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家政干了12年,见过太多老两口分床睡,昨晚那家72岁大爷穿睡衣敲保姆门,女主人站门口没吭声,我端着水杯愣在原地没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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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那头。

杯子是塑料的,超市买一送一那种,杯壁薄,烫手。我刚给老太太倒的温水,她睡前要吃药。

走廊灯没全开,就亮着一盏小夜灯,黄的,照得墙纸上的花纹像旧报纸。

我听见那扇门响了一下。

不是砰的一声,是那种锁舌头慢慢滑出锁孔的声音,咯噔,很轻。

然后我看见老周从主卧出来了。72岁的人,穿着那身灰蓝格子的睡衣,下摆有点卷,脚上趿着布鞋,走得很慢。

他走到次卧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不是敲,是摸。手指头弯着,用指关节蹭那门板,蹭一下,停一下,再蹭一下。

次卧里没动静。

他又蹭了一下。

这时候我看见女主人了。她站在主卧门口,手扶着门框,就那么站着。没吭声。

我离她大概五步远。我端着那杯水,站在走廊这头。我没敢动。

我听见老周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就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

次卧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响了一下。

老周的手还搭在门板上。

女主人就那么站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用夹子别着,脸上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愣在那儿,水杯烫得我手指头发麻。

那几秒钟长得像过了半夜。

后来老周把手放下来了。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在次卧门口。背影佝偻着,睡衣后背那儿鼓起来一块,像背了个小包袱。

女主人转身回了屋。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老周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去了。走回去的时候从我身边过,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就是看了我一下。

我端着水站在原地。

水凉了。

老太太在屋里喊我,小周,水呢。

我这才动起来。

那是我在这家干的第三个月。

我叫周秀兰,今年54岁,河南信阳人。我在北京干家政干了12年。

12年,我伺候过多少老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有的干了三天,有的干了三年。有的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哭,有的走的时候跟我算账,少了一个碗都要扣我五十块钱。

我住的这间地下室,月租一千八,没窗户,白天也得开灯。墙上贴着上一家租客留的福字,倒着贴的,红纸都褪成粉的了。我床上铺的还是从老家带来的那条棉布单子,洗了十几年,薄得跟纸似的,但舍不得扔。

我男人在老家。

他身体不好,腰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在镇上给人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六。他自己留三百抽烟,剩下的给我婆婆买药。

我儿子在郑州。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五六千,但租房吃饭扣下来,剩不下什么。他今年28了,还没对象。我每次打电话都问,他就说,妈你别管了。

我不管。我管不了。

我一个月能挣八千到一万。看着不少。但刨去房租、吃饭、车票、给老家寄的,一个月能攒下三千就不错了。这三千是给儿子娶媳妇用的。虽然我也不知道现在娶个媳妇要多少钱。二十万?三十万?我算不明白。

我只知道,我不干,家里就断了。

我干家政这些年,学会了一件事,就是别看。

别看不该看的。别听不该听的。主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拿的是工钱,干的是活。

但是那天晚上,我端着那杯水站在走廊里,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该不该走。

走了,显得我看见了。不走,也显得我看见了。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是凉的地砖。已经是后半夜了,暖气烧得不足,地砖冰脚。我脚上那双棉拖鞋,底子薄得跟纸壳子一样。

我想起来我上一个主家。

那家老太太姓刘,78岁,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利索。我照顾了她一年零两个月。她老头姓赵,80岁,身体倒还行,就是耳朵背。

那两口子,分床睡分了二十年。

不是吵架分的。是老太太生病之后,晚上要起夜,要翻身,要喝水,老头睡眠浅,一折腾就醒,醒了就睡不着。后来就搬到书房去了。

我去的那天,老头跟我说,小周,你别多想,我们这是年纪大了。

我说,大爷,我就是干活的,我多想什么。

后来我发现,老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去老太太屋里坐一会儿。也不说话,就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有时候清醒,就说,你走吧,我要睡了。

老头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再走。

有时候老太太糊涂了,拉着老头的手不撒开,说,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老头就坐下来,说不走不走。

但最后还是要走的。老头睡书房,老太太睡主卧。一人一间。中间隔着客厅,隔着走廊,隔着几十年。

有一回老太太半夜按铃,我跑过去,老太太说,小周,你去看看老赵,他晚上咳嗽,我听着不对劲。

我跑到书房,老头坐在床上喘,脸憋得通红。我赶紧给他倒水拍背。等他缓过来,我说,大爷,我扶你去老太太那边吧。

老头摆手,不去不去,我这德性,去了她更睡不着。

我说,那您有事喊我。

老头说,小周,你说我要是先走了,她怎么办。

我没接话。

第二天我推老太太去公园晒太阳,老太太跟我说,小周,老赵昨晚是不是咳嗽了。

我说,有点。

老太太说,你推我回去吧,我给他熬点梨水。

我说,您这身子骨。

老太太说,我熬。我熬了他就喝。别人熬的他不喝。

那是我见过最沉的一碗梨水。

老太太一只手扶着灶台,一只手削梨。皮削得厚厚的,连肉都削下去不少。我在旁边看着,没敢帮忙。她就那么削完,切块,放冰糖,搁锅里炖。炖了四十分钟,端出来一碗。

老头端起来喝了。喝得很慢。喝完之后把碗放下,说,还行。

就两个字。

老太太笑了。嘴角歪着,笑得很费劲。但确实笑了。

那是我在那家干得最久的一家。

后来老太太走了。半夜走的。我发现的。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老太太房间,听见呼吸声不对。我进去一看,人已经不行了。我赶紧打120,又去叫老头。

老头跑过来,站在床边,看着老太太。站了很久。

然后他跟我说,小周,你把那碗梨水热一下。

我说,大爷,人都……

他说,你热一下。

我就去热了。端过来,老太太已经走了。老头端着那碗梨水,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说,她熬的,我喝。

那之后没几天,老头就让我走了。

他说,小周,谢谢你。你走吧,我一个人行。

我知道他不是嫌我。他是看见我就想起老太太。那碗梨水他每天都要喝。喝了三个月。后来他女儿不让他喝了,说糖分太高,他血糖不行。

他就把碗收起来了。收在橱柜最里面。

我走的那天,他把那个碗拿出来,递给我。

他说,小周,你拿着。

我说,大爷,这是您家的东西。

他说,你拿着。你以后熬梨水给你家里人喝。别熬太浓。淡一点,喝着舒服。

我拿着那个碗,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半天。那是个老楼,没电梯,楼道窗户漏风,我站在那儿,风吹得脸疼。

我站了十几分钟。

然后我走了。

那个碗现在我还在用。放在地下室的小桌上,有时候晚上喝水,拿起来,就想起老头端着碗的样子。一勺一勺。喝得很慢。

我后来想,老两口过了一辈子,到最后,连一碗梨水都要分开喝。

不是不爱。是爱不动了。

我手头正干着的这家,就是穿睡衣敲门的这家。姓李。老爷子叫李建国,72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老太太叫王秀芬,70岁,退休前在纺织厂。

他们家三个孩子。老大在深圳,老二在上海,老三在加拿大。

都不在身边。

老李头有轻度帕金森,手抖,拿筷子有时候夹不住菜。老王太太腿不好,膝盖疼,走路得拄拐。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八点走。有时候晚了就住下。走廊尽头有间小保姆间,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没窗户。

我住那儿的时候,夜里总能听见声音。

有时候是老李头在屋里来回走。有时候是老王太太咳嗽。有时候是两个人说话,说得很小声,听不清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的声音不一样。

那是老李头敲次卧的门。

次卧是老李头睡的。主卧是老王太太睡的。两个人分床睡好几年了。老王太太跟我说过,老李头晚上睡觉手抖得厉害,有时候还抽筋,她睡在旁边害怕,就分了。

但那天晚上,老李头从主卧出来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老王太太叫他过去说话。说老三从加拿大打电话来了。两个人坐在屋里说了会儿话,老王太太就让老李头回去睡。

老李头说,我今晚在这儿睡吧。

老王太太说,不行,你打呼噜。

老李头说,我不打。

老王太太说,你打。你打了一辈子了。

老李头就出来了。出来了没回次卧。他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敲次卧的门。

可次卧是他自己睡的屋。

他敲的是自己的门。

我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在敲门。他是在等老王太太喊他回去。

但老王太太没喊。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就那么站着。没吭声。

老李头敲了几下,没人应。那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他推一下就开。但他没推。他就那么敲。

敲了几下,停了。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卧。

老王太太站那儿没动。

老李头就慢慢走回去了。走回次卧。关上门。

门关得很轻。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腿软。

我想起我自己的男人。

我们分床睡也分了快十年了。

不是感情不好。是他腰不好,晚上翻身翻不了,得睡硬板床。我睡不惯硬板,就分了两间屋。

他晚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会喊我。喊一声,秀兰。我就起来,过去给他揉腰。揉着揉着他就睡着了。我再回自己屋。

有时候我揉着揉着,自己也睡着了。就窝在他旁边。第二天他醒了说,你咋在这儿睡了。我说,我睡着了。他说,那你下次别揉了,我自己扛。我说,你扛个屁。

但我来北京之后,就没人给他揉了。

他给我打电话,说,秀兰,腰疼。

我说,你去镇上医院看看。

他说,看了,大夫让做理疗,一次八十。

我说,那你就做。

他说,我扛扛。

我说,你扛什么扛。

后来我给他寄了三千块钱。让他去做理疗。他去了两次,不去了。说没用。我知道他是心疼钱。三千块钱,够他看大门的挣两个月。

我有时候想,我在北京伺候别人的老头老太太,我自己的男人在老家扛着。

我伺候的老李头,我给他端水递药,扶他上厕所,给他换床单。他手抖,吃饭的时候饭粒掉在桌上,我拿纸巾给他擦。他跟我说谢谢。我说不用谢,这是我该干的。

我该干的。

我该干的是这些。可我自己的男人呢。

有一回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五。我说你去诊所看看。他说去了,拿了药。我说你按时吃。他说嗯。

后来我婆婆打电话给我,说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没起来做饭。就喝水。硬扛。

我听完没说话。

我婆婆说,秀兰,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过年。

她说,过年还有三个月。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保姆间那张单人床上,坐了很长时间。床板硬,硌得慌。我没开灯。屋里黑着。我听见老李头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

我没动。

我没去给他倒水。

我坐在那儿,想我自己的男人,一个人在老家,发烧,没人管。

我想给我婆婆打个电话,让她去给他做顿饭。但我没打。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写的是,妈,你去看看他。

删了。

又写,妈,麻烦你了。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我不知道那个好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给老李头端水。他喝了水,吃了药。我推他去客厅吃饭。老王太太坐在桌边,喝粥。老李头拿起筷子,手抖,夹不住咸菜。老王太太把自己碗里的咸菜用勺子舀到他碗里。

老李头说,我自己能夹。

老王太太说,你夹什么夹,都掉桌上了。

老李头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蒸蛋。我看着他们俩。我想,他们分床睡了,还在一张桌上吃饭。我跟我男人不分床的时候,一年也在一张桌上吃不了几顿饭。他看大门,我打工。他早班,我晚班。他在老家,我在北京。

我们分床睡,分了十年。可分的最远的床,是这九百公里。

那之后第三天,老三从加拿大打电话来了。

老王太太接的。她拿着手机,开了免提。老三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很大,像在屋里。他说,妈,我最近忙,没打电话。

老王太太说,没事,你忙你的。

老三说,我爸怎么样。

老王太太说,挺好的。

老李头坐在旁边,手抖着,嘴张了张,没说话。

老三说,妈,我给你们寄了点钱,你们请个保姆,别舍不得花。

老王太太说,请了,请了,小周在我们这儿干着呢。

老三说,那就行。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老王太太说,好,你注意身体。

挂了。

屋里安静了。老李头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抖。老王太太把手机放在桌上,拿抹布擦了擦。其实手机不脏。

老李头说,他说寄了多少钱。

老王太太说,不知道。没看。

老李头说,你看看。

老王太太说,不看。

老李头说,你看看吧。

老王太太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说,两千加元。

老李头说,多少人民币。

老王太太说,一万出头吧。

老李头说,哦。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我端着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我把碗泡在池子里,没洗。我手撑着池子边,站了一会儿。

我想起我儿子。

他送外卖。一个月五六千。上个月我生日,他给我转了两百块钱。我没收。我说你自己留着花。他说,妈,你拿着。我说,我不用。他说,你拿着。

后来我收了。

我把那两百块钱放在枕头底下。没花。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花。可能就是不想花。

老李头家三个孩子,老大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老二在上海,一年回来两趟。老三在加拿大,三年没回来了。

老李头跟我说过,老三最有出息。考上大学,出国,读博士,留在那边了。

他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那挺好的。

他说,好什么好。三年没回来了。

我说,他忙。

他说,忙。

就一个字。

那天下午,老王太太让我陪她去银行。

她拄着拐,我扶着她。银行不远,走十分钟。但走了二十分钟。她走得很慢。膝盖疼,走走停停。

路上她跟我说,小周,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说,八千。

她说,不少。

我说,够花。

她说,我退休金一个月五千二。老李头六千八。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二。请你要八千。剩下四千,吃药,看病,买菜,交水电。月月光。

我说,孩子们不寄钱吗。

她说,寄。老大寄一千,老二寄五百。老三不固定,有时候寄,有时候不寄。

我说,那还行。

她说,还行什么。他们寄的钱,我都存着。没花。

我说,为什么。

她说,怕以后有病有灾。伸手跟他们要,难。

我没说话。

她走了一会儿,又说,小周,你以后老了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儿子养你吗。

我说,他有他的日子。

她说,是啊,谁都有谁的日子。

到了银行,她取了两千块钱。柜员递出来,她数了两遍。数完塞进包里。她说,给小周你的工资。

我说,您月底再给就行。

她说,月底怕忘了。你拿着。

我说,谢谢。

她说,谢什么。你干活,我给钱。天经地义。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更慢了。走到小区门口,她说歇会儿。我们就站在门口。门口有个快递柜。快递柜旁边坐着一个老头,在抽烟。

老王太太看了一眼那个老头,跟我说,那是三号楼的老刘。他老伴瘫了三年,他伺候了三年。上个月老伴走了。他现在每天就在快递柜旁边坐着。

我说,坐那儿干嘛。

她说,不知道。可能等人吧。

那个老头抽完烟,站起来,走到快递柜前面,看了一眼,又坐回去了。

我扶着老王太太往楼里走。她走得很慢。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

我说,您慢点。

她说,小周,你说人老了,到底指望谁。

我说,您别想那么多。

她说,我没想。我就是问问。

我没答。

我答不出来。

那天晚上老李头又没睡好。

我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那头走到这头。地板嘎吱嘎吱响。

老王太太也醒了。我听见她在屋里喊,老李,你干嘛呢。

老李头说,没事。

老王太太说,你睡吧。

老李头说,嗯。

然后就没声了。

过了十分钟,又响了。嘎吱嘎吱。

老王太太又喊,老李。

老李头说,我睡不着。

老王太太说,你数羊。

老李头说,数了,不好使。

老王太太说,那你喝点水。

老李头说,不渴。

老王太太没再说话。

老李头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了。

我听见他开了门。走出来。走到客厅。我听见他坐在沙发上的声音。沙发弹簧咯吱一声。

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躺在床上,没动。我想起来看看。但我知道我不该看。

我就那么躺着。睁着眼。天花板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想起我在上一家干活的时候,那家的老太太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小周,两口子过日子,年轻的时候是夫妻,老了是伴。伴是什么,就是你半夜起来,旁边有个人喘气,你就踏实。

她说,可有时候,喘气的那个人,比没喘气还让人堵得慌。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老李头已经在客厅坐着了。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没开。他就那么拿着。

我说,大爷,您起这么早。

他说,嗯。

我说,您喝水吗。

他说,不喝。

我去厨房做早饭。煎鸡蛋的时候,老王太太出来了。她走到客厅,看了老李头一眼,说,你坐这儿干嘛。

老李头说,没干嘛。

老王太太说,你把遥控器放下。

老李头说,我拿着怎么了。

老王太太说,你没开电视,拿着干嘛。

老李头把遥控器放下了。

老王太太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早间新闻。声音很大。

老李头说,你小点声。

老王太太说,我耳朵背,听不见。

老李头说,你耳朵背,我耳朵不背。

老王太太把声音调小了一格。

老李头说,再小点。

老王太太说,你事儿真多。

我端着煎鸡蛋出来,放在桌上。又去盛粥。粥是小米粥。老李头爱喝小米粥。老王太太爱喝大米粥。我每天熬两种粥。一个锅里分两边。中间拿个铁皮隔开。但有时候隔不严,就串了。老王太太说,串了就串了,又不是不能喝。

老李头不喝串的。他喝出来就说,今天这粥不对。

老王太太就说,哪儿不对了,你就是事儿多。

老李头就不说话了。

低头喝粥。

手抖着,勺子在碗里晃。

我在旁边看着。我想,我跟我男人,连粥都喝不到一个锅里。

他在老家喝他的玉米糊糊。我在北京喝我的小米粥。我们隔了九百公里。隔着十二年。

那天下午,老李头的女儿从深圳打电话来了。

老大。在深圳做外贸。

老李头接的电话。他开了免提。老大说,爸,我最近忙,没打电话。

老李头说,没事。

老大说,我妈呢。

老李头说,在屋里。

老大说,爸,我跟你说个事儿。

老李头说,你说。

老大说,我今年可能回不去了。

老李头说,嗯。

老大说,公司这边走不开。

老李头说,嗯。

老大说,爸,你别生气。

老李头说,我不生气。

老大说,我给你转点钱。

老李头说,不用。我们有钱。

老大说,你拿着吧。

老李头说,你留着吧。你那边开销大。

老大说,爸,我这边还行。

老李头说,还行就行。

老大没说话。

老李头也没说话。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老大说,那我挂了。

老李头说,嗯。

挂了。

老李头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电视还开着。早间新闻播完了,在播一个什么养生节目。主持人在说,老年人要多吃粗粮。

老李头拿起遥控器,关了。

屋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老王太太从屋里出来。她走到客厅,说,老大打的。

老李头说,嗯。

老王太太说,说什么了。

老李头说,说过年不回来。

老王太太说,哦。

她坐到沙发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电视关着。窗户外头有太阳。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块地方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泥。

老王太太说,老李。

老李头说,嗯。

老王太太说,你昨天夜里干嘛呢。

老李头说,没干嘛。

老王太太说,我听见你开门了。

老李头说,我上厕所。

老王太太说,厕所在那头,你往那头走干嘛。

老李头说,我走错了。

老王太太说,你走了七十二年了,还能走错。

老李头不说话了。

老王太太说,你敲门干嘛。

老李头说,我没敲。

老王太太说,我听见了。

老李头说,那你听见了还问。

老王太太说,我问你敲的是哪门子。

老李头说,我敲我自己的门。

老王太太说,你自己的门你敲什么。

老李头说,我乐意。

老王太太说,你有病。

老李头说,我有病你不是早知道吗。帕金森。手抖。你嫌我抖。

老王太太说,我什么时候嫌你抖了。

老李头说,你没嫌,你分床干嘛。

老王太太说,你打呼噜。

老李头说,我不打。

老王太太说,你打。你跟打雷似的。

老李头说,你年轻时候不说我打呼噜。

老王太太说,年轻时候我睡得死。

老李头说,你现在睡得死。

老王太太说,我现在睡不着。

老李头说,那你怎么知道我打呼噜。

老王太太说,我听见了。

老李头说,你听见了,说明你没睡着。你没睡着,说明我没打呼噜。

老王太太说,你这是什么歪理。

老李头说,老师教的。

老王太太说,你教了一辈子书,教出个什么来了。

老李头说,教出三个孩子,都跑了。

老王太太不说话了。

老李头也不说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太阳从这头挪到那头。从茶几挪到电视柜。从电视柜挪到墙角。屋里越来越暗。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我没擦桌子。我就那么站着。

我忽然想,我跟我男人,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

坐在一个屋里,各说各话。说来说去,说的都是些废话。

但那些废话,好像又非说不可。

老王太太后来跟我说,小周,你晚上别走了。住下吧。

我说,行。

其实那天不是我值班。但她说了,我就住下了。

晚上我躺在那间没窗户的小屋里。床板硬。我翻了几个身,睡不着。

我听见老李头在屋里走。嘎吱嘎吱。

老王太太喊,老李。

老李头说,嗯。

老王太太说,你过来。

老李头说,干嘛。

老王太太说,你过来。

我听见老李头开了门。走过去。主卧的门响了一下。然后就没声了。

我躺着。天花板黑乎乎的。

我想,今天晚上他不用敲门了。

我闭上眼。还是睡不着。

我想我男人。想他一个人在老家。想他晚上腰疼的时候,喊秀兰。没人应。他就自己扛着。

我拿过手机。翻到我男人的号码。我看了看,没拨。

我打了几个字:睡了吗。

删了。

又打:腰还疼吗。

删了。

又打:我过两天给你打电话。

发了。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屏幕的光灭了。

屋里彻底黑了。

我听见隔壁老李头和老王太太还在说话。说得很小声。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一直在。

像两只老鸟,在窝里,咕咕哝哝。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老李头和老王太太一起从主卧出来的。老王太太扶着老李头。老李头手抖着,扶着墙。

我说,大爷,大妈,早。

老王太太说,早。

老李头说,早。

我熬了两种粥。一个锅里分两边。铁皮隔开了。没串。

老李头端起碗,喝了一口。说,今天这粥对。

老王太太说,什么对不对的,都是粥。

老李头说,你不懂。

老王太太说,我不懂。你懂。

老李头说,我懂。

老王太太说,你懂什么。

老李头说,我懂粥。也懂你。

老王太太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喝粥喝的。

我端着碗去厨房。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碗。就是老王太太喝粥那个碗。碗底有一圈印子。粥干了,印在碗上。

我没擦。

我走到厨房,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我把碗泡在池子里。

我没洗。

我手撑着池子边,站了一会儿。

我想,我今天晚上得给我男人打个电话。

不,现在就打。

我擦干手,拿起手机。翻到我男人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

他接了。喂。

我说,是我。

他说,嗯。

我说,你腰还疼吗。

他说,还行。

我说,你去理疗了吗。

他说,去了。

我说,别糊弄我。

他说,真去了。

我说,那你发个照片给我看看。

他说,我不会发。

我说,你让隔壁小张教你。

他说,行。

然后就没话了。

我说,你吃饭了吗。

他说,吃了。

我说,吃的什么。

他说,面条。

我说,就面条。

他说,还有咸菜。

我说,你炒个菜。

他说,一个人,懒得炒。

我说,那你也不能天天吃面条。

他说,我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操心。

我说,我不操心谁操心。

他说,秀兰。

我说,嗯。

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年。

他说,还有多久。

我说,两个月。

他说,哦。

然后就没话了。

我说,那我挂了。

他说,嗯。

我挂了。

手机屏幕暗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池里的碗还泡着。水凉了。

我打开水龙头,重新放热水。挤洗洁精。开始洗碗。

碗上的粥印子,得用力擦。我拿钢丝球擦。擦了好几下,擦掉了。

碗干净了。

我把碗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我擦灶台。擦油烟机。擦墙砖。擦完厨房,我去擦客厅。擦茶几。擦电视柜。擦沙发。沙发缝里有一粒瓜子皮。我抠出来。

老王太太说,小周,你别忙了,歇会儿。

我说,不累。

老王太太说,你坐会儿。

我说,行。

我坐到沙发边上。老王太太坐在另一头。老李头在阳台上坐着,晒太阳。

老王太太说,小周,你男人干什么的。

我说,看大门。

她说,身体不好。

我说,腰不好。

她说,那你不在家,谁管他。

我说,没人管。

她说,那你放心。

我说,不放心。

她说,不放心还出来。

我说,不出来怎么办。

她说,也是。

她看着阳台上的老李头。老李头坐在藤椅里,盖着一条毯子。手搁在扶手上,抖。

老王太太说,我跟老李,结婚四十八年。

我说,挺长的。

她说,长什么。一晃就过去了。

我说,你们感情好。

她说,好什么。年轻时候也吵。也打。也闹离婚。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有了孩子。就没离。

我说,那还是好。

她说,好不好的,就那么过。过到现在,他手抖了,我腿瘸了。谁也离不开谁。

她停了停,说,小周,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他分床睡吗。

我说,他说您嫌他打呼噜。

她说,他打呼噜是一回事。主要是我夜里要起夜。膝盖疼,起得慢。开灯,他醒。不开灯,我摔。我摔了两次。他吓得不行。后来他说,咱俩分开睡吧。我睡外头,你睡里头。你有事喊我。

我说,那您喊他了吗。

她说,喊了。喊了他就来。但他来了,我看着他那样,手抖着,腿也不利索,我就想,算了。我自己能行。

我说,那您那天晚上怎么让他回去了。

她说,哪天。

我说,就他敲我门那天。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都看见了。

我说,我端着水。站那儿了。

她说,看见就看见吧。

我说,我没跟别人说。

她说,说什么。没什么可说的。

她停了停,说,那天晚上,他过来跟我说话。说老三打电话了。说老三说今年又不回来。说着说着,他就哭了。

她说,他哭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我看着他,我就想,这个人,跟我过了一辈子。现在他哭了,我连给他擦眼泪都够不着。

她说,我就跟他说,你回去睡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说,他就走了。

她说,我听着他敲门。我知道他敲的是那个屋。我就是没喊他。

她说,喊他干嘛。喊他回来,我还是够不着。

她说完,看着阳台。老李头在藤椅里动了动,毯子滑下来一角。他弯腰去捡,手抖,捡不起来。

老王太太说,小周,你去帮他一下。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毯子捡起来,给老李头盖好。

老李头说,谢谢。

我说,不谢。

我走回来。老王太太说,你看,这就是日子。他够不着毯子,我够不着他。你够得着,你是外人。

我没说话。

她说的对。

我是外人。

我干完活,拿钱,走人。

但我站在那儿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忘了我是外人。

我有时候会觉得,那个弯腰捡毯子的人,是我男人。那个坐在沙发上够不着的人,是我。

我晚上回到地下室。开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我把包放下。坐在床上。床板硬。

我拿出那个碗。就是刘老太太的老头给我的那个碗。我拿着碗,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池接水。水凉。我接了一碗,端回来。

我坐在床上,端着碗。没喝。

我想,我伺候了十二年的老人。我看见他们分床。看见他们吵架。看见他们互相够不着。看见他们一个人先走,一个人端着梨水。

我想我自己的男人。

他在老家。一个人。吃面条。就咸菜。腰疼。扛着。

我端着碗,忽然想,我是不是也在分床。我跟他分了十二年。分的是九百公里的床。

我够不着给他擦眼泪。他够不着给我揉腰。

我们隔着手机。隔着火车票。隔着过年才回一次的家。

我端着碗。碗里的水凉了。

我喝了一口。

凉水。

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疼。

第二天我去老李头家。进门的时候,老王太太在客厅等我。

她说,小周,今天你不用做饭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老李住院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昨晚又没睡好。早上起来头晕。摔了一跤。

我说,严重吗。

她说,不严重。骨头没事。就是得观察两天。

我说,那我陪您去医院。

她说,不用。你帮我把家里的药收拾一下。我拿过去。

我收拾药。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翻。降压药。降糖药。钙片。阿司匹林。还有一瓶速效救心丸。

我把药装在一个布袋子里。递给老王太太。

她接过去。拄着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小周,你说他这一摔,是不是因为我。

我说,不是。

她说,我没喊他。

我说,大妈,跟您没关系。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说说。

她走了。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屋里。客厅里没人。电视关着。沙发空着。阳台上的藤椅空着。毯子叠好了,放在椅子上。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老王太太出了楼门。走得很慢。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又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灰灰的。

我忽然想,我老了,谁陪我住院。

我儿子在郑州。我男人在信阳。我在北京。

三个人。三个地方。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去厨房。把昨天的粥热了热。自己喝了一碗。

粥是串的。小米和大米混在一起。

我喝了。

没觉得不对。

那天晚上我没住老李头家。我回了地下室。

路上我给我男人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今天看见老两口,一个住院了,一个去看他。

他说,嗯。

我说,你说他们感情好吗。

他说,都老了,什么好不好。

我说,你说我们呢。

他说,我们什么。

我说,我们好不好。

他说,你打电话我就接。你回来我就给你做饭。

我说,我不回来呢。

他说,那我就等你回来。

我说,等到什么时候。

他说,等到你回来。

我没说话。

他说,秀兰。

我说,嗯。

他说,你别想那么多。你干你的。我在家等你。

我说,你一个人。

他说,我一个人习惯了。

我说,我过年回去。

他说,行。

我说,我给你买件棉袄。

他说,不用。

我说,买。

他说,行。

我挂了电话。

走到地下室门口。楼道灯坏了。黑着。我拿手机照。屏幕光很弱。照在台阶上。一级一级。

我走下去。开门。开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我坐到床上。拿出那个碗。接了水。端着。

我想,我明天还得去老李头家。老王太太一个人在医院陪护。我得去给她送饭。

我想,我后天也得去。大后天也得去。

我想,我过年回去。给我男人买件棉袄。给他做顿饭。炒个菜。不炒一个。炒两个。一个荤的,一个素的。

我想,我回去之前,得把老李头家的事干完。

我想,我回去之后,还得回来。

我想,我回来之后,还得干。

我想,我干到什么时候。

我想,我干不动了,就回去。

我想,我回去了,谁伺候我。

我想。

我把碗放下。碗里的水没喝。

我躺下。床板硬。天花板黑。

我闭上眼。

我想起老李头敲门的那个晚上。他穿着灰蓝格子的睡衣。手搭在门板上。蹭。蹭。蹭。

我想起老王太太站在主卧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吭声。

我想起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没敢动。

我想,那杯水后来怎么样了。

我忘了。

可能凉了。可能倒了。可能我自己喝了。

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那扇门。和那个背影。

还有那杯水。端着。没敢动。

我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

我睁开眼。看着黑天花板。

我听见地下室上面有脚步声。咚咚咚。走过去。又走回来。

我听着。听着。

脚步声停了。

安静了。

我闭上眼。

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