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岁这年,李红梅把双人床让给了儿子儿媳,自己卷着铺盖搬进了六十二岁老周家的小次卧。
头一晚上,她把手机充电器插在床头,听见隔壁传来老周起夜的拖鞋声,踢踢踏踏,像踩在她心口上。
她攥着被角想,这活儿要是干砸了,下个月两千八的房贷就得断供。
老周每月退休金四千三,儿子在省城还着两套房的贷款。
头回见面,老周捏着她的身份证看了足足三分钟,指头点在出生年月那行:“四十七,属蛇的,比我小整十五。 ”李红梅把身份证抽回来,笑了笑:“周叔,我干活利索,做饭也合老年人口味,您试用三天,不行我走人。 ”
老周没接话,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三百块钱:“先给你三天工钱,试工一天一百,管吃管住。 ”李红梅把钱推回去:“干满一个月再结,您信我,我也信您。 ”
头一个星期,老周半夜总要起来两回,在客厅来回踱步。
李红梅睡不踏实,披着衣服出来问要不要喝水。
老周摆摆手,指着阳台那盆快枯死的君子兰:“她走那年买的,养了六年,今年根烂了。 ”李红梅没吭声,第二天一早去早市花八块钱买了包多菌灵,把烂根剪了,换了盆新土。
老周站在旁边看,突然说:“你这手法跟她一样,先剪后晾,不着急上盆。 ”李红梅拿抹布擦手上的泥:“我妈教我的,她活着时候养了满院子月季。 ”
老周儿子周强第一次上门是个周六。
李红梅刚把红烧肉端上桌,周强进门换了鞋,眼睛扫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转头冲老周说:“爸,保姆费一个月三千五,您退休金才四千三,剩下八百够干啥? ”老周夹了块肉放嘴里:“我乐意,你管得着? ”
周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您都六十二了,找个住家保姆,街坊邻居怎么说? 上回我去社区医院给您拿药,人家问您爸是不是找老伴了。 ”李红梅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汤面晃出细纹。
她把碗搁在周强面前,声音不高:“大兄弟,我就是个干活的,你爸吃啥我吃啥,他睡主卧我睡次卧,门对门都敞着。 ”
周强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我爸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李红梅解下围裙叠好:“我不玩微信,有事你打座机。 ”老周把碗往桌上一墩:“你走不走? 不走我走。 ”
周强走了以后,老周坐在沙发上喘了半天气。
李红梅把剩菜装进保鲜盒,听见老周说:“红梅,你明天别给他做饭,他再来你锁门。 ”李红梅拧开水龙头洗碗:“周叔,我不跟他置气,他怕您吃亏,当儿子的都这样。 ”
老周从沙发缝里摸出个存折,搁在茶几上:“这里头有十二万,我留着养老的,密码是我生日。 ”李红梅没看存折,拿抹布擦茶几上的水渍:“您收好了,别搁明面,回头丢了说不清。 ”
那天夜里,李红梅听见老周在屋里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
她起来上厕所,看见老周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个药瓶。
她没开灯,站在门口问:“周叔,心口疼? ”老周把药瓶放下:“降压药吃完了,明早去买。 ”李红梅转身回屋套上外套:“楼下二十四小时药店,我去买,您说药名。 ”
老周报了药名,又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
李红梅接钱的时候碰到他手指头,干枯冰凉,像冬天晾在阳台上的萝卜干。
她出门时听见老周在背后说:“你比她强,她从来不问我药够不够。 ”
李红梅在药店门口站了五分钟。
夜里风硬,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前夫,那男人活着时候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她发烧三十九度还得起来给儿子煮面。
现在伺候一个非亲非故的老头,买药、做饭、浇花,反倒落着几句好话。
第三个月,老周把工资涨到四千。
李红梅把多出来的五百块塞回他抽屉:“说好三千五就三千五,您攒着买药。 ”老周急了:“你儿子不是要换车? ”李红梅愣了一下,她只在买菜路上跟卖菜大姐提过一嘴儿子看中辆二手朗逸,差两万块钱。
老周把五百块拍在桌上:“拿着,就当借你的,以后从工资里扣。 ”李红梅看着那五张票子,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起儿媳妇上个月说“妈,你住人家家里,外头人说话不好听”,当时她正给孙子缝开裆裤,针尖扎进指头肚,血珠子冒出来,她拿嘴嘬了嘬。
“周叔,这钱我不能要。 ”李红梅把票子折好放回老周上衣口袋,“我儿子换不换车,他自己挣去,我给他带大孩子就算尽到本分了。 ”
老周没再坚持,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个铁皮盒子,里头全是老照片。
他抽出一张黑白合影,上面是个扎两条辫子的女人,站在麦田里笑。
老周把照片递给李红梅:“我老伴,走那年才五十八,心梗,半夜没的。 ”李红梅接过来看了看,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秀兰,一九八七年麦收”。
“她活着时候总说,等退休了去海南看海。 ”老周把照片收回去,手指在秀兰脸上蹭了蹭,“结果退休第二年就走了,一天福没享着。 ”
李红梅把铁皮盒子盖好,搁回柜子最上层。
她转身去厨房和面,晚上烙了四张葱花饼,熬了一锅小米粥。
老周吃了两张饼,喝了三碗粥,把碗推过来:“红梅,明天别烙饼了,咱包饺子。 ”
包饺子的时候,老周剁肉馅,李红梅擀皮。
老周说:“你擀的皮中间厚边上薄,跟她一样。 ”李红梅没抬头,手底下飞快:“我妈教的,说这样包出来不破肚。 ”老周剁着剁着停了刀:“红梅,你要是不嫌我岁数大,咱俩就搭伙过,不领证,省得两边孩子闹。 ”
李红梅手里的擀面杖停在半空。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喇叭里循环放着“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拿来卖”。
她把擀面杖搁在案板上,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面粉:“周叔,您这话我当没听见。 我在您这儿干活,拿工资,吃住不愁,比在儿子家看儿媳妇脸色强。 您要是觉得我干得好,我接着干;您要是想找老伴,我帮您打听。 ”
老周把菜刀往肉馅里一插:“你就是嫌我老。 ”李红梅重新拿起擀面杖:“我嫌您老干啥? 我是嫌麻烦。 您儿子那关就过不去,到时候吵起来,您夹在中间难受,我里外不是人。 ”
老周没再说话,闷头包完饺子,吃了两碗,剩下的冻进冰箱。
夜里李红梅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强子,爸跟你说个事……算了,没事,你睡吧。 ”
第二天一早,老周把工资涨到四千五。
李红梅没推辞,把钱锁进自己带来的铁皮柜里。
她给老周换了新床单,把秀兰的照片从铁皮盒子里取出来,搁在客厅电视柜上。
老周看见照片,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进了厕所,半天没出来。
李红梅站在客厅擦电视柜,听见厕所有水声,还有一声闷闷的咳嗽。
她把抹布洗干净挂好,对着秀兰的照片说:“大姐,你放心,我把他照顾好,不图别的,就图个踏实。 ”
月底周强又来了,这回带着媳妇和孩子。
李红梅做了一桌子菜,周强媳妇进厨房帮忙,看见灶台擦得锃亮,抽油烟机里侧连个油点都没有,低声说:“红梅姐,你这活儿干得真细。 ”李红梅递给她一头蒜:“你剥蒜,我炒菜,咱俩别闲着。 ”
吃饭时候周强喝了点酒,话多起来:“爸,我跟小敏商量了,您要是觉得一个人孤单,我们也不拦着您找伴儿。 ”老周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找啥伴儿? 我有红梅做饭就行。 ”周强媳妇踢了周强一脚,周强不吭声了。
李红梅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解开围裙:“你们吃着,我去楼下买瓶醋。 ”她出门的时候听见周强媳妇小声说:“红梅姐人多好,你爸有福气。 ”周强嘟囔了一句:“再好也是外人。 ”
李红梅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站了十分钟。
天擦黑,路灯刚亮,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录音机里放着“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
她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儿子那头吵吵嚷嚷,说正在加班,回头再说。
她挂了电话,买了瓶醋,慢慢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老周站在门口等她。
楼道灯坏了,老周拿手机照着亮:“咋去这么久? ”李红梅把醋瓶递给他:“楼下碰见个熟人,说了两句话。 ”老周接过醋,侧身让她进门:“下回别去那家买,他家醋兑水。 ”
李红梅换了拖鞋,进厨房热汤。
老周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红梅,你要是不愿意搭伙,咱就维持这样,我不勉强你。 ”李红梅拿勺子搅着汤:“周叔,您让我想想,想明白了跟您说。 ”
老周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搁在灶台上。
李红梅低头一看,是把钥匙,黄铜的,磨得锃亮。
老周说:“家里大门钥匙,你拿着,以后买菜不用等我开门。 ”
李红梅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黄铜的凉意从掌纹渗进去。
她想起自己离婚那年,从家里搬出来,前夫把门锁换了,她站在楼道里等儿子送书包,等了四十分钟,儿子出来说“妈,爸让你以后别来了”。
那天她穿着双旧布鞋,脚后跟磨出血,走到公交站台才敢哭。
现在她四十七岁,手里攥着别人家的大门钥匙。
这把钥匙不烫手,不扎人,就是沉甸甸的,像老周那杯每天晚上搁在床头柜上的温水。
她把钥匙揣进围裙兜里,关了火:“周叔,吃饭。 ”老周跟在她后面往餐桌走,拖鞋踢踢踏踏,还像头回听见那样踩在她心口上。
但这回踩得不疼了,像自个儿家里地板响。
李红梅盛好汤,把第一碗推给老周。
老周低头喝汤,头顶稀疏的白发在灯底下发亮。
她想起秀兰照片背面那行字,一九八七年的麦收,那时候她还在地里割麦子,扎着两条辫子,晒得脸通红。
谁也不知道以后日子咋样,但李红梅想明白了,人活到四十七,能有个地方让你踏实睡觉,有个人等你买菜回来,比啥都强。
她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大口,烫得嘴皮子发麻。
老周抬头看她:“慢点喝,锅里还有。 ”
李红梅拿手背擦擦嘴:“周叔,明天咱包韭菜鸡蛋饺子。 ”
老周咧开嘴笑了,露出左边一颗镶了十年的钢牙:“行,我剁馅。 ”
窗外广场舞散了,录音机里换了一首慢歌。
李红梅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水流进下水道,突然想起那把黄铜钥匙还在兜里,硌着大腿根,热乎乎的。
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是过给自己舒坦的。
能拿工资又能挺直腰杆,这把年纪了,还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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