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一年八月,阿克当阿把三百二十五万两家产,几乎摊开给皇帝看。嘉庆帝没有治罪,反而赞他对君主坦诚。这个结局,比那笔巨款更值得追问。
一个掌两淮盐务近二十年的官员,现银就有一百七十万两,另有房田、古玩、书画、车马、衣裘。这样的财富放在乾嘉官场,居然能被解释得通,这才是清朝盐政最刺眼的一页。
嘉庆帝的震惊并不难理解。1806年,朝廷刚经历和珅案不久,皇帝最忌讳的就是大臣富得不像臣子。和珅家产被查抄时,天下已经知道,权力一旦没了约束,银子会比军饷流得还快。
阿克当阿却不是和珅那种倚权擅政的大人物。他出身满洲正白旗,乾隆四十一年以笔帖式入仕,后来进入内务府,靠的是办事能力和谨慎,不是显赫门第。
乾隆五十年,他升任内务府郎中,管理广储司。广储司管着皇室内库,能碰这个位置,说明乾隆对他相当放心。问题也恰恰在这里,内务府的信任,往往伴随着最昂贵的生活方式。
乾隆五十六年,阿克当阿外放两淮盐运使。这个任命看似提拔,实际是把一个熟悉皇家财货的人,送进了全国最富的盐业体系。两淮盐务的银流,不比内库小多少。
清代盐不是普通商品,而是国家专卖。两淮盐区覆盖江南、江西、湖广等广大销区,扬州又是盐商集聚之地。盐引、运销、仓储、岸费,每一环都能产生巨额利益。
朝廷当然知道盐务容易生弊,所以设盐政、盐运使、巡盐御史等层层管束。但官场有个现实,制度能查正税,查不尽的是“规礼”“节敬”“公费”和各种不入账的往来。
阿克当阿的收入大头,正是这种被默认的陋规。两淮盐务中流传“岁入三十万”的说法,并非说朝廷明文准许官员贪三十万,而是大家都知道,这个位置每年会有一笔可观的灰色进项。
很多人把陋规轻描淡写成“旧时代的收入习惯”,这话不完整。它确实有制度环境,也有官员养廉不足、办公开支无着的原因,可它一旦进入盐务,就会变成商人向权力缴纳的通行费。
盐商为什么愿意给。因为他们拿到的不是一张普通文书,而是利润极高的盐引和经营资格。官员收银子,商人获得便利,成本最后又会摊到盐价里,普通百姓才是这条链上最沉默的付款人。
阿克当阿在任时间尤其长,从1791年前后到嘉庆年间,接近二十年。税关监督通常一年一换,捞得快也换得快。两淮盐官不同,任期一长,人情网、商人网、利益网就全织牢了。
《清碑类钞》称他任淮差近二十年,被人叫作“阿财神”。过客登门,应酬少于五百金都拿不出手。这不是一个官员偶尔奢侈,而是一种把官场交际彻底货币化的生活。
他自己列出的账目也很有意思。书画三十万,珠玩二十五万,花器食器十万,衣裘车马三十万,房田六十万,再加一百七十万现银,合计三百二十五万余两。
这份清单至少说明两件事。阿克当阿没有把钱全藏起来,他确实敢于据实陈奏。可另一件事更严重,他已经把巨额财富当成了可以公开说明的“正常家业”。
他花钱的方式更能说明扬州盐务的气候。每逢鲥鱼上市,他专门派五艘小船捕捞,船上配炉灶和厨师,鱼一离水就烹制。为一口鲜味,一年数千两银子照样往外流。
戏班更是天天不断,除了国忌等特殊日子,府中几乎每日演剧。再加上遍天下的交游,应酬动辄数百两。清代笔记里的扬州富丽,并非全是文人润色,它有盐利支撑。
有人因此断言,阿克当阿是个纯粹的巨贪。这个判断也嫌省事。若按他在两淮多年的陋规收入估算,三百多万家产并不离谱,甚至还低于一些人对盐官收入的想象。
但“不离谱”绝不等于“无问题”。一个官员靠职务形成巨额私产,即使每一笔都能套进当时的官场惯例,也已经表明朝廷对地方财富的控制,早被人情和利益掏空了。
嘉庆帝看重阿克当阿的诚实,这种心情可以理解。经历和珅专权后,皇帝尤其珍惜肯说实话的臣子。可他把坦白家产当成“公忠体国”的证据,判断显然停在了表面。
忠于皇帝,和忠于公帑、忠于百姓,从来不是一回事。阿克当阿没有欺君,未必就没有侵蚀制度。他把银子报得明白,恰好证明这套奢靡生活已不再需要遮掩。
嘉庆朝真正该追查的,不是阿克当阿一人吃了多少鲥鱼、养了多少戏班,而是两淮盐务为何能让一名官员稳坐二十年,并把灰色收入养成官场常态。
后人常用“平庸”概括嘉庆帝,这并不准确。他勤政,也想整顿吏治,只是他对问题的处理,常常停在惩治个别人,而没有碰触能持续制造阿克当阿的那套机制。
一名官员敢把三百多万两身家报给皇帝,不是因为他特别清白,而是因为他相信,这笔钱在当时有一套人人默认的解释。清朝盐政的败相,正藏在这份坦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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