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上午十点,北京八宝山殡仪馆兰厅,游本昌的遗体告别仪式开始。
兰厅门口挂着那副挽联,上联是正直热情毕生追求理想,下联是质朴谦和坦荡面对人生。
我把这二十个字来回读了两遍,读出一件挺扎心的事,这二十个字里没有一个角色名,没有济公,没有爷叔,也没有他这一辈子演过的八十多个角色里的任何一个。
说实话,这已经是行业能给一个演员的最高规格的评价了,可它一个字都没提他最出名的那些戏。
厅里的花圈摆满了,厅外的人手里拿的却是别的东西。
有人拿着蒲扇,有人拿着葫芦,还有人两样都带齐了,就为了送一送济公。
这些不是道具组发的,是粉丝自己从家里翻出来带过来的。
在观众心里,他永远是那把破扇子,可在那副挽联里,他是一个人。
今天这场告别仪式最值得说的,就是这个错位。
胡歌来了。
他是连夜从长沙赶回北京的,一身黑衣,戴着墨镜,走路很慢,几乎没怎么抬头。
他没走什么特殊通道,跟着人群排队进去,安安静静地送完,安安静静地出来,鼻头哭的发红,墨镜全程不敢摘。
到了大厅中,胡歌更是难言悲伤,不断用纸巾擦拭鼻子,整个人就像丢了魂儿一样,伤感至极。
一脸落寞,肉眼可见。
因为这真不是客套。
2024年的大年初一,胡歌约上陈龙,两个人一起去了养老公寓,给游本昌老两口拜年。
老先生开门看见两个晚辈站在门口,高兴得连连拍手。
那间屋子不大,胡歌坐椅子,陈龙坐床沿,两个人陪着老两口聊了一会儿,临走前还拍了一张合照。
游本昌和胡歌之间还多一层关系,两个人都是从上海戏剧学院出来的,年纪差了整整四十九岁。
戏一杀青就断了来往的,这个圈子里太多了,能在大年初一拎着东西上门的,我是真没见着几个。
还有一次是在北影节的红毯上,那么多人在走,胡歌特地俯下身,和坐在轮椅上的老爷子合了影。
最让我动容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游本昌手机里的动态,停在2025年4月,最上面置顶的那一条,不是济公,也不是爷叔,是胡歌主倡的一档公益环保纪实节目的片段。
他自己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大意是,这是化导人心的哈哈镜,胡歌主倡。
一个九十三岁的人,把自己最显眼的那个位置,让给了一个晚辈。
这件事不大,可我想了很久。
现场的人群里还有一个背影,我一眼就认出来是陈龙。
一身深色,背有点驼,走得慢,头一直没怎么抬起来,整个人是默然的状态。
在繁花里他演的是陶陶,和爷叔从头到尾没有一场对手戏。
可他和游本昌的缘分,恰恰是从那部戏开始的。
剧里没有交流,片场里的东西他全记住了,老爷子年纪那么大,拍一个长镜头累得直喘气,还是坚持把每一条拍完。
后来老爷子走了,陈龙在自己的账号上写,不承想此生与您定格在去年。
他还在后面加了一句,最后一次提到您,我的恩师。
我越看这行字越难受,因为这里面藏着一件事,他本来是有机会见到师父最后一面的。
那阵子他在北京转机,中间有两三个小时的空档,他想着顺路拐过去看看师父。
结果临时有事绊住了,没去成。
谁也没想到,这一错过就是永远。
后来有人在车里拍到他,仰着头哽咽,字幕上打出来的话是我要是去了就好了。
成年人最难受的事从来不是没赶上,是本来能赶上。
所以今天他来了,这一程他到了。
现在回头看那副二十个字的挽联,我大概明白它为什么不写角色名。
因为他这一辈子,本来就不是靠某一个角色立住的。
早年间他演的都是话剧,桃花扇演过,一仆二主也演过。
再往后是漫长的跑龙套,前前后后跑了将近三十年,演了七十多个配角。
1984年,他带着哑剧淋浴上了春晚,一个不开口的角色,靠一身肢体功夫让全国观众记住了他。
第二年济公找上门来,那一年他五十二岁。
这个角色是他的第八十个角色。
他后来提起济公,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济公济公,济世为公。
凭济公他拿了第四届中国电视金鹰奖的最佳男主角。
五十二岁才当上第一个主角,这个行当里能熬到这个岁数还没改行的,我数不出几个。
他这一生拿的奖不算多,还都来得特别晚。
2021年,中国国家话剧院授他终身荣耀艺术家,那一年他八十八岁。
2023年,剧耀东方电视剧品质盛典给他品质巨匠,他九十岁。
三个奖,一个比一个晚,也一个比一个像在盖章。
说实话,这份履历放在今天的娱乐圈里是反常的,别人二十几岁就把奖拿到手软,他等到快九十岁才等来最重的那一个。
更少见的是他后来不争。
有认识他的人讲过一件事,他为了把弘一法师那部话剧搬上舞台,把自己的一套房子卖了,租房,自组剧团,自己掏钱给演员发劳务费。
那部戏后来演了一百多场,谢幕的台词是,这个世界我还是要再来的。
我特别喜欢这句话,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站在台上谢幕,说的不是再见,是我还要再来。
晚年他演了剑雨,画皮2,还有王家卫的繁花。
在繁花里他是爷叔,是阿宝的引路人。
拍那部戏的时候他已经九十岁上下,胡歌自己讲过,游老师每天要拍十个小时,到了晚上已经很累了,可只要镜头不在他身上,他还是坚持给胡歌搭戏,导演说没过,他鼓励一句没关系,过了就竖一个大拇指。
我听到这段的时候,忽然就懂了挽联上毕生追求理想那六个字,那不是写给名气的,那是写给他自己每天在片场的样子。
戏拍完以后,他有很长时间没从角色里走出来,还说自己那阵子好像得了抑郁症,甚至给爷叔写过一封告别信。
一个演员把戏演到自己都出不来,这才是真的把命搭进去了。
还有两条线,不能不提。
一条是他的妻子杨慧华。
杨慧华是中医妇科的主任医师,五十八岁那年查出癌症。
那几年游本昌推掉了全部工作,守在家里照顾她,陪着她一点点把病扛了过来。
两个人是1956年结的婚,一起走过了七十年。
2025年9月,老两口一起搬进了北京顺义的一家养老社区,图的是不拖累子女。
现在九十三岁的他走了,九十岁的杨慧华,要一个人在那间房里醒来了。
写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家里有一儿一女,儿子游智超早就成了家,还有两个女儿,女儿游思涵是他四十八岁那年才得来的小女儿。
他走之前的两三天,已经不吃不喝了。
家里没有把他送进医院,也没有硬灌饭,嘴唇干了,家人拿棉签润一润,老人还能轻轻抿一下。
没有进重症监护室,没有插管,九十三岁,在睡梦里就走了。
家里人事后说起这一段,只说了一句,配合你,不打扰你退场。
他走的时候,离中秋节只差一天。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四个字。
我很舒服。
我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一副挽联都重,别人写多少漂亮话,都不如他自己给自己下的这句评语。
另一条线,是他追了几十年的入党。
他从艺七十多年,一直向往党组织,可始终自谦自省,总觉得自己的修为还没到那个标准。
2024年初,他终于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2025年6月30日,九十二岁的游本昌以一名新发展的预备党员的身份参加了入党宣誓。
那场宣誓仪式是远程举行的,就在他住的那家养老社区里。
今年9月24日凌晨一点四十分,他在北京离世,享年九十三岁。
八天前的9月16日,他刚刚过完九十三岁生日。
治丧委员会发的讣告,第一行写的是中国共产党党员。
他把这几个字追到了九十二岁,追到手也就一年零三个月。
一个人能为一件事等到九十二岁,这件事就不是走形式了。
他还有一件事也快落地,他的自传补拙记刚刚上市,书封上写的是,半生磨戏,一世修心。
一套三卷本的济公啊济公,也是他生前倾情推荐的。
补拙这两个字,是他自己给一生下的定义。
我甚至觉得,这两个字才是那副挽联真正的注脚,正直,热情,质朴,谦和,说到底都是一件事,一个人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笨,然后一年一年地补。
今天兰厅外面来了很多普通人。
有人是特意从外地赶过来的,有人手里举着那把破扇子的仿制品。
他们多半记不住那二十个字写了什么,他们只记得小时候坐在电视机前,看一个疯和尚摇着扇子唱鞋儿破帽儿破。
这没什么不好。
可我总觉得,游本昌这辈子最想让人记住的,不是济公。
他想让人记住的是他常说的一句话,人生没有小角色。
七十多个配角,三十年的龙套,五十二岁的第一个主角,九十岁还在片场给人搭戏,他把这句话从年轻一直说到老。
今天那副二十个字的挽联里没有济公,可你把那二十个字念一遍,正直,热情,质朴,谦和,哪两个字不是济公那个样子。
戏是借来的,人是自己的。
一个演员最好的挽联,从来不是他演过谁,是他活成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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