进,贵阳城市扩张的需求依旧持续增长,城郊区域和城市之间经济往来、人口流动越来越频繁,残留的市县分割带来的矛盾依旧存在。1957年,国务院批准撤销贵筑县,贵筑县大部分辖区并入贵阳市。延续数十年的贵筑县,就此从县级建制名单中消失。
县建制撤销之后,原贵筑县并入贵阳的这片广阔城郊区域,初期统一作为贵阳市的郊区进行管理。到1958年,为了更好分区开展行政管理,原贵筑县地域拆分为花溪区与乌当区两个市辖区,这两个市辖区,一直延续至今。从1954年整县划入贵阳,到次年县建制划出、近郊片区留归贵阳,再到1957年贵筑县撤销,1958年两区设立,前后短短四年时间,一连串的区划变动,并不是行政决策随意反复,而是在时代局限之下,不断试错、不断优化的治理探索。
很多读者容易简单理解,认为区划调整只是地图上线条的改动,但在我看来,每一次县域的划入、划出、撤销,背后牵动的是数十万普通民众的户籍归属、粮税征缴、基层政权、教育医疗资源分配。对于当时生活在贵筑县土地上的普通百姓而言,区划文件上一行文字的变化,意味着归属哪个政府管理,去哪里办理各类手续,基层干部体系随之调整。
从历史的视角来看,建国初期全国范围内,类似这种“县包围市”,然后逐步调整市县边界、拆分近郊县域划入城市的案例,并不只有贵阳贵筑县这一例。在全国很多省会、中心城市周边,都出现过相近的治理难题,城市想要拓展空间,周边环绕县域,城乡分治带来协调困难,各地都在根据自身的地理、财政、人口条件寻找解决办法。贵筑县的调整历程,是那个年代国内中心城市城郊行政改革的一个典型样本。
我们还要区分一个容易混淆的概念,历史上的贵筑县并不是凭空设立的新县,它的建制渊源可以追溯至清代。清代设置贵筑县,和贵阳府同城而治,长期作为府城附郭县,民国延续县制,县城几经变迁,最终定在花溪。漫长的古代与民国时期,贵筑县一直承担管理贵阳城外广大乡村的职能。
古代的府县体系之下,城市本身没有独立的市政机构,城郭内外统一归府县管辖。进入近代,出现了“市”这种新型城市建制之后,城市和周边乡村,开始分成两套行政体系,古老附郭县环绕新市,矛盾也就随之产生。可以说1954年这次划转,本质是近代城市建制兴起之后,古老附郭县与新兴城市之间矛盾积累到一定阶段,做出的一次集中调整尝试。
很多方志记述贵筑县历史时,往往会简化这段历史,一句话概括贵筑县划入贵阳又划出,最终撤销,很少去探讨这次短暂调整背后的治理困境。在我看来,这段历史带给我们的启示,直到今天依旧有参考价值。行政区划调整从来不是越简单统一就越好,不是把城市周边县域全部划入城市就一定有利于发展,行政调整必须匹配当下地方财政实力、干部储备、城乡产业结构。1954年一次性将整个贵筑县划归贵阳市,设想十分美好,但忽略了当时贵阳市的承载上限,才导致一年之后不得不做出修正。
后续切块保留近郊,远郊农村回归专区管理,是尊重城乡发展差异做出的修正。后来贵筑县整体撤销,近郊全部纳入贵阳市,也是因为经过数年发展,贵阳市城市管理能力、财政能力相比五十年代初已经得到提升,具备了管理更大范围城郊土地的基础。行政边界的变动,永远要和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水平相互适配,超前或者滞后的区划安排,都会在实际运行中产生摩擦。
当我们站在当下回望这段七十多年前的往事,花溪、乌当早已完全融入贵阳市的城市体系。花溪依托得天独厚的山水资源,成为贵阳著名的文旅与文教片区,乌当依托山地空间,发展康养、现代农业与新兴产业。这两片区域的发展根基,正是来自1955年那次拆分保留。
如果当年1954年的区划方案没有在次年做出调整,完整贵筑县长期归贵阳,以当时贵阳的治理能力,很难兼顾大片偏远农村发展;而如果当年近郊片区随同贵筑县一并划回贵定专区,那么贵阳城市向外拓展的空间就会被限制,今天贵阳的城市格局,将会是完全不同的面貌。
很多人读地方史,偏爱宏大的战争史、名人轶事,对于枯燥的行政区划沿革常常缺乏兴趣,但在我看来,地方行政区划变迁,是理解一座城市生长脉络最核心的钥匙。城市的边界如何拓展,城乡之间的关系如何演变,资源如何调配,都写在一次次的区划批复文件之中。贵筑县这个名字虽然已经退出县级建制序列,但它并没有真正消失,它化作了花溪与乌当的土地根基,留在贵阳的城市版图里面。
那段1954年短暂划转,一年即调整的往事,也提醒我们,城市发展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城市边界的扩张,需要行政、财政、产业多重条件支撑,任何制度调整,都需要在实践中检验,在试错当中不断完善。研究这段贵州地方史,不只是梳理一份档案里的时间节点,更是读懂建国初期西南山地省份,城乡治理探索的艰辛历程,读懂一座省会城市,如何突破地理束缚,一步步成长到今日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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