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本昌走了。
2026年9月24日清晨,这位93岁的老人睡过去就再没醒来。
前几天刚过完生日,他说觉得很幸福,几天之后,就永远闭上了双眼。
可偏偏就是这个走得如此安详的人,在去世前的好几年里,差点被一个角色拖进一条走不出来的“隧道”。
这个“隧道”的入口在2020年。
从87岁到90岁,断断续续3年泡在剧组,熬大夜,来回走位,走到脚都肿了。
他自己在访谈里说过,拍摄结束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依然沉浸在角色里出不来,甚至不愿意出来。
一个演了79个角色、其中77个都是龙套的老演员,在第八十个角色济公那里尝到成名的滋味,却在爷叔这里把自己弄丢了。
女儿游思涵第一次把这件事摊开说,是在2025年9月30日。
她接受采访时,语气不算沉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她说父亲演完《繁花》之后食欲一直不好,不怎么吃饭,也不看电视。
问他要不要看《繁花》,他看了第一集就关了,再也没有打开过,一个自己主演的戏,连看一集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演员身上都够反常,放在一个90多岁的老人身上,家里人看着只觉得难受。
游思涵后来想了个办法,让父亲给爷叔写一封信,就当是正式道个别。
信写出来了,字迹不算工整,游本昌在里面用了“侬好”开头,跟那个虚构的角色打招呼,说今天我要向你告别。
然后写了一句让很多人看了心里一沉的话。
“5年了,我竟然无法从你那里走出,这一遍遍的重复走不出来,甚至是不愿意走出来,真像是得了抑郁症了。”
注意那个“不愿意”,不是走不出来,是不想走出来。
游本昌自己在访谈里承认过,他觉得活在爷叔那种悲壮的氛围里是幸福的。
一个90多岁的老人,把角色的痛苦当成了自己的养分,甚至宁可被这种养分泡着,也不肯爬出来。
这件事的荒诞感在于,游本昌这辈子最出名的角色济公,带给他的恰恰是完全相反的东西。
《济公》1985年播出的时候游本昌52岁,那个鞋儿破帽儿破的和尚让他一夜之间全国皆知。
他自己说过,济公改变了他的艺术观和世界观甚至性格,演完济公他是乐的,是松的。
可演完爷叔,女儿说他眉头是皱着的,整个人陷在一种沉甸甸的悲壮里出不来。
同一个演员,一个角色把他托起来,另一个角色把他按下去。
90岁的身体承受一个虚构人物的重量,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戏剧性,但游本昌没有把这种抑郁变成任何形式的索取。
2024年白玉兰奖申报前夕,《繁花》剧组工作人员透露,是游本昌自己主动联系剧组,说不参加最佳男配角的评选申报。
理由很简单,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胡歌后来被问到这件事,笑着说了一句“我知道,这就是游老师”,一个正被角色折磨到吃不下饭的老人,在奖项面前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一步。
这种退和他不愿意从角色里走出来的不退,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构成了某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他对自己狠,对别人松,戏里的悲壮他一个人扛,戏外的机会他一分不占。
去年年初那次病危,游思涵后来也提过。
游本昌因为慢阻肺导致血氧大幅降低,医院下了病危通知,父女俩聊过生死,游本昌交代得很清楚。
如果没有意义,就不要抢救,不要插管子,他说抢救应该是对生命本身有价值的事情,而不是单纯为了安慰活着的人。
一个在角色里不想出来的人,对自己的真实生命反而清醒到了极点。
他分得清什么是艺术里的沉溺,什么是生活里的体面。
2025年6月,92岁的游本昌坐着轮椅出现在《济公》播出40周年的见面会上,大笑着说年初差不多死了一次,结果活过来了。
那之后不到3个月,他宣布参与济公题材微短剧的拍摄,还说可以用数字人的方式还原年轻时候的济公。
一个刚从病危通知里走出来的人,琢磨的是怎么用新技术再演一次济公。
这种劲头放在年轻人身上叫卷,放在一个90多岁的老人身上,只能叫活着就得干点什么。
2026年9月24日早上6点多,游本昌在北京去世。
身边人对外说,他临终前没有任何病痛,睡着就去了,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
女儿游思涵对外说,父亲前几天刚过完生日,没有任何愿望,说觉得很幸福。
那个在爷叔的悲壮里泡了5年、自称像得了抑郁症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天,说的却是幸福和舒服。
这两个充满冲突的词汇,或许恰好构成了游本昌老先生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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