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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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看官,咱们书接上回。上回书说到,绸缎庄的员外看出独苗少爷宝儿的病根——万贯家财没把他养肥,反倒把他愁瘦了。那“怕”字像四面的高墙,把少爷困在里头,夜夜数着怕失去的东西,比数着已有的还多十倍。员外是个明白人,一咬牙一跺脚,做了个让全庄人都惊掉下巴的决定:

把宝儿赶出家门,只给十两银子、一身布衣,让他自己在外头活一年!

这消息一出,庄子炸了锅。管家跪下磕头:“老爷,少爷细皮嫩肉,出了这个门,不是要他的命吗?”员外把眼一瞪:“我这是救他的命!他如今锦衣玉食,愁得剩半条命;你倒是说说,还能愁没了什么?”

宝儿哭着被推出了大门。那日正赶上北风呼啸,他回头一看,朱漆大门“哐当”一声关上了。这位一十八年没自己穿过鞋带的少爷,站在大街上,怀里揣着十两银子,两腿发软,天地虽大,竟不知往哪儿迈步。

列位,好戏这就开场了。

头一个月,宝儿仗着有银子,租了间上房,顿顿下馆子,心想:一年?我这些银子撑个两年轻轻松松。他照旧大手大脚,买东西从不问价。

可到了第二个月,坏事了。他夜里睡觉,房门没闩好,一觉醒来,包袱被人顺走了!十两银子去了一大半,只剩怀里零碎的几钱银子。

宝儿头一回站在大街上,两眼发黑。他想回府,可走到门口,想起爹的话:“提前回来,从此别认我这个爹。”他咬咬牙,扭头走了。

他去找活儿干。茶楼要跑堂的,人家一看他那双手——十指白净,一个茧子没有,摇头:“少爷,您端得动盘子吗?”他去粮店扛包,扛了半袋,腰一闪,瘫在地上,惹得满街人笑。他投了十几家,处处碰壁。

列位,您说惨不惨?可书生后来在笔记里写了一段话,说得透:

“井底之蛙,非井困之,自困也。不历风波,不知舟之可贵;不逢饥寒,不知饱暖之恩。”

什么意思?不是那口井困住了青蛙,是青蛙自己认定了天只有井口那么大。没经过风浪,不知道船的可贵;没挨过饿受过冻,不知道一顿饱饭也是天恩。

宝儿走投无路,最后在城西一家小面馆落了脚。掌柜的是个跛脚的老头,看他可怜,收他打杂:劈柴、挑水、刷碗、擦桌,管吃管住,一个月一百文。

列位,那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天不亮就得起,水缸挑不满不让吃饭;碗摞起来比他人高;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结痂,痂了再磨,最后成了一层黄茧。头一个月,宝儿夜里蒙着破被子哭,哭爹,哭自己,哭那万贯家财。

可哭着哭着,怪事发生了。

第四个月的一天,他忙到晌午,掌柜的递给他两个热馒头。他狼吞虎咽吃下去,忽然愣住了,这馒头,怎么这么香?他活了十八年,山珍海味吃遍,竟不知道一个两文钱的馒头能香成这样!就为这口馒头,他那天劈柴格外有劲,还哼起了小曲儿。

哼着哼着,他自己一激灵——这不就是小顺子哼的调子吗?

书生有段话,正应在这个节骨眼上:

“得之艰则惜之笃,历之苦则味之甘。膏粱子弟觉淡,非淡也,舌盲也;纨绔之子觉苦,非苦也,心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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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来艰难的东西,人才知道珍惜;经历过的苦,回头一咂摸,竟有回甘。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人觉得饭没味儿,不是饭没味儿,是他的舌头早就麻木了;觉得日子苦的人,不是日子苦,是他的心被蒙蔽了。

到了第九个月,面馆隔壁失火,火苗蹿上了房。众人四散奔逃,宝儿想起后院还睡着一个耳背的老伙计,二话不说,撞开后门冲进火里,把老头背了出来。他自己眉毛燎了一半,胳膊烧出一片燎泡。掌柜的抱着他直哭,满街的人拍手叫好。

列位,您瞧瞧,这个从前怕贼、怕败家、怕天塌的宝儿,如今火里都敢闯了!为的还不是自己的东西,是别人的命。

一年期满,腊月十六,宝儿回了家。

全庄的人都围出来看,只见少爷黑了、瘦了,手上全是茧子,衣服打着补丁——可那眼窝不陷了,腰板直了,走起路来脚下带风。

到了堂前,员外坐在太师椅上,绷着脸问:“一年到了,你可知错?”

宝儿“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抬起脸来,说的头一句话是:

“爹,谢谢您把我赶出来。”

满堂的人,齐齐一愣。

宝儿接着说:“儿子从前守着金山,夜夜怕天亮;如今两手空空,倒夜夜睡得香。儿子从前以为,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怕人抢、怕人偷;如今才知道,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丢了能再挣,人心里那点怕,才是真正偷不走也抢不走、却能把人困死的东西。 儿子这一年,挣的银子不到二两,可儿子觉得,比从前富。”

员外绷了一年的脸,再也绷不住了,老泪滚下来,起身把儿子搀起来,父子俩抱头大哭。满庄的伙计,也跟着抹眼泪。

书生后来记下一段话:

“守财者,财守之;用心者,心得之。家财万贯,不过一日三餐;广厦千间,眠只七尺。”

您守着财,其实是财守着您、看着您;用心活的人,才真正拥有生活。万贯家财,一天也不过吃三顿饭;房子再多,睡觉也只占七尺宽的一张床。

各位看官,这第四回的道理,各位细品:

樊笼不在墙里,在心里。心一开,牢门自开;心一闭,朱门也是牢门。宝儿出去时是少爷,回来时才算真正活了成人。可列位也别误会——员外不是教儿子不爱财,而是教他驾得住财,别被财驾着。后来宝儿接管庄子,买卖越做越活,对伙计厚道,对穷人舍得,那银子在他手里,是活水,不再是高墙了。

只是这庄子附近,还住着一位人物,与宝儿正是一面镜子,他家产不如宝儿一半,人脉不如宝儿一成,可在县里上下打点、八面玲珑,谁见了都客气三分。可书生偏偏瞧出他背后藏着一桩见不得光的老账,这老账不翻则已,一翻出来,要牵动多少人、多少事?咱们下回接着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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