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岁高龄的艺术大师游本昌,睡着睡着就走了!
军军爱读小说
凌晨三点,手机屏幕亮了。朋友发来一行字:“先生走了,睡着睡着就走了。”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盯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窗外是无边的夜色,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老宅子里拆了一面墙,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你才发现原来它撑着那么多东西。
九十四岁,鲐背之年,按老话说,是喜丧。可喜悦在哪里呢?一个人活到九十四岁,早已活成了一部活着的词典,每个皱纹都是一段历史,每根白发都是一截光阴。他睡着睡着就走了,仿佛只是翻了个身,把人间翻到了背面。可对于留下来的人来说,那面墙没了,那颗遮天蔽日的老槐树倒了——你才发现,原来天是这么空,风是这么直接,直接得让人打寒颤。
先生姓什么,叫什么,此刻我不想说。真正懂的人,看到“艺术大师”“九十四岁”“睡着睡着就走了”这几个字,自然会心头一颤,像有一根细针扎进心窝,不疼,但酸。那些不懂的人,说了名字也是枉然,像对着一面空谷喊话,回音都没有。
我想说的是,一个人能活到九十四岁,已经是一种修为。不是谁都有资格老的。有些人三十岁就死了,只是八十岁才埋。而先生,他是真的活到了九十四岁——每一分钟都在画,每一秒钟都在看,每一口气都在琢磨那些线条、墨色、浓淡、干湿。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张宣纸,吸饱了人间的水墨,晾干了,又吸,又晾,直到最后,纸上什么也添不上去了,他才轻轻一抖,把自己从时间的钉子上一摘,飘走了。
能在睡梦中安然离去,更是一种福报。老人常说,这是“到了时辰,阎王爷派花轿来接了”。可对于世人来说,最残忍的,莫过于一个艺术家走得太过安详。因为那些戛然而止的线条,那些未及落款的画作,那些还在酝酿中的灵感,那些他脑子里转了一辈子、还没来得及落到纸上的山水人物花鸟虫鱼,都随着他那一觉,永远沉睡了过去。那是一个宝库,门永远关上了,钥匙扔进了深渊。后人只能站在门外,拍拍门板,听见自己的回音。
有人一辈子在画纸上寻找自己,有人一辈子在别人心里活着。
这位先生属于后者。
我见过他一面。那是三年前,在一个小美术馆的角落里。他坐在轮椅上,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着,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古琴。他的手指干枯如老枝,关节突起如节疤,可那虚空中,分明有墨在走,有水在流,有山在长,有云在卷。工作人员轻声说,他每天还要“画”一会儿,手虽然拿不动笔了,但眼神依然精准,像一把磨了九十年的老刀,不亮,但利。那一刻我才明白,真正的艺术,从来不在纸上,而在一个人的骨血里、魂魄里。纸会发黄,墨会褪色,可骨血里的东西,不死。
如今他走了。睡着睡着就走了。
朋友圈里有人发了他的旧作。黑白照片上是一截断枝,半只飞鸟,苍茫天幕下孤零零地立着。那种旷世的孤独感,扑面而来,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不猛,但冷到骨头里。有人留言:“以后再也没人画得出这样的画了。”
这话说得不对。这样的画,从来就没人画得出过第二遍。每一个艺术家都是孤本。你可以临摹他的墨,他的线,他的构图,可你临摹不了他手指在宣纸上走过时的那一刹那颤抖——那一刹那里有九十四年的风雨,有你没有的一切。
人活到一定岁数,就是活成了一棵树。根扎得极深,深到看不见底,枝叶却脱尽繁华,只剩几根老枝横斜,像篆书里最简省的几笔。所有的风霜雨雪都凝在年轮里,不言语,但懂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那是百年光阴的刻度。他睡着了,树倒了。可那些种子,早就随风飘了满山遍野。它们会在某个春天发芽,在某个夏天生长,在某个秋天落叶,在某个冬天站成另一棵树。他走了,可他又没走。
写到这儿,忽然想起一句话:“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那是王羲之说的。一千六百多年前,他在兰亭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想必也是对着满目山河,觉得人间的聚散太轻,轻得像一片落花,可又太重,重得让你喘不过气来。先生画了一辈子,写意也好,工笔也罢,泼墨也好,白描也罢,到最后,他把自己也画成了一幅画。
可我又想,一个九十四岁的老人,能在一场长梦里,无声无息地告别这个世界,告别他画了一辈子的山山水水,告别那些他爱过也恨过的纷纷扰扰,告别那些他捧过的茶、抽过的烟、盖过的章、题过的跋。这本身,是不是就是他留给世间最后的一幅作品?
名字叫——圆满。
今夜,我所在的城市下了雨。雨打在窗上,淅淅沥沥,像极了一支枯笔在宣纸上走墨。那声音轻轻的,沙沙的,一笔一笔地擦着,擦得人心也跟着湿了。我知道,先生走好。
而你留下的那些画,会继续替你在人间下雨。
下成烟雨,下成江南,下成每一个懂得的人眼里的潮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