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北京一间演播室里,骆牧渊戴着墨镜坐在台上。他看不见台下的人,却能准确听出掌声从哪里传来。有人问他为什么还在寻找三十年前的战友,他沉默片刻,说:“活着的人,总要再见一面。”
这句话背后,是一段从未真正结束的老山记忆。上世纪80年代,老山地区地形陡峭,越军依托坑道、堑壕和掩体布设火力,阵地附近还埋有大量地雷。对普通步兵而言,脚下每一步都可能决定生死;对工兵来说,排雷不是清理障碍,而是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寻找一条活路。
当时部队里有句朴素的提醒:“没有走过的路,不要随便走;路边的东西,不要轻易碰。”山林茂密,炮火留下的弹片又会干扰探雷器,许多时候,战士只能用钢针一点点试探泥土。针尖稍有偏差,后果便无法挽回。
骆牧渊出生于1969年,甘肃漳县人。1985年,他瞒报年龄报名参军。体检时身材偏瘦,为了增加体重,他曾把砖头塞进衣袋。这个细节听来有些朴拙,却说明那时的他把参军看成一件必须抓住的事。
入伍不久,骆牧渊随工兵连奔赴老山前线。训练场上,他的起点并不高,别人练一遍,他往往反复练十遍。五十多斤的负重越野,他咬牙跟上;专业课听不懂,就一遍遍记。老兵起初并不服气,后来却承认:“这个小骆,肯下苦功。”
他第一次参加排雷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钢针碰到树根和石块,他的心脏都会猛地一跳。真正探出第一枚地雷后,他趴在地上扒开浮土,面对那枚58式地雷,双手几乎不听使唤。排长在身后提醒:“按训练来,别慌。”
这句话让他稳住了。那一天,从早上9点到下午5点,骆牧渊排除地雷131枚。此后,他参加排雷任务11次,累计排除地雷616枚,并荣立二等功。一个年轻新兵,逐渐成了连队里的技术骨干。
然而,战场从不因经验丰富而降低风险。1986年6月,战友胡立强即将执行排雷任务。胡立强家中有四个孩子,是家里的独子,得知这个情况后,骆牧渊主动提出替他上阵。“你家就你一个男孩,这次我去。”这不是一句轻松的话,而是明知危险仍把自己推向前方。
6月9日凌晨,排雷小组进入指定区域。途中,骆牧渊曾踩中疑似地雷,他迅速让战友散开,自己向斜坡一侧扑倒,爆炸后确认无人受伤,队伍继续作业。可在排查第617枚地雷时,意外突然发生。
那枚地雷埋藏时间较长,内部装置可能已经锈蚀。探雷针刚刚触及雷体,爆炸便在近距离响起。骆牧渊全身有58处受伤,弹片刺入双眼。卫生员从他的口鼻中清理出血块,他短暂恢复意识后还在喊:“任务没完成,我不能下去。”
6月16日,他从野战医疗所转往昆明救治。生命保住了,双眼却永远失去了光明。对这名工兵而言,更难接受的并不是伤残,而是自己没能把那片雷区彻底清除。他曾把这看成一种遗憾,甚至一度认为这是工兵的“耻辱”。
后来,胡立强也在战斗中负伤,失去一条腿。两名战友在后方医院重逢,一个看不见,一个行动不便,却彼此照料。骆牧渊推着胡立强的轮椅,胡立强则负责指路。那段日子里,他们靠着彼此的声音和脚步,重新适应了生活。
1998年,胡立强给骆牧渊打来电话。两人谈起连队旧事,聊了很久。两天后,骆牧渊得知胡立强病逝,才明白那通电话很可能是老战友留给他的告别。此后,他开始四处寻找当年的战友,已经牺牲或病逝的人一个个被确认,仍有几人失去联系。
2016年,骆牧渊来到《等着我》栏目,希望找到四名多年未见的战友。军旅歌手郁钧剑在现场听他讲述老山往事,不禁落泪。1986年,郁钧剑曾到老山前线慰问,也去过骆牧渊所在的医院。他见过战士们出发前的年轻面孔,也听过伤员病床旁压低的说话声。
节目中,分散多地的战友只有一人被找到。骆牧渊听到熟悉的声音,张开双臂迎上去,反复念叨:“找见了,找见了!”三十年过去,他看不见对方的模样,却依然记得那个人曾在炮火和雷场边,与自己并肩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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