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年,上海,一张摆满古籍和化学资料的书案前,徐寿正为几个金属元素的译名犯难。外文名称要译成汉字,既要顾及读音,又要让人一眼看出它属于哪一类物质。可金属都要用“金”字旁,合适的字实在不够用。

这不是普通的起名难题。译名一旦确定,便会进入教材、书籍和学术著作,不能随便拼凑。徐寿反复查找字书,仍然难以同时满足形、音、义三方面的要求。有人曾问:“金属字这么多,难道还不够用吗?”徐寿的回答很实际:“真正合用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转机来自一份明代宗室谱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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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太祖朱元璋当年给子孙制定的命名制度,原本是为了维护皇族秩序。朱元璋一生有二十六个儿子,分封各地后,皇族人口迅速增加。若没有统一规矩,几代之后便很容易出现辈分混乱、名字重复,甚至连宗支都难以辨认。

在传统家族中,排行字并不罕见。朱元璋的做法更细:每个儿子一支,分别预定一套辈字,后代按照次序使用;名字的另一个字,则依照五行偏旁安排。木、火、土、金、水轮转相生,既有宗法意义,也包含子孙延续的愿望。

朱元璋的儿子多用木字旁。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名字便体现了这一特点。到了孙辈,偏旁转为火。朱标一系的朱允炆、朱允熥、朱允熞、朱允熙,名字都带有火的意味;朱棣的儿子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也遵循同一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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辈字则负责区分世代。朱标一支有“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等字样,朱棣一支则有“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所以,只看姓名,往往就能判断一个宗室成员属于哪一支,大致处于哪一辈。

制度看起来严密,实际执行却越来越困难。

明代宗室繁衍极快,尤其到中后期,皇族成员数量庞大。姓名前两个字受到辈分限制,第三个字还必须符合五行偏旁,同时避开帝王名讳和已经使用的名字。常见字很快被用掉,生僻字便逐渐进入宗室姓名。

有意思的是,一些今天看来并不适合取名的字,也曾出现在宗室名册中。为了满足偏旁要求,负责登记和命名的人不得不扩大用字范围,甚至采用罕见字形。宗室姓名因此保存了大量带有金、木、水、火、土偏旁的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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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字在王府谱牒中是姓名,在后来整理汉字时,却意外成了一座现成的字库。

徐寿面对西方化学知识时,采用了较为清楚的命名思路:金属多用金字旁,固体非金属常用石字旁,气体元素则考虑气字头,同时还要尽量照顾外文读音。这样做,读者不必查表,单从字形便能获得基本判断。

偏旁有了,难处仍在读音。金属元素数量不少,既要金字旁,又要找一个读起来接近原名的汉字,选择自然有限。徐寿查阅明代宗室世系时,发现许多宗室姓名中保存着罕见的金字旁字,遂从中筛选可用字。

钠、钾、锂、铍等字,便常被认为与明代宗室姓名中的用字有关。需要说明的是,这并不是朱元璋当年有意为化学命名准备字形,也不是明代已经出现了现代意义上的元素周期表,而是两套相隔数百年的制度,在汉字层面发生了偶然衔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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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1年,徐寿等人编译的《化学鉴原》刊行,推动了近代化学术语在中文中的传播。门捷列夫于1869年提出元素周期律后,相关知识陆续传入中国,中文元素名称也在后来的化学译著和教材中不断固定下来。

因此,朱元璋的五行命名法并没有直接创造元素周期表。它真正留下的,是一批因宗室取名而被保存下来的特殊汉字。到了近代,这些字被重新赋予科学含义,进入化学知识体系,最终成为许多人熟悉的元素名称。

一套为皇族秩序服务的命名制度,隔着明清之际的时代变迁,竟在近代科学翻译中派上用场。它的初衷与结果相距甚远,偏旁依旧是那些偏旁,字所承载的意义,却已经换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