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

我们家那盏灯,亮了五年。

不是客厅的大灯,是母亲卧室里那盏旧台灯。灯罩发黄,开关“咔哒”一声,像老了的人嗓子,沙沙的,不脆了。

我上中学住校时,每周五回家,推开门先听声。客厅没声,厨房没声,父亲在沙发上打呼,电视还亮着购物频道。可一走到母亲房门口,台灯还亮着。

门缝底下漏出一道黄光。

我妈坐在床上,背靠枕头,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眼睛盯着屏幕,像盯一份永远改不完的账。

我那时候不懂,只说:“妈,关灯睡。”

她抬头看我,笑一下:“马上,马上就睡。”

“马上”这两个字,她说了五年。

后来我才知道,失眠的人最怕的不是黑夜,是“又到了该睡的时候”。钟一敲十一点,心就紧一下:再不睡,明天起不来;再不睡,头昏;再不睡,心脏又要突突跳。越怕,越醒。

母亲不是生来就睡不着。

她以前在镇上供销社做收银,下班骑车回家,顺路买一把空心菜,进屋喊一嗓子“吃饭”,然后择菜、淘米、炒鸡蛋。那时候她沾枕头就着,打呼都比父亲轻。

变故是从我上高中开始的。

先是姥爷病了。脑血栓,半边身子不能动。母亲每周六早上五点起来,坐城乡公交回乡下,给姥爷擦身、翻背、熬药、喂饭。周日下午再坐车回来,拎着一塑料袋橘子皮——姥爷喝完药剩的,她说晒干了能泡水。

那阵子她就开始睡不踏实。半夜一点醒,三点醒,五点干脆不睡了,起来揉面蒸馒头。

我爸说:“你妈就是闲不住。”

其实不是闲不住,是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

高三那年我压力大,半夜在桌上写作业,听见隔壁母亲翻身、叹气、起来喝水、拖鞋啪嗒啪嗒。有一次我起夜,看见她站在客厅窗前,窗帘没拉严,月亮白花花照在她脸上。她手里端着一杯凉水,眼睛睁得老大,像在数马路上的路灯。

我说:“妈,你咋不睡?”

她像被吓了一跳,回头笑:“哎,年纪大了,觉少。”

那一年,她四十七。

二、药

母亲第一次正经治失眠,是去县医院神经内科。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男的,问了几句:睡几个小时?几点醒?白天困不困?心慌不慌?

母亲说:“一宿跟没睡一样,天亮了像被人揍了一顿。”

医生没多说,开了药:右佐匹克隆,外加一瓶枣仁安神液。

药吃完,头两天管用。她吃完药躺下,半个钟头眼皮发沉,真睡了。第三天就不行了——药一停,脑子“嗡”地亮了,比不吃药还清醒。

我爸嫌药贵,说:“别吃了,是药三分毒,你这就是想太多。”

母亲把药收进抽屉,没反驳。

可她开始信各种方子。

先是大姨介绍的电疗枕,三百九十九,说是远红外,睡七天包好。母亲信了,枕了半个月,脖子落枕,失眠没好。

后又信小区门口卖保健品的老头,买了一盒“深海鱼油加褪黑素”,一千二。吃了一个月,夜里不怎么醒,但白天浑浑噩噩,站在灶台前把盐当糖放,炒出来的青菜苦得我爸吐出来。

她自己也怕了,不再买保健品,改成喝粥:百合莲子粥、酸枣仁粥、桂圆红枣粥。锅铲一搅,满屋甜香。可她端着碗坐桌边,喝两口就放下了——“心里像有只蛤蟆,呱呱叫,停不下来。”

那年春节,表姐从省城回来,说:“姨,你得去看中医,西医治标,中医调本。我同事失眠两年,老中医三号脉,好了。”

母亲眼睛亮了。

过完年,她真去了。

省城某中医院,专家号黄牛加价到一百五。母亲舍不得,凌晨四点去排队,冻得鼻尖红,挂了个普通号。年轻大夫看舌象、问月经、敲键盘写方子:黄连、肉桂、酸枣仁、茯神、夜交藤……七剂,代煎,一百八十块。

她喝了十四剂,夜里能睡三小时,可一停药又回到原点。

大夫说:“你这得慢慢来,心火降不下来。”

母亲问:“啥叫心火?”

大夫笑:“想太多,操心重,气血乱了。”

她点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回家后她把药方拍了照,发给表姐,表姐转给一个“老中医群”里的王师傅。王师傅回一句:“肾水亏,肝阳亢,加一味磁石,引火归元。”母亲真去药房抓了磁石,回家拿布包好,压枕头底下。

我放假回家,看见枕头底下一块石头,哭笑不得:“妈,你这是治病还是辟邪?”

她小声说:“人家说管用的。”

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在外地上大学,觉得母亲迷信、胆小、容易被忽悠。我在电话里说她:“现在网上骗子多,你别谁都信。”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信那些方子,她是太想睡了。一个五年没睡好的人,看见一根稻草,都像船板。

三、夜

说说母亲那五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不是“睡不着”三个字能概括的。

是晚上十点躺下,浑身像被胶水粘在床上,脑子却像放学后的操场,全是跑动的人:

——明天房贷扣款短信会不会来?

——儿子考研考公到底选哪个?

——老头子体检报告上“结节”两个字是不是坏东西?

——娘那边,上次买的纸尿裤够不够?

——邻居李婶说“你脸色越来越差”,是不是我快不行了?

她越想越清醒,手心出汗,心跳咚咚的,像有人在枕边敲鼓。

有时她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冲一杯温的,坐在黑暗里喝。窗户外面,路灯灭了几盏,野猫在垃圾桶边打架。她想:要是能像猫一样,困了就蜷着睡,多好。

可人不行。

人一懂事,就学会了“怕”。怕病,怕老,怕钱不够,怕孩子走弯路,怕自己没用。

母亲这辈子,最怕“没用”。

她小时候家里穷,三个孩子,她老大。红薯饭吃不饱,衣服是姨妈穿剩下的。她初中没念完就辍了,去镇上帮人卖布,后来进供销社。她总说:“我命不好,但你们不能命不好。”所以我从小被逼着写作业,铅笔头用到咬烂;父亲说“别把孩子逼出病”,她就回一句“你懂啥,穷怕了才知书有用”。

她把全部指望压在我身上。

我高考超常,去了省城读大学。她高兴得在亲戚面前掉了泪,转头又失眠。

我爸后来跟我吐槽:“你妈这人,高兴也睡不着,发愁也睡不着,天生跟床有仇。”

不是跟床有仇。

是跟“停下来”有仇。

她一辈子都在赶:赶上班、赶做饭、赶伺候老人、赶供我读书。突然日子没那么紧了,孩子大了,老人走了,屋子安静了,她反倒不会待了。就像一直拉车的驴,缰绳一松,腿还抖。

第五年头上,出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她起来头晕,扶着墙滑到地上。父亲在院里浇花,听见“咚”一声,跑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手捂着额头,说:“没事,腿麻。”

去医院查:脑供血不足,颈椎增生,血压偏高。医生问睡眠,母亲低声说:“好几年了,一宿睡两三个钟头。”

医生皱眉:“你这不是小问题。长期失眠,心脑都扛不住。药不能自己加,也别信偏方,去睡眠门诊看看。”

母亲没去睡眠门诊。她怕被说“焦虑症”,更怕被开“治神经的药”。那年月小县城里,“精神病”三个字比高血压吓人。

她只在药店买了瓶谷维素,几块钱,说明书上写“用于自主神经功能失调”。吃了像没吃。

有天半夜,我起夜上厕所,经过她房门口,听见里面有小声的抽泣。

不是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漏出来的一点声。

我手都抬起来要敲门,又放下。

年轻人总觉得:大人什么都能扛。后来才懂,大人只是没人可扛。

四、老中医

转机是在第六年春天。

父亲一个老同事,姓周,以前在粮站上班,退休后信养生,天天转发“每天这样做,活到九十九”。有回聚完餐,他拉住我爸:“你媳妇那失眠,吃药吃不出根。我给你说个人——城西老巷里,周伯,八十多了,不当官不卖药,就坐个小板凳给人号脉。别的不治,专看睡不着的。”

我爸回来当笑话讲:“八十多的老头,能比专家强?”

母亲却记下了。

过了一个礼拜,她跟父亲说:“我去趟城西。”

父亲:“又花冤枉钱?”

母亲没吵,只说:“我就去问问,不抓药。”

城西老巷,青砖墙,桐花开得噗噗往下落。周伯的“诊室”是自家堂屋,八仙桌,搪瓷缸,墙上挂幅字:少思寡欲,先睡心再睡眼。

母亲后来跟我学这八个字时,学得很慢,像把每个字嚼一遍。

周伯没穿白大褂,灰夹克,手指黄,指甲剪得短。他让母亲坐好,伸手号脉。左脉右脉,寸关尺,摸了好一阵。

母亲说:“大夫,我睡不好五年了,药也吃了,方子也试了,就想知道,我是不是没救了。”

周伯抬眼:“你不是没救,是太想‘救’自己。”

母亲一愣。

周伯说:“你这脉,不算大毛病。气血虚有一点,肝郁有一点,心火浮在上面下不来。可根子不在身体,在你脑子里那根弦——白天绷,晚上还不肯松。”

母亲眼圈红了:“我也不想绷啊。躺下了,它自己就转。”

周伯“嗯”一声:“所以我不先给你开药。”

他从抽屉里拿张白纸,用笔划了个手腕图。

“回去,每天睡前做一件事。不花钱,不抓药。”

母亲凑近。

“手腕内侧,小指这边,腕横纹上,有个小坑,叫神门。你用大拇指肚按它,左右各三分钟,酸胀就行,别狠掐。按的时候别数数,别想‘怎么还睡不着’,就感受大拇指底下那点酸,跟着呼吸走。吸气想‘松’,呼气想‘沉’。”

母亲重复:“神门?”

“对。中医讲心藏神,神门是 《心经》原穴,好比心神的后门栓。你白天操心操多了,神在外面浪,按这儿,是把神往回叫。”

母亲半信半疑:“就这一个地方?不用吃药?”

周伯笑了:“药能帮你一时,叫不回你自个儿的心。你五年里试了多少法子?哪一个不是‘赶紧睡、必须睡’?你越催它,它越躲你。”

他顿了顿,说一句母亲后来常念叨的话:

“睡不是逼出来的。是先舍得把白天放下,夜才肯来。”

母亲没抓药,道了谢,塞给周伯五十块出诊钱。周伯推回三十,说:“你坐车来回都比这贵。留着买点瘦肉,别省自己。”

五、按

回家那天晚上,母亲第一次按神门。

她没跟父亲说,怕他笑“又信神神鬼鬼”。洗了脚,关了大灯,只留床头小夜灯。躺下,伸出左手,大拇指按在手腕小指侧那个小坑。

酸。

不是疼,是酸里带点胀,像按在熬久了的筋上。

她本来想数三分钟,数到“二十一”就忘了数到哪儿了。脑子里还转:明天买啥菜、洗衣机响不响、儿子电话咋不接……可手指底下的酸,像有根细线,把飘着的念头往手腕上拽。

三分钟到了,换右手。

右手按完,她忽然发现:肩膀松了一点点。

不是睡着了,是“敢睡了”。

以前她躺下像上考场,浑身绷着等分数。那天晚上,她像在河边坐了坐,水没过来,鞋没湿,风是温的。

头一夜,还是一点多醒了。但醒得不慌,没像往常那样“完了完了”。她闭眼,又摸手腕,按了按神门,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第二天早起,她跟父亲说:“昨晚我好像……没那么怕天亮了。”

父亲哼一声:“ placebo(安慰剂),心理作用。”

母亲没理他,去市场买了二两瘦肉、一把小白菜。

第二天夜里,她忘了按。三点醒,翻来覆去,又听见父亲打呼,心里那股烦劲儿上来:凭啥他能睡,我不能?

她爬起来,去客厅喝了口水,忽然想起周伯的话——“不是逼睡,是先把白天放下”。

她回屋,不躺“等睡”,坐床边,把明天要干的活写在一张废纸角上:

买面、给表姐回微信、把电卡充了、别催儿子。

写完后,纸折好放床头柜。再躺下,按神门。

这一晚,睡了四个钟头。

对正常人不算啥。对她,像瞎了五年的人,忽然看见路灯。

她没声张。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按。有时候按着按着,手指酸得想停,就停;有时候按完右手,左边太阳穴突突的,她不慌,翻身侧躺,手心搭在小腹,像周伯说的“把人收成一团”。

第十天,她半夜只醒了一次,去厕所,回来没开灯,摸黑按了一分钟神门,又睡了。

早上她站在厨房烙饼,父亲出来倒水,瞅她:“你今儿气色不太一样。”

母亲翻饼,轻描淡写:“可能最近少操心了。”

父亲:“少操心?太阳打西边出来。”

母亲笑了一下,没驳。

六、根

可故事要是到“按穴位好了”,那就成卖膏药的了。

真东西在后面。

有天我打电话回去,母亲在那头说:“我最近能睡了,按手上一个穴,怪灵的。”

我当笑话:“妈你现在也成养生博主了?”

她顿了顿,说:“不是穴多灵。是那老头跟我说了句话——我这几年,不是不想睡,是不敢把事儿放下。”

我那边正赶毕业论文,没接住这句话,只“嗯”一声。

她接着说:“你姥爷走前那几年,我天天怕他半夜咽气,耳朵竖着;你高考那阵,我怕你考砸,夜里想题;后来你出去上学,我又怕你被人骗、怕你吃不上热饭。再后来你爸体检有结节,我怕他走在我前头……我这一桩桩,都像欠的账,躺下了还得在心里算。”

我嗓子发紧:“妈,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她笑一声,有点哑:“我知道不是错。可我这人,从小就被我娘说‘你是大的,要让着’。后来当了妈,又觉得‘孩子是命,得替他挡灾’。挡来挡去,把自己挡在黑夜外头了——进不去门。”

我挂了电话,在宿舍楼梯间坐了很久。

原来母亲失眠五年,表面是“睡不著”,底是“放不下”。

她不是身体坏了,是把“被需要”活成了命。

姥爷病了,她是长女,得扛;

儿子要出头,她是母亲,得扛;

丈夫木讷,家里大事小情,她得扛;

连亲戚红白喜事随多少礼,她都怕随少了被人说,随多了家里紧。

她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一静下来,空虚比疲惫更吓人。所以身体用“失眠”提醒她:你太满,满得漏了。

周伯那句“先睡心再睡眼”,说的不是穴位,是叫她把“我必须扛”松一松。

七、家里那点事

母亲睡眠刚有点起色时,家里反倒闹了一场。

我爸这人,不坏,就是粗。年轻时在砖厂拉坯,落一身灰,话少,爱看抗战剧,觉得“女人嘛,操心正常,哪有不难受的”。

母亲按穴位那些天,他冷嘲热讽:“又整新花样,明天是不是要喝符水?”

母亲没吵。她现在学会一招:不接他的刺。

可刺攒多了,还是扎人。

有天晚饭,父亲抱怨咸菜太咸,顺嘴来一句:“你整天研究睡觉,家里啥也不管,菜都买错了。”

母亲手一抖,筷子掉地上。

她没吼,只低声说:“我五年没睡好,你说过一句‘难受不’没?我就按按手,不花你钱,你都不舒坦。”

父亲愣了:“我不是那意思……”

“你啥意思我都懂。”母亲眼圈红了,“你嫌我矫情。可你知不知道,我半夜坐客厅,听见你打呼,恨得牙痒——凭啥就我能醒着?”

那天晚上,父亲头回没看电视,早早关了。

半夜两点,母亲又醒了。往常这时候她会焦躁:完了,又醒。可那晚她听见客厅里父亲翻身,听见挂钟滴答,忽然想起周伯说的“别把夜当敌人”。

她没开灯,摸黑按神门。按着按着,手指底下酸,鼻子却酸得更厉害。

她小声哭了一会儿。

不是委屈,是终于敢哭。

很多中国女人一辈子没哭过几回。不是没泪,是怕一哭就塌了,家里没人顶梁。

可那晚她哭完,按完穴,侧身一看——父亲背对着她,其实没睡,手搭在被子上,像在等她。

她轻轻碰了下他后背。

父亲闷声说:“明天我自己去买菜。”

母亲“嗯”一声。

父亲又补一句:“买淡点的咸菜。”

母亲嘴角弯了下,眼泪还挂在眼角,人却像被谁从水里捞出来,搁在岸上喘了口气。

八、我也病了

说出来不怕人笑,母亲刚能睡时,我倒失眠了。

大四,考研失利,秋招被刷,女朋友分手。一个人在省城出租屋,凌晨三点刷招聘软件,越刷越清醒。黑眼圈掉到腮帮子,洗头一抓一把。

有天视频,母亲看我:“你眼睛咋跟熊猫似的?”

我笑:“年轻人,熬得起。”

她沉默几秒,说:“你别学我。我那是操心操出来的;你这是,不敢停下来想‘我是不是不行’。”

我被戳中,嘴硬:“哪有,我心态好得很。”

挂了视频,我趴桌上哭得肩膀抖。

从小到大,我是“别人家孩子”:班长、奖学金、上台发言。可真到了社会门口,发现天大地大,没人为你打分。投出去的简历像石子扔进枯井,连回声都没有。

我开始怕黑。不是怕鬼,怕“明天又是一场空”。

有天半夜,我想起母亲说的神门。

试着按。

左手,小指侧,腕横纹小坑。大拇指肚压上去——酸。

我闭眼,不数羊,不想“什么时候睡”,只跟自己说:

“今天已经烂了,烂就烂吧。手底下这点酸是真的,呼吸是真的,被窝里这点热是真的。”

按到后来,手指酸,眼也酸。

迷迷糊糊睡了。

那天只睡三个半钟,但醒来我盯着天花板,头回觉得:原来“睡不着”不是耻辱。是人太累了,灵魂赖在白天的废墟里,不肯走。

后来我也去见了学校心理咨询。老师不说玄的,只教:

睡前把手机放别的屋;

躺下别看时间;

醒了别算“还能睡几小时”;

白天晒二十分钟太阳;

把“我必须睡”改成“我躺着也是在休息”。

这些话,和周伯的“先睡心再睡眼”,是一个理儿。

我这才懂:母亲遇见的不是神医,是个肯花十分钟,把人当人看的老头。

九、周伯的话

又过了俩月,母亲睡到了五六个钟头。

有天她回城西老巷,想再谢周伯。

巷子还在,桐花落了一地。可堂屋门锁着,邻居家婆婆说:“周伯上月搬走啦,去女儿那了。临走前还说,来看失眠的,别再给他送鸡蛋了。”

母亲有点失落,站在巷口没动。

婆婆又补一句:“他原是县中医院的老药剂师,退了三十二年。不挂号不卖药,就爱给人唠。他说现在人不是缺方子,是缺‘肯放过自己’。”

母亲回头问:“那神门穴,真是他琢磨的?”

婆婆笑:“穴是老祖宗的,话是他自个儿的。他老伴走那年,他也失眠,躺床上听钟摆响了三年。后来想通了——人这一生,白天还的债,夜里别再还一遍。”

母亲站在那儿,风把鬓角白发吹起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五年:

药、粥、磁石、保健品、专家号、黄牛、父亲的嘲、自己的泪。

绕了一大圈,最后把手按在自己手腕上。

不是穴有多神。

是她终于肯对自己说:

“妈,你累了吧。先歇会儿,天塌不了。”

十、一年以后

母亲失眠第五年冬天最惨,第六年春天遇周伯,到第七年开春,她基本能睡整觉了。

不是每天稳睡七小时,偶尔心烦、天热、邻里吵架,也会醒。但醒了她不再慌,摸黑按按神门,翻个身,咕哝一句“明天再说明天”,又能眯过去。

父亲也被她带偏了。

这老头以前熬夜看剧到十二点,现在十点半被母亲关电视:“你再熬,我也跟着醒。”

父亲嘟囔:“我睡得香着呢。”

“睡得香还打呼像拖拉机?”母亲把客厅大灯一关,“去,烫脚,按按脚心,别明天血压又高。”

父亲嘴上不服,脚却乖乖进盆里。

有回我放假回家,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俩老人坐在卧室床沿,电视关着,小夜灯黄黄的。父亲在给母亲揉手腕,笨手笨脚,按到骨头上,母亲“嘶”一声:“你轻点,不是按骨头,是那个小坑!”

父亲嘿嘿笑:“我这是帮你使劲。”

母亲骂:“使劲能睡着?你当和面呢。”

我在门口没进去,笑着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原来一家人的睡眠,是互相把对方从白天的刺里拔出来。

十一、母亲跟我说的那句话

有天晚饭后,母亲在阳台晾衣服,我过去帮忙夹袜子。

她忽然说:“儿啊,妈现在明白了,周伯教的那穴,顶多算个由头。”

我:“啥由头?”

“人睡不着,是因为白天没活明白。”她把一只袜子抻平,“太要强、太怕输、太把别人的事扛自己肩上,夜里就得还。穴是按了,可要是心里还攥着‘我必须管、我必须对、我必须让孩子有出息’,按破手也没用。”

我低头夹袜子:“那咋办?”

她看我一眼,像看小时候写作业驼背的我。

“学着认怂。”她说得很土,“认怂不是没用。是承认——我管不了别人,我只能管今晚这盏灯关不关、这口气顺不顺、这碗粥烫不烫嘴。”

她指了指自己手腕:

“神门就巴掌大一块地。你按它,不是命令身体睡,是跟身体说:我听见你了,我不逼你,咱慢慢来。”

风从阳台缝里钻进来,晾衣绳上的衬衫轻轻晃。

我忽然鼻子酸。

我们这代人,从小被教“别认输、别示弱、别让人看不起”。可到头来,最贵的一课是:

敢累,敢停,敢说“我今天不行”,才是活人。

十二、后来

我工作后租了间小房,写字台正对路灯。

头半年又失眠。不是母亲那种五年,是都市年轻人的“手机失眠”:躺下刷到两点,脑子被信息喂饱,饿得却全是空。

我没去买药,也没信“按一个穴包好”的标题党。

我照母亲那套来:

手机放客厅充电;

十点半洗脚;

躺下按神门,左右各三分钟;

不数还能睡几小时,只数呼吸;

白天把“怕的事”写纸上,写完折起来,像把垃圾倒进桶;

周末给母亲打电话,听她骂父亲、夸邻居家的月季、抱怨菜价涨了五毛。

有天我发朋友圈(仅母亲不可见):

“长大后才懂,母亲失眠五年,治好的不是穴,是她终于肯放过自己。”

她后来打视频过来,举着一只手腕,笑得眼角褶子全堆起来:

“你以为妈现在不操心?你没对象我照样愁。但愁归愁,手一按,跟心里那蛤蟆说——叫唤归叫唤,今儿先闭嘴,妈要睡了。”

我笑出声。

她又说:“儿,记着:人不是机器,累了就歇,不是丢人。夜里能睡,是因为白天肯认——我也就是个普通人。”

十三、神门穴,说人话

看到这的你,要是也正瞪着眼等天亮,我把母亲学来的法子,说人话版写这儿:

手腕翻过来,手心朝上。

小拇指那边,手腕横纹上,有个小坑。

大拇指肚按上去,别用指甲,别狠掐,按到“酸酸胀胀”就行。

左右各三分钟,闭眼,不数羊,不想“咋还不睡”。

跟自己念一句:

“白天的事,白天已经办过了;现在的我,只管呼吸。”

它不一定让你三分钟昏过去。

但它能帮你把“怕睡不着”的紧,松一寸。

一寸一寸松,夜就一寸一寸回来。

别信“包治”“根治”“一按就晕”。

真管用的东西,都不玄乎。

是肯每天给自己十分钟,不刷、不卷、不装坚强。

十四、尾

去年清明,母亲回老家给姥爷上坟。

她带了一包纸钱、一把新扫帚,还有一小瓶温水。坟前草青了,她蹲下拨草,忽然跟姥爷说:

“爹,我这几年总怕你半夜不舒服。现在晓得了,你走了,我得替自己活。你别惦记我,我也能睡了。”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了个旋,落进油菜花地里。

回家路上,父亲在前面走,母亲在后面,脚步比前几年轻。

我拎着塑料袋跟后头,忽然想起周伯堂屋那幅字:

先睡心,再睡眼。

哪是教人睡觉啊。

是教人:

别把一生都扛成债。

灯关了,就不是逃兵。

闭眼了,天就不会塌。

母亲今年五十三了。

眼底的青影淡了,笑起来有法令纹,头发白了一半。

可她现在晚上十点关灯,按按手腕,翻个身,呼吸慢慢长下去。

有时候父亲先睡了,她还醒一小会儿。

不慌。

听见窗外有野猫叫,听见父亲打呼,听见自来水管“咔”一声。

她轻轻按一下神门,嘴角动一动:

“哟,夜还挺静的。”

然后,睡了。

后记(说给读者):

我妈不是被“一个穴位”治好的。

她是被一个肯听她说话的老人、一段肯低下来的日子、和一句“你可以不那么能干”,慢慢接回来的。

如果你也失眠,

别先恨自己“没用”。

先把手放在手腕上,

按一按,

像摸一摸那个累了好多年的自己。

灯,会灭的。

天,会亮的。

你,也不用一直扛着。

(完)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地名人名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