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城镇非私营单位年平均工资约12.9万,折合月薪一万出头。而商品住宅成交均价在3.6万/㎡左右,思明区的新房备案均价能摸到6.8万。月薪一万,房价四万,这道算术题看起来已经很残酷了。但它残酷的程度,被“平均”这两个字严重低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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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薪一万在厦门,是一道被高估的幻觉

12.9万的年平均工资,是城镇非私营单位的统计口径,覆盖的是机关事业单位、国企和规模以上企业的在岗职工。大量在民营企业、服务业、中小微企业工作的人,根本不在这个统计范围内。

一个厦门本地论坛上被反复引用的数字是:岛内单间月租1500起步,岛外七八百,出租屋电费普遍1.2元/度,水5元一吨。一个在岛内合租单间的年轻人,房租水电加起来两千起步。而厦门普通岗位的工资,五千多。一个网友的总结是:“岛内动辄五六万,岛外两三万起步,普通人找到的工作也只有四五千,拿什么留下来呢?”

2026年上半年,厦门商品住宅成交均价36040元/㎡。但这只是一个被拉高了的平均数——岛内思明、湖里核心区的高端项目拉高了整体均价,岛外集美、海沧、同安、翔安以刚需走量支撑成交规模。岛外主流板块均价集中在1.4万到3.4万/㎡,单价1万+的板块超过十个。但即便是在岛外买一套90平的房子,按2万/㎡的均价算,总价180万,首付15%是27万,贷款153万,30年,月供接近七千。

一个月薪一万的人,月供七千,还剩下三千块。吃饭、通勤、手机费、偶尔的社交,一个月下来能剩多少,不需要算。而厦门住房公积金贷款对收入还贷比的要求是控制在60%以内——这意味着一个家庭月收入必须达到11700元以上,才有资格拿到这笔贷款。一个月薪一万的人,连申请贷款的资格线都没摸到。

岛外降价了,但“降了”和“买得起”之间隔着一整条工资曲线

过去几年厦门房价确实在跌。岛内思明区从峰值6.4万跌到4.3万,湖里区从5万跌到3.7万,跌幅都在30%左右。岛外次新房普遍下调15%到20%,翔安部分板块甚至出现了“1字头”房源。二手房挂牌量突破8万套,去化周期长达2.7年。

价格在跌,但跌幅追不上工资的涨幅。一个在2021年高位买入岛内房子的家庭,总价600万,首付180万,贷款420万,月供两万出头。双职工家庭月收入三万,月供占收入比接近七成。房价跌到450万的时候,他们的房子市值已经低于贷款余额。卖也卖不掉,断供也断不起,只能硬扛。

而那些还没有上车的本地年轻人,面对的是一个更尴尬的局面。岛内买不起,岛外看不上。岛外同安、翔安的部分板块,去化周期超过32个月,意味着这些地方的房子在可预见的未来都不会有像样的配套和人气。买在这里,通勤到岛内上班单程一小时起步。不买,就得继续租房。租房的钱在交,首付的钱在涨——涨的不是房价,是年龄。

本地人的“资产优势”,正在变成一种锁死

厦门本地家庭看起来有优势。上一辈在岛内有一套老房子,赶上过2016年那波暴涨,账面资产从两百万翻到六百万。但账面资产和可支配收入是两回事。

一套岛内老破小,市值四百万,挂出去半年没人问。想卖,卖不掉。想抵押,银行评估价打七折。想留给子女,子女在岛内工作,月薪八千,买不起第二套。老房子住着不舒服,没电梯,没车位,管线老化,但换房换不起——卖掉老房子能拿到手的钱,在岛内买不到同等面积的新房,在岛外买得到但子女不愿意去。

一个厦门本地家庭的典型财务结构是这样的:父母退休金加起来七八千,子女月薪六千到一万,家庭月收入一万五左右。如果子女结婚要买房,父母掏空积蓄付首付,子女背月供。月供七千,家庭月收入一万五,月供占比接近一半。剩下八千,要养活三代人。这个结构里没有任何缓冲空间——父母生一场大病,子女失业一个月,整条链条就断了。

撑起高房价的,不是厦门人的工资,是福建人的乡愁和全国人的想象

厦门房价之所以能维持在3.6万/㎡的水平,核心原因不是本地人的购买力,是外部资金的持续注入。

厦门大学的经济学教授在一份城市竞争力分析中给出过一个判断:厦门的房价里,有相当一部分是“福建全省的购买力”。泉州、漳州、龙岩、三明的企业家和富裕家庭,把厦门当成资产配置和子女教育的首选地。他们不在厦门工作,不在厦门纳税,但他们在厦门买房。厦门岛内的豪宅项目,很大比例的买家来自福建省内其他地市。

另一部分是“全国人的想象”。厦门的气候、海景、城市界面在全国二线城市里确实属于第一梯队。一个北方退休老人,卖掉老家两套房子,在厦门买一套海景房养老,这种故事在过去十年里反复上演。他们不需要在厦门找工作,不需要靠厦门的工资还月供。厦门的房价对他们来说是“消费”,对本地年轻人来说是“生存”。

这两股力量推高了厦门的房价,但没有同步推高厦门的工资。2024年厦门GDP增速5.5%,低于全国平均水平,第二产业占比降至35.6%。高收入岗位增长乏力,互联网、金融、科技类的高薪岗位数量远不如杭州、成都、苏州。一个做互联网的年轻人,在厦门刷招聘软件,刷到最后的感觉是“岗位少、选择窄”。

“宜居”这两个字,正在被重新定价

过去十年,“厦门宜居”这四个字被反复使用,支撑了一轮又一轮的房价上涨。气候好、空气好、城市干净、海边跑步舒服。这些都没有错,但它们构成的是“生活品质”,不是“生活成本”。

一个城市的宜居程度,不应该只看它的气候和风景,应该看一个普通人在这个城市里,用一份普通的工资,能不能过上一种体面的生活。厦门的月薪一万,扣掉房租水电两千五,扣掉吃饭交通两千,剩下五千五。五千五在厦门能做什么?生一场病花掉一半,交一个季度的物业费和停车费花掉一半,剩下的攒一年不够买两平米的岛内房子。

2025年厦门房价收入比14倍,在全国一二线城市里排在前列,比杭州的13倍还高,比成都的10倍高出四成。这个数字的算法是家庭总收入买一套平均价格的房子需要多少年。14倍意味着一个双职工家庭不吃不喝14年才能买一套。但“不吃不喝”这四个字在现实中不存在——要吃饭,要交通,要养孩子,要应对父母的医疗支出。把这些都算进去,14倍变成28倍、30倍,甚至更高。

厦门真正的转折点,不在房价,在人口

2023年厦门常住人口增量还有10万人,2024年缩水到2.3万,2025年只有1.5万。十五五规划把2030年常住人口目标从730万下调到了565万。

人口增量的断崖式下滑,背后是一个更朴素的判断:年轻人算完账之后,不来了。一个在厦门读了四年大学的毕业生,厦门大学、集美大学、华侨大学,每年产出大量本地毕业生。他们中的很多人,毕业后的第一选择是去深圳、杭州、上海。理由很直接——同样做互联网,深圳的工资是厦门的两倍,杭州的岗位是厦门的五倍。厦门的房价是深圳的三分之一,但厦门的工资可能只有深圳的四成。房价收入比算下来,厦门比深圳还难受。

留下来的人,要么是进了体制内、国企、事业单位,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和公积金;要么是本地家庭有房,不需要承担房租和月供。一个没有这两种条件的普通年轻人,在厦门的生活是一道持续做减法的算术题——每个月工资到账,扣掉房租、水电、吃饭、交通,剩下的存起来。存到什么时候够首付?算不出来。

厦门公积金贷款的收入还贷比要求60%以内,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它意味着官方也承认,一个家庭把六成的收入拿去还月供,是“可接受”的。但六成的月供占比,意味着这个家庭没有任何容错空间——不能生病,不能失业,不能有任何意外支出。在厦门,一套房子的月供吃掉六成收入之后,剩下的四成要养活一家人。这不是生活,这是走钢丝。

厦门的海风还是咸的,环岛路的日落还是好看的,沙茶面的味道还是正的。但这些事情不需要买房才能拥有。一个在厦门租了十年房、最后选择离开的人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我喜欢厦门,但厦门不需要我。”这句话里的“不需要”,不是厦门人的傲慢,是这座城市的经济结构没有为普通年轻人留下一道可以通过努力爬上去的台阶。台阶上站着的是那些不需要靠厦门工资还月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