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来越烦我爸:71岁没退休金、每月给一千,可看见他就烦。

我爸七十一岁,没有退休金。我每个月给他一千块,可只要看见他,我心里那股烦躁就会一下子冒出来。

不是他开口要钱时我才烦。哪怕他只是坐在我家门口换鞋,或者站在厨房里问一句“锅里还有没有水”,我都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我叫陈明,四十三岁,离过一次婚,一个人住。父亲老陈七十一,住在离我家三站公交的老小区里,年轻时在厂里做钳工,厂子后来改制,他拿了一笔不多的安置费,之后零零碎碎打过些工。没有正式退休金,也没有攒下什么钱。

每月一千,是我主动定下来的。

我工资不算高,扣完房租和社保,日常要花的钱也不少。但一千块还拿得出来。我把它设成了每月五号自动转账,转完就不再想。像交一笔固定的账,按时交了,我就觉得自己尽到了儿子的责任。

父亲从没追着我要过。

他总说:“你自己过日子也不容易,不用给那么多。”

可我还是烦。

六月初,父亲给我打电话,说他把家里的水龙头修坏了,想让我过去看看。我那天刚加完班,坐在公交车上,手机亮起来时,旁边有人正大声接视频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的“爸”字,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担心他摔没摔,而是:又来了。

我接起来,语气很冲:“你找物业不行吗?”

电话那头停了停。

“我没摔着。”他说,“就是水一直关不严。”

“那你就先关总阀,明天再说。”

“总阀在哪儿,我记不清了。”

“你怎么什么都记不清?”

这句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父亲没有顶嘴,只说:“那算了,我自己弄。”

我挂了电话。车窗映出我的脸,眉头拧着,嘴唇抿得很紧。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对他。

上个月,他问我哪天有空,能不能陪他去医院复查膝盖。我说忙。他又问周末行不行,我回了句“你不能自己去吗”,然后两天没再接他电话。

再上个月,他从菜场带了一袋小番茄来我家,说是摊主送的。我打开袋子,发现有几个压烂了,随口说了句:“以后别拿这些东西过来,我也吃不完。”他把袋子提回去时,手在门口停了好一会儿。

我都记得。

我就是不愿意承认。

那晚我还是去了父亲家。

他住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窗台上摆着两盆快蔫了的绿萝。门边有双鞋底磨平的布鞋,鞋尖朝外摆得很整齐。父亲蹲在厨房水池下面,地上放着盆,水一滴一滴落进去。

“你不是说自己弄吗?”我站在门口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后来觉得弄不好。”

我把袖子挽起来,关总阀,换了垫片。没什么难度,十几分钟就修好了。

父亲站在旁边看着,递给我一把旧毛巾。那毛巾洗得发白,边上还缝过一圈线。

“你妈以前也拿这个擦手。”他说。

我手一顿。

母亲走了八年。她生病那几年,我和父亲轮流陪床。她去世后,家里许多东西一直没换。父亲不是念旧,只是觉得还能用,就没必要扔。

我把水龙头拧紧,试了两次,不漏了。

“好了。”我说。

“辛苦你了。”

他说得很轻。我把工具收进包里,心里那股烦躁又开始往上涌。我不想听他道谢,也不想听他讲母亲,更不想坐下来陪他喝茶。可我又不能马上走,仿佛走得太快,就会显得我确实是个只会转账、不肯见面的儿子。

父亲倒了杯水放到桌上。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他问。

“还行。”

“看你眼睛有点红。”

“加班。”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也没问我离婚后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我们很少聊这些。平时能说的无非是水电、菜价、膝盖、手机怎么用。话说完,两个人就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坐了五分钟,起身要走。

父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我没接:“什么东西?”

“你上个月给我的钱,我还剩四百多。你拿回去吧。”

“你留着。”

“我一个人吃用不了那么多。”

“我给你的你就拿着,别来回折腾。”

他说:“我不是跟你客气。”

我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忽然觉得很刺眼。一千块钱,转过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做得够多了。可父亲把剩下的钱递回来,我反而像被逼着看见了什么。

我说:“你要真觉得用不了,就别收。”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里。

几秒后,他把信封放回抽屉。

“好。”他说。

那天回家,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门开着,屋里没人说话。我把钥匙插进锁孔,突然想起母亲住院时,父亲也是这样站在病房门外,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却不肯叫我进去。

那时我觉得他不够会表达。

现在我才发现,我也一样。

第二天,我给父亲打电话,问他水龙头还漏不漏。他说不漏。我又问膝盖复查定在什么时候,他说下周三。

“那天我陪你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是要上班吗?”

“请半天假。”

“也不用。医生说就是看看。”

“我说陪你去。”

他没再推辞,只说:“那好。”

这通电话挂断后,我并没有觉得轻松。相反,我有点害怕。陪父亲去医院意味着我们要坐在一起,意味着会有很长一段空白,意味着我不能把钱转过去就结束。

那一周,我几次想找借口改时间。

周一晚上,我把日历翻出来,看见复查日期,手指停在“周三”上。周二,他发来一条消息,说检查单和医保卡都找好了。我回了个“好”。

周三早上,我去接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衬衫,口袋里放着医保卡和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两只苹果,说检查完可以在路上吃。

“你带水果干吗?”我问。

“路上吃。”

“医院附近什么没有?”

“家里还有,放着也得吃。”

他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没再说话。

检查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膝盖老化,注意走路别太急,疼得厉害再来。父亲认真听着,还把医生说的几句话用手机记了下来。

从诊室出来,他问我:“你中午还得回去上班吧?”

“请了半天。”

“那一会儿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

“我送你。”

“不顺路。”

“我开车了。”

其实我那天没开车。我怕他又拒绝,就提前叫了车。

车里,父亲坐在后排,把塑料袋放在腿上,手掌压着袋口。车窗外的树影从他脸上掠过去。他看着窗外,像是有很多话,又像是根本没打算说。

到了他家楼下,我陪他上楼。临走时,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只苹果,递给我。

“拿回去吃。”

“你自己留着吧。”

“我还有。”

我没接。

他手停在半空中,后来放回袋子里。

我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听见他在楼上关门。那声响不重,我却觉得心里也跟着合上了一道门。

当晚,我把一千块的转账提醒关掉了。

不是不想给了。我只是不愿意每个月看见那条提醒,就像完成一件任务似的,心里还给自己打个勾。

我不再转账后,生活也没有立刻变轻松。父亲照样没来找我,我也没打电话。日子像被我们共同推到一旁,谁都不去碰。

直到七月的一个周日,我去父亲家拿落下的工具。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旁边放着眼镜和一支笔。

“你在写什么?”我问。

“没什么。”

我走近,看到纸上写着几行字:水电费、买菜、药、手机费。每一项后面都记着数字,最后还写着“每月一千,剩余四百六十”。

我一下子火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父亲把眼镜摘下来:“我怕记不清。”

“我给你钱是让你用的,不是让你做账给我看的。”

“我没做给你看。”

“那你放桌上干吗?”

“我在算下个月还需要多少。”

“你要是真用不上,就别收。”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用不上。”

这句话说得很慢。我愣了一下。

父亲把纸翻过来,像是想把那些数字盖住。

“你每个月给一千,我知道你不轻松。可我也不是只吃饭。我买药,偶尔坐车,屋里坏个东西也得修。我能省就省,不想再跟你开口。”

“那你就别把每一笔都记下来。”

“我不记,心里没底。”

“你是不是觉得我给得不够?”

他抬头看我,眼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疲惫。

“我没这么说。”

“那你记账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写着他的生活,写得小心,像每一笔都得先证明自己有必要。

“你要觉得不够,你可以说。”

父亲苦笑了一下:“你一听我说钱,就不耐烦。我说多了,你嫌我麻烦;我说少了,你又说让我开口。那我还不如算清楚。”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我无处反驳。

“我每个月给你一千,不代表我不想管你。”我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把钱退回来?”

“因为我不想让你以为,给了钱就该把话也一起给完。”

那一刻,我的火气一下子散了,露出里面更难看的东西。

我确实希望事情简单。每月一千,按时转过去,我就是个称职的儿子。至于见面时的不耐烦,电话里的冷淡,父亲那些没说出口的需要,都可以不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父亲把眼镜放到桌上:“你心里怎么想,我不敢猜。”

那天我没有马上走。

我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把那张纸重新摊开。药费、菜钱、手机费,每一项都不大,可写得很清楚。那不是一张向我索取的账单,更像是他在告诉自己,日子还能怎么过。

我问他:“你最近是不是过得很紧?”

“还行。”

“别说还行。你一个月大概花多少?”

他皱起眉:“差不多就这些。”

“我不是来查账的。”

“我知道。”

“我就是想知道。”

父亲把纸推到我面前,没说话。

我们一点点看。他的日常开销确实不多,吃饭大多自己做。膝盖药要按时吃,水电和手机费也固定。剩下的钱,他会留下来应付临时情况。他不是故意不花,也不是觉得我给得不够。他只是习惯了把每一分钱安排好,免得哪天突然要用时张不开嘴。

我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说了你就会听吗?”

我被问住了。

父亲没把话说重。他只是把眼镜重新戴上,继续看那张纸。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没钱的时候,母亲常把鱼肚子夹给我,父亲说自己不爱吃鱼。我那时信了很多年。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舍不得。

我不喜欢父亲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也不喜欢自己继承了他的沉默。

“从下个月开始,我还给你一千。”我说,“但我希望你别再把多出来的钱塞给我。”

父亲抬眼:“我拿着也行?”

“嗯。你想留就留,想花就花。不是每一笔都得向我交代。”

“那你也别觉得给了钱,就不用过来看我。”

我心里又窜起一点烦躁。

这次我没有立刻压下去,也没有把它变成一句刺人的话。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每周都来。”我说,“但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来了就急着走,电话里也总嫌你烦。”

父亲的手停在纸边。

“你是嫌我烦。”

“是。”我说。

话说出口,屋里安静了。

父亲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眼角微微垂了一点。我知道这句话伤人,但我不想再绕过去。

“我看见你就烦。”我继续说,“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我觉得自己做得够多了,所以你再多问一句,我就觉得又要多担一件事。我把你当成一笔固定开销,觉得转了钱就可以不面对别的。”

父亲低头看着那张记账纸。

“你说得挺明白。”

“我不应该这样。”

“你烦我,我也不能逼你不烦。”他说,“但你别一边烦,一边装得什么事都没有。”

我点点头。

“以后我会尽量说实话。”

“那也别光挑难听的说。”

我苦笑:“我试试。”

父亲没有安慰我,也没说“没关系”。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一刻,我知道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事。

我每个月给他一千块,不会因为今天说了几句话就变成亲近。父亲也不会因为我坦白了,就把这些年的失望全部收回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还是不太会说话。

我去他家两次,一次帮他换灯泡,一次陪他在楼下慢慢走了一圈。聊天还是断断续续。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普通。他问我一个人住习不习惯,我说习惯。他没有继续追问,我也没有假装轻松。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把那只装苹果的塑料袋重新拿出来。

“你上次没拿。”他说。

我看着袋子,里面只有一个苹果,表皮有一道轻微的磕痕。

“我现在拿。”

“路上吃?”

“回家吃。”

我把苹果放进包里。父亲没说什么,只把袋子叠好,放回抽屉。

我开始注意到,他每次要给我东西时,都会先问一句“你要不要”。以前我听见这话,就觉得他又在把多余的东西塞给我。现在我知道,他可能只是想多做一点父亲能做的事,又怕我嫌烦。

八月五号,手机照例提醒我转账。

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条提醒看了一会儿,还是把一千块转了过去。

这一次我没有关掉提醒,也没有给自己打勾。

我给父亲发了条消息:“钱转了。你按自己的需要用。”

他回得很快:“收到了。”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句:“晚上吃饭了吗?”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换作以前,我可能会回“吃了”,然后结束。那天我打字:“还没。下班后去你那儿吃。”

父亲回:“我做得简单。”

“行。”

晚上,我在他家吃了一碗面。他在面里放了青菜和鸡蛋,桌上还摆着那张记账纸。数字写得比上次少,纸角也被他折得整整齐齐。

我看了一眼,没有问。

吃完后,我收了碗。父亲坐在椅子上看新闻,我站在水池边洗碗,忽然听见他问:“下周还来吗?”

我把水龙头关小,想了一下。

“周日吧。”

“你忙就算了。”

“我说周日。”

“好。”

这次他说“好”时,没有把话题赶紧收住。他继续看电视,我继续洗碗。我们仍然没有什么好聊的,但沉默里没那么多防备。

我过去总以为,烦一个人,就说明这段关系已经坏了。现在我才承认,烦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我不想承担全部责任,也不想把父亲当作一个月一千块的固定事项。

他七十一岁,没有退休金。我每月给他一千,解决不了他的孤独,也补不上我过去那些不耐烦。钱能让他的日子宽一点,却不能替我坐在他家的餐桌边。

我仍会烦。

有时电话响起,我还是会先叹气。有时他说起一件小事,我也会想尽快挂断。可我开始在烦起来的时候停一下,想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想帮,还是只是累了;想清楚之后,再把真实的话说出来。

我没有答应父亲以后天天陪他,也没有承诺每个周末都去。

我只答应自己,不再用一千块换一份心安,然后把他关在生活之外。

九月的一个晚上,我又去他家吃饭。临走时,他站在门口问:“下个月还照旧吗?”

“每月一千,照旧。”我说,“但我不只转账。”

父亲点头,没有多说。

我下楼时,手机里正好弹出下月五号的转账提醒。我没有取消,也没有把它当成任务。它只是我和父亲之间的一件事,不是全部。

一千块仍然会按时给。

看见他时,我也不敢说自己从此不烦了。

但那天晚上,我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灯,没有急着把脚步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