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阳当代城市版图里,花溪、乌当、白云、观山湖,已经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城区。很少有人会意识到,这几片土地在半个多世纪以前,同属于一个完整的县级行政区,它的名字叫贵筑县。1958年,随着县级建制正式撤销,存续两百余年的贵筑县退出行政序列,辖区整体并入贵阳市。在我看来,这次行政区划的变动绝非一次简单的文书调整,它串联起清代附郭县传统、民国时期贵阳建市规划,还有建国初期工业化建设的时代诉求,是理解近代贵阳城乡关系演变无法绕开的关键节点。要读懂这次撤县事件,不能仅仅盯着1957年国务院批复、1958年落地执行这两个时间点,需要把视野拉长,回到贵筑县建制诞生与反复变迁的漫长历史脉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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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筑之名,最早源自古代“贵竹”,相传这一带盛产竹子,古人以竹制乐器“筑”,地名由此演化而来。清康熙二十六年,朝廷裁撤贵州卫与贵州前卫,设立贵筑县,县治设在贵阳城内西南,与贵阳府同城而治,属于典型的附郭县。所谓附郭县,就是县治和府治共处一座城池,府城之内,府管军政大局,附郭县负责城内民政、户籍、田赋与城外广大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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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四年,新贵县并入贵筑县,贵筑县就此完整承担起贵阳府城内外基层治理的职能,城是贵阳府,城外广大乡场、村寨,都归贵筑县管辖。这种府县同城的治理模式延续了两百多年,一直持续到民国建立。民国三年,全国大规模裁撤府、厅、州建制,贵阳府废除,原来的贵筑县驻地迁往息烽,并且改名为息烽县,原来贵阳府亲辖地与旧贵筑县城区重新设立贵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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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变动,相当于旧贵筑县的主体北迁更名,贵阳城郊则以贵阳县的名义延续建制,地名和辖区发生一次巨大割裂,很多后世读者很容易混淆这两段同名却辖区完全不同的历史,这也是很多地方文史叙述容易出现疏漏之处。

民国三十年,也就是1941年,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西南大后方战略地位急剧上升,贵阳作为川滇湘桂之间的交通枢纽,人口快速增长,城市建设需求激增,国民政府批准设立贵阳市。按照当年的规划,城区单独划出设立贵阳市,原来贵阳县管辖的全部乡村地域,单独成立新县,复用旧名贵筑县,县治最初暂留贵阳城内,1942年迁到花溪

至此,民国版本的贵筑县正式成型,它不再是清代那种府城附郭县,而是一座环绕贵阳市区的郊县,像一圈环带包裹着贵阳城区。当时贵筑县管辖范围,基本覆盖今天花溪全境,乌当全域,白云,以及观山湖大部分区域,青岩、朱昌、羊昌、沙文这些老牌乡镇,都属于贵筑县的辖区。我认为民国这次拆分,本质上是近代城市与乡村行政分治的尝试。

传统帝制时代,城市没有独立建制,府县一体,城乡同属一套行政体系;进入近代,现代城市管理需要独立的市政机构管理道路、消防、市政、城市户籍,而广袤山地乡村,以农耕为主,治理逻辑完全不同。所以民国当局采取“拆城留乡”的办法,城区设市,城外乡村设贵筑县。这种“城归市、乡归县”的二元格局,从1941年一直维持到建国之后,也埋下了日后贵筑县撤销的根源。

1949年11月贵阳解放,贵筑县随之迎来隶属关系的多次调整。解放初期,贵筑县隶属于贵阳专区,1952年贵阳专署搬迁至贵定,贵筑县改隶贵定专区,之后又调整划入安顺专区。这段时期,贵筑县行政上不属于贵阳市,形成一种很特殊的局面:贵阳市被贵筑县的土地团团包围,但是包围城市的这片郊野,行政管辖权却归属另外一个专区。这种行政区划上的“市被县围、市县分治”,在和平年代的农业社会尚可维持,但是当国家启动大规模工业化建设之后,这套体制的矛盾就慢慢凸显出来。

建国之后第一个五年计划全面铺开,省会城市需要向外拓展工业用地、建设厂区、修建公路、开辟水源地,贵阳城区空间狭小,城市发展只能向外扩张,向外就是贵筑县的土地。市县分属不同专区,征地、移民、基础设施统筹,需要跨行政区层层协调,审批链条漫长,资源调配效率很低。我认为这就是当年推动撤销贵筑县最核心的现实动因,不是单纯想要扩大城市地盘,而是工业化时代城市发展,对土地统一规划、城乡统筹管理产生的硬性需求。

在这样的背景下,贵州开始推动行政区划调整,理顺贵阳市与周边郊县的管辖关系。1957年11月29日,国务院正式批复,同意撤销贵筑县建制,原贵筑县全部辖区划归贵阳市。1958年2月24日,贵州省人民委员会正式下发文件落实批复,将接收的原贵筑县域拆分,设立花溪、乌当两个贵阳市郊区。划分的大致界限以黔滇、黔桂公路作为分界,公路以北设立乌当区,包含沙文、白云、水田、羊昌、朱昌、野鸭等大片乡域;公路以南设立花溪区,包含青岩、黔陶、孟关等乡镇,原贵筑县县政府驻地花溪,就成为花溪区的行政中心。

同时这次调整中,还将修文县鹅颈冲一个农业合作社一并划入贵阳市乌当区。原贵筑县三十多个乡、镇,全部纳入贵阳市的行政体系,原来的市县分隔状态就此终结。同年,为支撑省会工业布局,清镇、修文、开阳、惠水也短暂划入贵阳市,不过后续因为现实管理负荷过大,在六十年代又陆续划回原有专区,只有原贵筑县这片核心郊区,永久留在贵阳市的版图之内,成为贵阳城区向外生长的根基。

很多人会简单理解,贵筑县撤销,就是城市吞并郊县。但站在历史研究的角度,我并不认同这种片面化的解读。我们要放在1950年代全国区划改革的大环境中看待这一事件。建国初期全国范围内都在进行大规模行政区划优化,大量小县合并,部分附郭郊县撤销,目的是匹配工业化、农业合作化的时代任务。对于贵阳来说,贵筑县的土地不仅仅是农田村寨,这片土地蕴藏矿产,拥有开阔的山间盆地,适合布局工矿企业,同时有河流可以提供城市水源,山地林地能够涵养生态,这些资源,都是贵阳城区持续发展必不可少的支撑。

在市县分治的旧框架下,城市规划很难统筹郊区的土地利用、水利建设、道路交通。撤县之后,郊区直接归贵阳市管理,城市可以统一规划工业选址、修建对外干线公路,统筹城乡物资供应,统一组织农田水利建设,方便城乡之间劳动力调配。这一套制度设计,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有很强的现实合理性。

但同时,我们也不能忽略这次建制撤销带来的另一面影响。贵筑县作为独立县级政权消失,延续百年的县域治理传统就此中断,原本一套完整的县级财政、文教、民政体系,需要拆分成两个区级机构重新搭建。大量原贵筑县基层干部,分流到花溪、乌当两区,档案、户籍、田册、文教资料,都要重新移交整理,基层在一段时期内要承担繁重的行政交接工作。

从社会层面看,县域认同会随着行政建制消失慢慢淡化,今天生活在花溪、乌当的居民,大多自视为贵阳市民,只有翻阅地方志的文史爱好者,才会记得这片土地曾经是贵筑县。我认为行政区划调整,永远是利弊共生的政策选择,不存在完美无缺的方案,放在1958年的历史场景下,优先解决省会城市发展瓶颈,是当时地方治理层面的核心考量。

贵筑县撤销之后,这片土地的内部区划还经历过多次微调。乌当区下辖的沙文、白云一带,因为矿产开发,工业聚集,1959年设立白云镇,后来单独成立白云区。当年乌当区包含的野鸭、金华等大片区域,在2012年设立观山湖区,成为贵阳新的城市核心。

换言之,今天贵阳观山湖、白云两区的土地根基,源头都来自1958年贵筑县撤销时分出的乌当区。从这个角度看,当年裁撤贵筑县的一纸文件,埋下了贵阳半个多世纪城市拓展的空间骨架。六十年代,花溪、乌当两区曾经短暂合并组建贵阳市郊区,之后又再次分设,几经反复,但原贵筑县整体归属贵阳市这个大格局再也没有改动。

回望从清代贵筑县设立,民国拆分重建,再到1958年建制终结的完整历程,我们可以看见一条清晰的演变线索:传统农业时代,附郭县承担城乡一体治理;进入近代,现代城市兴起,城乡拆分设立市与郊县;工业化浪潮到来之后,城市发展又要求城乡重新统一管理。贵筑县的诞生、拆分与消亡,恰好完整见证中国西南山地城市近代化的全过程。

很多人读地方史,只关注城池兴衰、名人轶事,容易忽略行政区划变动背后深层的经济逻辑。我始终认为,县域的设立和裁撤,从来不是单纯行政游戏,每一条边界划定、每一次建制存废,本质上都是国家根据生产力水平、产业发展需求,调整基层治理空间的手段。

放到今天的视角重新审视1958年贵筑县撤销这件事,我们依然能看见这次区划调整留下的长远遗产。如果当年贵筑县没有并入贵阳市,今天贵阳城市向外拓展的空间,会受到极大限制,花溪的文旅开发、白云的工矿建设、观山湖新城的规划落地,在跨行政区协调的壁垒之下,推进难度会成倍增加。

当然,历史无法假设,我们只能基于留存的政府档案、地方志史料,去还原当年的决策背景。我们也需要客观区分,行政建制消失,不等于地域文化消失。贵筑这片土地上的民俗、方言、青岩古镇的文脉,山间村寨的历史记忆,并不会随着县名取消而消散,只是承载这些乡土记忆的行政载体,发生了变化。

在西南诸多省会城市发展史上,城郊附郭县并入市区是非常普遍的现象,但是贵筑县的案例有它独特之处。清代旧贵筑县几经变迁,民国时期又重新恢复县名,前后两段贵筑县辖区并不相同,这段复杂沿革,让很多普通读者容易混淆。这也提醒我们阅读地方史料时,不能只看地名,更要看地名背后对应的地理范围。

很多网络碎片化的短文,常常简化叙事,一句话概括“1958年贵筑县撤销并入贵阳”,省略掉前后两百多年的沿革脉络,也省略了建国初期市县分治的矛盾与时代背景。我认为地方历史写作最珍贵的价值,就是跳出简单的一句话结论,把事件放回它所处的时代环境,让读者理解,一项看似冰冷的行政区划调整,背后是土地、人口、产业,以及无数普通人生活轨迹的改变。

时至今日,在花溪的老县城旧址,依然能找到当年贵筑县政府旧址的遗存,老档案、旧地名、老人口述回忆,共同拼凑出贵筑县最后的岁月。贵筑县作为县级建制定格在1958年,但是它所孕育的这片土地,持续支撑着贵州省会的生长。

历史的魅力就在于此,很多消失的县名,并没有真正从大地上抹去,它们化作城市版图的底色,藏在城区划分、地名脉络、乡土文化之中。当我们行走在花溪河畔、观山湖公园、白云矿山遗址、乌当的山间坝子,脚下这片土地,就是当年完整的贵筑县域。读懂贵筑县的落幕,其实也是读懂贵阳这座山城如何突破老城边界,一步步从一座狭小的内陆老城,成长为如今多组团的现代化省会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