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3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联合国大会期间对记者说了一句话：“美中关系将决定21世纪会发生什么。不与中国在最高级别进行互动的想法是不负责任的，太不像话了。”
这话从一个多年来以对华强硬著称的政客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意外。同一天，另外两条消息从华盛顿传回：中美贸易休战延长两个月至明年1月；皮尤调查显示，美国民众对华好感度较2021年明显回升。
三条信息凑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读出某种积极信号。不过我认为，这个信号不能只看表面，往深处琢磨才有意思。
中美定义21世纪，也是中美竞争21世纪
鲁比奥不是一直这么说话的。
担任联邦参议员期间，他在香港、新疆、人权等问题上多次抨击中国，推动过多项制裁中国的法案。2020年，中方先后两次制裁鲁比奥。担任特朗普的国务卿之后，他的公开发言逐渐软化，多次提及与中国合作。有媒体形容他“似乎是为了与特朗普立场一致而改变公开发言”。
这种转变有一个很实际的背景。作为参议员，鲁比奥靠意识形态标签博取政治资本，对中国放狠话几乎没有成本。但作为国务卿，他必须直面一个问题——对中美关系到底应该怎么管控？答案只有一个：全面脱钩做不到，全面对抗代价又太大，保持接触才是唯一的选项。
鲁比奥在这次记者会专门拿冷战举例。他说，就算冷战到最紧张的时候，面对核毁灭、地球上生命覆灭的风险，美国一直和苏联保持沟通、安排会晤。“我们做到了，正是这种沟通阻止了一场真正的战争。”这个类比分量很重。虽然鲁比奥此番话本意是谈美俄，但外界很容易把这套逻辑套用到中美博弈上：两个大国固然存在巨大分歧，但必须维持高层沟通，一旦断联，代价会是灾难性的。
但这不意味着美方放弃了竞争。鲁比奥在讲话中明确说“这不意味着双方没有强烈的分歧”。但他在“竞争”和“不接触”之间划了一条线：竞争可以继续，但接触必须保持。这大概是一个对华鹰派在现实面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这种表态，更像是要给美国国内鹰派踩下一道刹车。鲁比奥很清楚，国会、军工复合体还有共和党内部不少人，始终主张持续加码对抗。他公开强调要维持高层接触，不是放弃对华遏制的大方向，而是划定一条红线：不能任由极端情绪裹挟政策，一步步滑向大国直接碰撞，一旦走到那一步，代价是美国承受不起的。
休战延期：争取时间谈“更大的协议”
贸易休战延期两个月，这条消息外界是期盼已久。
原定于11月10日到期的中美贸易休战协议，被延长至2027年1月10日。贝森特在福克斯新闻上说，双方希望探索“能否达成一项规模更大、覆盖面更广的协议，而不是仅仅做一连串琐碎的交易”。
但贝森特也承认，目前尚无法确认更大协议能否实现，也不能确定届时是否会简单延长现有框架。换句话说，这次延期更像是在为谈判“续时”，而不是核心分歧已经解决。
这个“更大协议”是什么？从公开信息看，涉及关税下调、稀土供应、农产品采购、AI治理等议题。中方正在与美方磋商一项300亿美元对等降税的框架安排。这些议题每一项都复杂，每一项都牵扯国内政治。两个月的时间够不够谈成，贝森特自己心里也没底。但至少，双方同意把谈判持续下来。在当前的氛围里，这本身就是一种积极信号。
两个月这个时间长度，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它不是六个月，更不是一年，短到不足以完成任何实质性的谈判，长到足以让双方都有台阶下。这种延期模式，估计今后会慢慢成为中美贸易谈判的常态——不谈崩，但也不容易彻底谈成。每一次延期都像是一次缓刑，双方都在争取时间，但争取来的时间并不是用来彻底解决问题，只是要为两国下一轮谈判博弈预留空间。
民调回暖，不代表中美关系根本性改善
皮尤的调查数据也值得细看。
美国民众给中国的平均评分是37分，比2021年的28分回升了9分。持温暖态度的比例从11%升到19%，持冷淡态度的从68%降到54%。更明显的变化在“敌对国家”这个标签上：2024年有42%的美国人这样描述中国，2026年降到了28%。绝大多数受访者现在把中国描述为“竞争对手”，而不是“敌手”。
不同群体的差异也很有意思。民主党支持者的平均评分是43分，共和党支持者是29分——差了14分。50岁以下受访者的评分是42分，50岁以上是31分。年轻一代对美国例外论的认同感较弱，对中国已经是全球主要大国的现实更熟悉，他们不太倾向于把中国崛起视为对自己生活的直接威胁。
但民调回暖的原因，不全是中美关系本身改善了。不少媒体的分析指出了几个因素：美国人对关税政策的质疑在加深。NPR联合益普索、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的民调显示，支持提高中国进口商品关税的受访者比例从2024年秋季的55%降到了2026年春季的38%。多数美国人认为关税在提升自身生活水平和整体美国经济方面是“有害的”。
换句话说，美国人对中国的好感回升，说到底不是因为中国做了什么让美国人喜欢的事，而是因为美国人对自己国家的现状越来越不满意。当通胀高企、实际收入下降、社会撕裂加剧的时候，“外部威胁”的叙事就失去了吸引力。因为人们更关心的是眼前的账单，而不是远方的对手。更何况，民调回暖的基础并不牢固，因为它建立在美国国内问题的基础上，而不是两国关系的实质性改善上。一旦美国经济好转，或者国内矛盾转移，这些回流的“好感”随时可能再流走。
我还认为，民间想法归民间，华盛顿的政策并不会跟着民意立刻转向。政客永远可以一边顺应选民对物价的不满，一边继续在安全、科技领域维持对华竞争甚至限制。
“定义21世纪”，潜台词很复杂
至于所谓的“中美关系将定义21世纪”，听起来像是美方对中美两国全球地位的一种对等承认，但潜台词比字面意思复杂。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读法。一种读法是：美方终于承认，没有中国的参与，21世纪的任何重大问题都解决不了。另一种读法是：美方把中美关系定义为“21世纪的核心矛盾”，一切战略规划都围绕这个矛盾展开。
从目前的动作看，后一种读法更接近现实。鲁比奥说“两国必须接触”，不是因为美方放弃了竞争，而是因为不接触的代价太高；贸易休战延期，不是因为分歧解决了，而是因为“更大的协议”需要更多时间去谈；民调回暖，不是因为美国人改变了对中国的根本看法，而是因为他们开始怀疑，两国对抗的成本是否值得承担。
这三件事拼在一起，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美国正在从“能不能打赢中国”的思维，转向“怎么跟中国长期共处”的思维。这个转变不是善意的表达，我认为是华盛顿对现实的妥协。打了约8年贸易战，中国对美出口仍然强劲，美国自己的通胀和债务倒是先扛不住了。华盛顿要把中国踢出全球供应链更做不到，把中国孤立在国际体系之外同样也做不到。那么，剩下的路只有一条：坐下来谈。
但“谈”不等于“和”。美方在台海、南海、科技管制、盟友体系等方向的动作没有停。贸易休战只是把关税这个工具暂时性搁置来，但其他工具还在手里。鲁比奥嘴上说要“必须接触”，另一边五角大楼持续在菲律宾加码部署武器，国会也没有停下推动芯片禁令的脚步，对台暧昧接触也可能还会进行。两件事并不矛盾，本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对话是用来管控风险、防止局势失控，但美国不会就此放弃与中国在安全与高科技领域的竞争布局。
中美关系走到今天，双方都清楚一件事：谁也吃定不了谁，谁也离不开谁。区别在于，中国更早接受了这个现实，美国还在努力调整适应。贸易休战延期两个月，不过是把谈判窗口往后移。民调回升，只是舆论氛围有所降温，两国之间的战略互信却没有得到根本性改善。
说到底，大国相处，对话只是管控风险的手段，不代表矛盾会消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一边谈判博弈、一边持续较量，会是中美常态。
张屹｜国际政治博士、世界经济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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