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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审美方式来源于文化的观照方式,这就是在先秦文献中普遍使用的“观”。观,是一种游目,相对于西方文化的焦点,显出了中国特色。中国的由台的理性化而发展出来的亭、台、楼、阁体系,就是为这种游目而创造的,反过来也可以说,是游目创造了亭、台、楼、阁体系。游目有两层含义:一是人之游,即人不是固定地站在一个定点上进行欣赏,而是可以来回地走动着进行欣赏。山水画的“三远”——平远、高远、深远,让人“仰山巅,窥山后,望远山”,是人的流动之观,所谓“步步移,面面看”。王维的《终南山》“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也是人的游动之观。就是亭、台、楼、阁之中的观赏,被指定了一个范围,人还是可以而且应该来回地走动。亭和台是四面皆空的,楼与阁的栏杆屏窗也是四面皆空的,四面对景正是为了让人慢慢移动,慢慢观看。苏轼的“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与闲人”(《单同年求德兴俞氏聚远楼诗》),张宣的“江山无限景,都聚一亭中”(《题冷起敬山亭》),都带有四面游目的意昧。游目的另一含义就是人不动而视觉移动。古代西方人的审美最终要归结到一个类似取景框所指范围的景色上,人的目光形成一个焦点向景物直直地放射而去。而中国人的观赏,如果人不动,也一定按照文化的观赏方式上下移动,远近往还:

残萤栖玉露,(俯) 早雁拂金河。(仰)

高树晓还密,(近) 远山晴更多。(远)

——许浑《早秋》

风急天高猿啸哀,(仰) 渚清沙白鸟飞回。(俯)

无边落木萧萧下,(由近而远) 不尽长江滚滚来。(由远而近)

——杜甫《登高》

中国诗词充满了这种人不动的游目,正像充满了人移动的游目一样。在时空动态体系的文化中,仰观俯察、远近游目是为了获得宇宙的真谛。这就是《老子》的观天道:“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同样,理性化以后的诗文的仰观俯察、远近游目也是要在有限的时空里体会出宇宙意识: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展痕。(人动游目)

白云依静渚,(远) 芳草闭闲门。(近)

过雨看松色,(高) 随山到水源。(低)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最后悟入)

——钱起《寻南溪常道士》

儒家诗人不但感官作景色的游目,内心还作历史的游目。他们的宇宙意识包含着历史的兴衰在内。游目不仅是寄情山水,还要怀古伤时。杜甫《登高》在“不尽长江滚滚来”之后,随即开始心灵的游目:“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同样,杜甫《秋兴》八首其三:“千家山阁尽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观之定点)。信宿渔人还泛泛(俯),清秋燕子故飞飞(仰)。”马上转入历史与今天的心游:“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一种宇宙人生的感叹已经包含在这思古伤今里面了。在中国文化中,仰观俯察、远近游目,是共有的审美视线,但其引发的宇宙人生之感:偏于儒,是杜甫的“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春日江村》);偏于道,是嵇康的“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兄秀才公穆入军赠诗》);偏于佛,是王维的“山河天眼里,世界法身中”(《夏日过青龙谒操禅师》。

回到先秦。观,俯仰远近,是为了通过把握时空动态系统得到事物的本质。同样,已经把握了这个时空动态系统,那么,观,就可以从一事物看出与之相关联的其他事物。《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中吴公子季札观乐就是这样:

吴公子札来聘......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廊》、《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权、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日:“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乐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

季札一听某国音乐,马上就说出该乐的特点,进而说出由这音乐所表现的国的性质和人心的现状。前面讲过,由于古人心中,乐(音乐)一风(气候)一俗(风俗)一心(民情)有一种相互关联,有什么样的俗,就有什么样的风,就有什么样的乐,通过一方之音乐,就可以知道一方之风俗、民情、国态,即儒家所谓的“观风俗之盛衰”。这种联系,不是一看或一听就可以知道的,而是“观”,一种有深度的本质性洞察。而要得到这种本质性洞察,即具有观的能力和能够得到观的结果,必须具备文化时空动态结构的乐一风一俗的知识。观,是一种在胸怀整体的前提下进行的“由此知彼”的本质性认识。在医疗中,由脉象而知病,在艺术中,由书知人、由画知人,在哲学中,观物取象、澄怀观道,都是这一个道理。

对人来说,观,就是由人的外表言谈而认识到人的内心。孟子通过眸子而知人,孔子在《论语·先进》中,由其弟子之言而观志,都是这类方式。这种由表及里的因言观志,其理论基础就是言如其人。

观的三种方式,俯仰远近,由此观彼,由表及里,都以时空动态结构为基础,都是为了得到对事物和宇宙的本质,所谓知人、知事、知时、知国、知宇宙。正因为观有这三种方式,因此观成了从远古至先案的关于审美方式的概念。从词汇系统看,观,不同于看、望、瞧、眺等一类重在现象的视觉活动,也不间于寨、见、觉、识等一类重在认识的心灵活动,而是结合着两者并将之合一的一种直观本质的活动。观这一概念的意味就在于它既可以与现象直观的看、望等结合成复合词——观看、观望,也可以与本质直观的察、见等结合成复合词——观察、观见,而且随着观的美学展开,与审美欣赏的赏、玩、游结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