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755年)。一个五十多岁的将军被押到旗下。三天前,他还是这支大军的统帅;此刻,宣读诏书的不是御史,而是那个被他多次顶撞过的宦官监军。刀落之前,他对围观的将士说了两句话:“我退,罪也,死不敢辞;然以我为减削兵粮,天乎!”(《资治通鉴》卷二一七)

我退兵,是我的罪,我认;但说我克扣军粮,老天在上,绝没有这回事!三军齐呼冤枉,“声震天地”。他叫高仙芝,高句丽人,安西节度使,唐朝在西域最锋利的刀。杀他的不是敌人,是他身后那个朝廷派来的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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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亲是个俘虏,他是从马厩里爬出来的

高仙芝的出身,在唐朝将领里低得几乎不值一提。他是高句丽遗民。父亲高舍鸡在高句丽灭亡后内附唐朝,被编入安西军,一步步做到四镇十将、诸卫将军。《旧唐书·高仙芝传》对他的描写很简略:“仙芝美姿容,善骑射。”没有门第,没有师承,没有朝中奥援。他少年时随父在安西军中长大,从最低级的军官做起,靠的是两样东西:一张好脸和一双狠手。同僚起初看不起这个胡人小子,直到有一次边境冲突,他带二十骑突入敌阵,把对方的旗夺了回来。开元末年,他已经做到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但他真正的名字,是靠一场谁都不敢打的仗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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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六载,他带一万人翻过了帕米尔

这场仗的起因,是一个叫小勃律的小国。小勃律在今克什米尔吉尔吉特一带,卡在葱岭(帕米尔)南麓的要道上。吐蕃把公主嫁给了小勃律王,于是“西北二十余国皆臣吐蕃,贡献不入”(《资治通鉴》卷二一五)整个西域的通道被掐断了。此前,安西都护三次出兵讨伐,全部无功而返。原因很简单:路太远、山太高、补给跟不上。从安西(今新疆库车)到小勃律,要翻越海拔四五千米以上的雪山隘口,古人叫它“坦驹岭”,下山一面是绝壁,骑兵根本下不去。

天宝六载(747年),高仙芝上书请战。玄宗拜他为行营节度使,给他步骑一万。《资治通鉴》卷二一六记了这次行军:“自安西行百余日,乃至特勒满川……又三日,至坦驹岭,直下峭峻四十余里。”一百多天,翻过葱岭,走到坦驹岭顶,眼前是四十多里的绝壁。士兵们看着就腿软,不肯下。高仙芝事先派了二十余骑扮作敌军使者,从山下上来报告:“阿弩越城已降,娑夷河上的藤桥已经砍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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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夷河就是印度河上游,那座藤桥是小勃律通往吐蕃的唯一通道。桥断了,吐蕃援兵就来不了。军心一定,全军缒绳而下。七天后抵达阿弩越城,随即派兵去砍藤桥,“适断,吐蕃兵大至,欲救不得”(《资治通鉴》)。桥刚断,吐蕃援军就到了,隔河相望,一步之差。小勃律王和吐蕃公主被迫出降。高仙芝把他们押回长安,玄宗赦免了小勃律王,改立亲唐的新王。此役之后,“拂菻、大食诸胡七十二国皆震恐,咸归附”(《旧唐书》)。

他因此拜鸿胪卿、安西副大都护、四镇节度使。这一仗后来被军事史家反复研究:一万人的兵力,翻越世界屋脊,长途奔袭三千余里,切断敌方唯一补给线,兵不血刃拿下目标。这是冷兵器时代山地作战的极限操作,一千三百年内没人复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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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九载,他赢了一场仗,输掉了人心

高仙芝最大的问题,藏在他第二次出名的那场仗里。天宝九载(750年),他奉命讨伐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一带)。石国是昭武九姓之一,地处要冲,对唐礼数有亏。高仙芝出兵击破,石国国王请降。接下来的一步,成了他一生的污点。《新唐书·高仙芝传》记得很直白:“仙芝伪与约和,引兵袭之,虏其王及部众以归,悉杀其老弱。仙芝为人贪,破石国,得瑟瑟十余斛,黄金五六橐驼。”

假意答应和谈,趁对方放下戒备突袭,把老弱全部杀掉,掠走十几斛宝石、五六骆驼黄金,然后把国王押回长安,斩于阙下。这件事的后果,在一年后才显现出来。石国王子逃脱,向西奔走,向大食(阿拔斯王朝)求援。而河中诸国原本慑于唐威,至此开始动摇。《资治通鉴》对此事的评判极重:“由是诸胡皆怨。”一个将军可以赢下一百场仗,只要输掉一次道义,账就会在最后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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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载,怛罗斯:两万多人去,几千人回

天宝十载(751年)七月,高仙芝率蕃汉联军西进,与大食军在怛罗斯(今哈萨克斯坦塔拉兹附近)相遇。前四天唐军占优。高仙芝用老办法:步兵结阵,陌刀手在前,骑兵两翼包抄。李嗣业率领的陌刀队“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硬是把对方压住了。第五天,变故来了。联军中的葛逻禄部突然倒戈,从背后与唐军接战,大食军正面压上。唐军阵型崩溃,全线溃散。《资治通鉴》卷二一六只给了寥寥数字:“我军大败,士卒死亡略尽,所余才数千人。”两万多人出征,回来的只有几千。高仙芝靠李嗣业死战断后,才捡回一条命。

这一战的影响被后世反复放大:有人说中国的造纸术从此西传(此说学界争议很大,不可坐实),有人说它划定了伊斯兰与中华文明的边界(夸大),也有人说它直接导致唐朝退出中亚(不准确唐朝在中亚的统治在此后几年仍在维持,真正致命的是四年后的安史之乱)。比较公允的说法是:怛罗斯是一场惨败,但不是致命伤。致命伤在于,这场败仗让朝廷第一次开始怀疑:西域还值不值得花这么多钱。而怀疑一旦产生,猜忌就会跟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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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之乱,他做了唯一正确的决定,然后被杀了

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河北州县望风瓦解。朝廷紧急征调安西、河西边军入援,高仙芝被任命为副元帅(元帅为荣王李琬),与封常清一同东征。封常清在洛阳临时募兵六万,全是市井子弟,一战即溃,洛阳失守。高仙芝接手残兵,做了一个在当时最不讨好、但事后被证明完全正确的决定:放弃陕郡,退守潼关,坚壁不出。《资治通鉴》卷二一七记了他的理由:“贼锋不可当,且当避之。我远来疲弊,未可与之争锋。”叛军锐气正盛,唐军是新凑的乌合之众,硬拼就是送死。守住潼关,关中就在;关中在,朝廷就在。

这个决定救了大唐。叛军被堵在潼关之外半年,始终没能打进关中。但他得罪了一个人:监军边令诚。这个宦官多次向他索要财物,都被挡了回去。于是边令诚上了一道奏章,罗列两条罪名:一是“盗减军士粮赐”,二是“妄言动摇军心”。玄宗正在气头上,连核实都没有,直接下诏:“令令诚就军中斩之。”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资治通鉴》接着记:“仙芝临刑,谓士卒曰……三军大呼冤,声振天地。”同一天被杀的,还有封常清。两个刚从西域赶回来、一辈子没打过败仗以外任何一场仗的人,死在自己人的刀下。接替他们守潼关的是哥舒翰。八个月后,他被十二道催战令逼出关,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长安沦陷。高仙芝那个“错误”的决定,恰恰是唯一正确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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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高仙芝这一生,从马厩里的胡人小子做到安西节度使,翻过帕米尔,跨过葱岭,打过唐朝最漂亮的一仗,也打过最丢人的一仗。他没有留下兵书,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话。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一次七十里绝壁的下山,一座被砍断的藤桥,一句“我退,罪也,死不敢辞”。后世讲盛唐西域,爱讲他的神勇,也爱骂他的贪婪。这两件事其实不必分开看:一个能在世界屋脊上算清每一袋军粮的人,也会在破城之后算清自己能拿走多少黄金。 他不是圣人,他是个职业军人——而这种人,在盛世里是利器,在乱世里是祭品。

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算准了每一条山路的坡度,算准了每一次奔袭的天数,算准了葛逻禄会反。唯独有一件事他没算,也算得太准了:他知道退兵会被人骂,但不知道骂他的人手里握着皇帝的刀。至于那座藤桥,一个一生都在断桥的人,最后发现自己早就把身后的桥砍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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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高仙芝该不该为石国之屠负责?还是说,那不过是帝国扩张逻辑里必然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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