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品诗,看电影

悟人生

我是威评书影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北青萝》

唐·李商隐

残阳西入崦,茅屋访孤僧。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李商隐写这首诗,表面是一次山中访僧,内里却是一生夹缝里的自我纾解。

他早年受牛党令狐楚提携,后入李党王茂元幕并娶其女,于牛李党争中两头不讨好;一生多任幕僚、校书、县尉类下僚,妻子王氏又早逝,仕途与情感都算不得顺。

这样的人去寻“孤僧”,不是闲游,而是带着尘累去找一种更轻的活法。

02

“残阳西入崦,茅屋访孤僧”,先定时间与心事。“崦”指崦嵫,古人用以代日落之处;“残阳”不只是天色晚,也像诗人半生将暮、精力与希望都被党争消耗得差不多了。“茅屋”写僧家简素,“孤僧”写人迹罕至;一个“孤”字,先把自己投射进去——访僧者本也孤。

李商隐一生最怕被党派、人情、恩怨绑死,可又偏偏每次都被恩义绑住:令狐之恩不能负,岳父之王不能弃,结果两头受疑。来山里找孤僧,等于找一面不说话的镜子。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由访人转入迷路。落叶是秋深,也是人生衰飒;寒云是山高,也是世路不明。“人何在”是实问僧,也是反问自己:在牛李夹墙里,我到底该站哪边?“路几层”写山径盘曲,也写仕途、婚亲、恩怨一层盖一层,越走越冷。

这里不答,只把求索的滞涩留下,恰好对应他一生“想清楚却总不清楚”的处境。

03

“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由寻而遇。“初夜”注家多作黄昏、入夜初时;磬声独敲,是僧人课诵,也是山里唯一的秩序。一个“独”字回应急中“孤”,一个“闲”字最耐看:藤杖一枝,身子闲,心也闲。李商隐平时是“无题”里辗转、“锦瑟”里追忆、“夜雨”里寄远的人,难得在此见“闲”。

僧人不说理,只敲磬、只倚藤,反衬出诗人万缕千丝的忙——忙着自辩,忙着谋食,忙着不忘人。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收出禅意。“微尘”本佛典,《法华》一系有“三千大千世界事全在微尘”之意,《楞严》注家亦以“人在世间直如微尘,何必拘于爱憎而苦此心”解此类句;“宁”作“岂、何”解,是反诘:大千尚且入一尘,个人恩怨又值几何?

结合生平看,这“爱憎”不单是男女之情,也包括对令狐的愧、对王氏的爱、对牛李相攻的厌、对自身不遇的怨。一句反诘,不是真放下,而是累到想放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4

《北青萝》的巧,在“访”字全程驱动,却未必真把僧说得明明白白。

前四句写去而未见,五六句忽闻磬、忽见藤,尾联才出悟。由残阳到初夜,时间推进;由山口到寒云深处,空间推进;由找人到最后自问,心理推进。对仗也稳:“落叶”对“寒云”是秋山,“独敲”对“闲倚”是僧影;孤、独、一三字遥相呼应,把“清”和“空”撑起来。

但它和王维那种“空山不见人”不同。

王维空得自然,李商隐空得费力。他先有残阳之暮、落叶之乱、寒云之阻,再借磬声强行收心;尾联虽用佛语,却带一身党争灰土。所以它不是纯粹禅诗,而是“以禅自宽”的抒情诗。清人若只赞其淡泊,便轻了;今人若只说它消极,也浅了。

它真正动人处,是一个一辈子被人误解、被事务缠住的人,在黄昏山里试着把爱憎摊开,问一句:还值得吗?

05

历代很多人说此诗“欲弃爱憎、归心淡泊”。

可看李商隐一生,他并没有放弃。王氏死后有《悼伤后赴东蜀》《房中曲》诸作,令狐相疏后仍有寄诗陈情;牛李谁得势他都不曾痛快,写艳情也深,写时事也愤。无锡旧评引顾随之说,以为“无憎恨不热爱”,艺术家正因不满才有创造,因有爱有憎才不麻木。

这话拿来读《北青萝》最合适。

换言之,“吾宁爱与憎”不是把心掏空,而是给爱憎重新称重。山里待一夜,听见磬,看见藤,会明白:有些恩怨值得记,但不必时时咬;有些人值得爱,但不必因失去而焚己;有些党争、荣辱、升沉,放在大千微尘里,确实小。可“小”不等于“无”。

李商隐若真全放下了,就不会还有那么多无题和夜雨。他这句诗的价值,恰在“想放而未能全放”——这种半放半执,才像普通人。完全无情是枯禅,完全执情是苦狱;他在北青萝得到的,大约是一种临时喘息:先不争了,先听磬,再决定明天还爱谁、还厌谁。

06

人到中年以后,常觉得自己也走“寒云路几层”。职场有派、家庭有债、旧友有误会、身体开始报小账。读《北青萝》,不是教人遁入山里不干事,而是教两件事。

其一,分清“大事”和“情绪”。很多使自己夜不能寐的,不是事本身,而是“他怎么看我”“当年若不选错路如何”。把这些摆在微尘视角里看一遍,不是否认委屈,而是不把委屈当全部人生。像李商隐那样,允许自己到残阳里走一趟,听一声磬,把放大成天大的恩怨缩回人世尺寸。

其二,留一点“闲倚一枝藤”的能力。僧人闲,不因无事,而因事来不黏。我们难学佛家空,但可学“定时空”:每天有一段不刷是非、不翻旧账、不预支焦虑。空一点,判断才清。爱该爱的人,憎该拒的恶,但不再让爱憎把自己绑成陀螺。

李商隐一生最让人可惜处,是才华极盛却被党争消磨;可《北青萝》最让人安慰处,是他在消磨里仍肯上山问路。

世界确如微尘,个人确极渺小;正因渺小,更不必把全部自尊押在别人的恩怨上。偶尔残阳、偶尔落叶、偶尔一声磬,把爱放低一点、把憎看淡一点,仍认真写诗、认真待人——这大概就是北青萝留给后世最实在的禅。

所以读它,不要求自己“从此无爱憎”,只求在寒云几层之后,还能像那个初夜闻磬的人:先安静,再取舍;先不怒,再行事。

微尘之中,不必做圣人,只做一个少些执、多些明的人,已经很好。

-作者-

威评书影史,自评自说自开怀,更多诗评、书评、影评,给您不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