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夕四忌
今日中秋节,记得:1不指、2不争、3不睡、4不出!
奶奶在电话里说这句话时,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像在念一道压在心口许久的咒。那时我正堵在省城高架上,车窗外的夕阳把一排排车顶照成暗红色,像谁把一锅煮化的糖浆倒进了城市。手机开着免提,奶奶的声音从嘈杂的导航提示里钻出来,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
“阿岸,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奶奶。”我笑了一下,打转方向盘,“不指月亮,不吵架,不睡觉,不出门——我都多大了,还信这些?”
奶奶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我听见她那边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簌簌的,像旧棉袄里藏着的叹息。
“你回来就好。”她说,“回来,奶奶跟你说。”
电话挂断后,导航显示离老家还有一百三十七公里。我本来不打算回去的。公司项目正到最要紧的时候,甲方像一只永远喂不饱的鸟,每天张嘴要新的方案。妻子林晚带着女儿朵朵去了她娘家过节,说反正我忙,回去也是对着电脑。可我早上出门时,看见小区门口有人卖兔子灯,纸扎的,红眼睛,白耳朵,风一吹,灯里的蜡烛影子晃啊晃。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给我扎过兔子灯。她手巧,用竹篾弯成骨架,糊上白纸,再用红纸剪一对眼睛。中秋夜,我拖着兔子灯满村跑,月亮跟在身后,像一只更大的、不会熄灭的灯。
于是我请了半天假,上了高速。
老家在湘南一个叫月塘村的地方。村口有口塘,塘形如月,据说祖上就是看中这口塘才落了脚。小时候,塘水清得能看见鱼在云里游。后来年轻人出去打工,田荒了一些,塘也淤了,可每到中秋,村里人还是习惯把桌子搬到塘边,摆上月饼、柚子、藕片、花生,对着月亮拜一拜。奶奶说,月塘村的月亮比别处圆,因为塘里养着一枚月亮。
我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奶奶坐在堂屋门口,藤椅旁边放着一根竹杖,膝头搭着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我,没起身,只抬起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像被岁月磨出一层毛玻璃,可看见我时,还是亮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奶奶。”
我把车停在院外,拎着月饼和水果进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几乎能摸到,一把一把往鼻子里塞。树下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已经放了几个碟子:炒花生、南瓜子、切成月牙形的柚子,还有一碟奶奶自己做的桂花糕。月饼是空着的,大概等我带回来。
“你叔叔他们等下来。”奶奶说,“你婶婶做了鸭子。”
我“嗯”了一声,把月饼拆开。铁盒里八个,莲蓉蛋黄、五仁、豆沙、椰蓉,都是城里口味。奶奶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你爷爷在的时候,月饼都是自己打。用模子,一敲,掉出来一个,圆圆的,上面有桂花纹。”
我知道奶奶要开始讲旧事了。她年纪大了,记忆像一口深井,随便丢个石子,就能听见很久以前的回音。可我没想到,她今天讲的不是旧事,而是禁忌。
她让我坐下,把竹杖靠在墙边,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像是要开一个很正式的会。
“阿岸,今天是中秋。你记着四件事。”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却还是点头:“您说。”
“第一,不指。”奶奶抬起右手,食指微微弯曲,像怕被谁看见似的,“不能用手指月亮。你指了,月亮会记着。夜里睡觉,耳朵边会凉,第二天起来,耳朵后面裂一道口子。你太爷爷说过,月亮是神,神不能指。你指它,就是指天骂地。”
我差点笑出来,但看见奶奶认真的样子,忍住了。
“第二,不争。”她接着说,“中秋是团圆节。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月饼,看月亮,不能吵架。谁争一句,月就缺一角。争得凶了,家就散了。你叔叔要是说什么不中听的,你忍着。你爸不在了,你是长孙,你得忍。”
我放下桂花糕。奶奶提到叔叔,我心里就有点数了。叔叔李建国这些年一直想卖老宅。他在县城买了房,欠着贷款,总说老宅空着浪费,不如卖了分钱。我父亲去世前,老宅的宅基地证上是爷爷的名字,爷爷走后没留遗嘱,叔叔觉得该有他一份。我母亲还在时,为这事和他吵过几回。后来母亲也走了,我常年在外,老宅就剩奶奶一个人住。叔叔提过几次,我都搪塞过去。今天中秋,他带着婶婶和堂弟来,恐怕不只是吃鸭子。
“第三,不睡。”奶奶的声音低下去,“中秋夜,不能睡得太早。要守月。月亮升到中天,你睡了,魂就跟着月光走了。走到哪里去?走到塘里去,走到山里去,走到你爷爷那里去。”
我皱了皱眉:“奶奶,您别吓我。”
“不是吓你。”她摇头,“你爷爷就是中秋夜走的。那年他也是不听,说累了,要睡。睡下就没醒。医生说是心梗。可村里老人说,他是被月亮带走的。”
我心里一沉。爷爷去世那年我十岁,只记得中秋夜家里突然乱起来,有人跑进跑出,有人哭,奶奶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没吃完的月饼,眼睛直直地看着月亮。那以后,奶奶每年中秋都不睡。她坐在院子里,守到月亮偏西,才肯回屋眯一会儿。
“第四,不出。”奶奶最后说,“今晚不能出村。不能开车出去。月亮在天上走,你在地上走,你走不过它。出了门,就容易迷。你爷爷那晚要是没出门,也许就不会……”
她没说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她瘦得厉害,肩胛骨像两片干枯的树叶。
“好,奶奶,我记着了。”我说,“不指、不争、不睡、不出。”
奶奶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疲惫的笑:“你从小听话。你爸也听话。就是你叔叔……”
她没往下说。院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接着是婶婶的大嗓门:“妈!我们来了!鸭子还热着呢!”
叔叔一家到了。
叔叔李建国五十出头,脸黑,肚子大,走路时两条胳膊甩得很开,像一只占了地盘的鹅。婶婶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斩好的鸭子、一盆炒螺蛳、几瓶啤酒。堂弟李康二十来岁,染了一头黄毛,耳朵里塞着耳机,进门就找插座充电。
“哥回来了。”李康冲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阿岸回来了。”叔叔把啤酒往桌上一放,眼睛扫过月饼盒,“城里的月饼就是好看,不过吃着还是老家的香。”
奶奶说:“坐吧,先拜月。”
拜月的供桌摆在桂花树下。奶奶点了三炷香,插在米碗里。又让我把月饼摆上,柚子、花生、桂花糕,一样一样放好。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只有一层淡银色的光,像谁用指甲轻轻刮开了夜的皮。叔叔站在桌边,手插在裤兜里,有点不耐烦。
“妈,现在谁还拜月啊。”他说,“月亮又不会吃。”
奶奶没理他,对着天边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她说什么,只听见“月娘娘”“保佑”“一家平安”几个词。拜完,她让我也拜。我照着做了。叔叔撇嘴,婶婶拉了他一下。
拜完月,开饭。堂屋的灯昏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桂花香搅得满屋都是。桌上摆满了菜:啤酒鸭、炒螺蛳、蒸腊肉、清炒藕片、丝瓜蛋汤。叔叔开了啤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
“阿岸,你在城里一个月挣不少吧?”他喝了一口,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婶婶夹了一筷子鸭肉,“你叔叔压力大,房贷每个月要还四千多。康康又谈了个女朋友,将来结婚也要钱。”
我知道正题来了。果然,叔叔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阿岸,今天趁妈也在,咱们把老宅的事说一下。这房子太旧了,妈一个人住不安全。我联系了一个老板,想买这块地,出价不低。卖了,钱我们两家分。妈以后住我那里,或者去养老院,都行。”
奶奶低头扒饭,没说话。我握着筷子,指节发白。按照我以前的脾气,我会立刻顶回去:这房子是爷爷留下的,奶奶住了一辈子,凭什么卖?你欠贷款是你的事,康康结婚也是你的事。可奶奶的话在耳边响起来——不争。
我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放下:“叔叔,今天是中秋,先吃饭。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到什么时候?”叔叔声音高了,“你就是拖着。你在城里买了房,当然不稀罕。可这老宅有我一份!”
“建国。”奶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盆水泼在火上,“吃饭。”
叔叔看了奶奶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婶婶打圆场:“吃吃吃,鸭子凉了就腥了。”李康全程戴着耳机,一边吃一边刷手机,仿佛桌上这些事跟他无关。
可我知道,火没灭。它只是被压到了灰底下,风一吹,还会燃。
吃完饭,月亮升起来了。
月塘村的月亮确实比城里大。它从东边山脊上爬出来时,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银盘子,边沿还滴着光。塘里也有一枚月亮,被水波揉碎了,又慢慢拼起来。桂花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有人藏在树后摇扇子。
奶奶搬了竹椅坐在院子里,面朝月亮。她让我也坐。叔叔在堂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老板”“定金”“月底”几个词。婶婶在厨房洗碗,碗碟碰得叮当响。李康蹲在院门口抽烟,烟头像一颗红星星。
我坐在奶奶旁边,闻着桂花香,忽然觉得困。开了半天车,又喝了啤酒,眼皮发沉。可奶奶说过,不睡。我掐了掐手心,掏出手机看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奶奶,您每年都这样守?”我问。
“守。”她说,“守你爷爷,守你爸,守你。”
“守我什么?我又不在家。”
奶奶转头看我,月光落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笑了笑:“你在外面,奶奶守月亮。月亮照着你,就等于奶奶看着你。”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笑闹。几个村里的小孩跑过来,手里拖着兔子灯,灯里的蜡烛已经点着了,红光一跳一跳。领头的是隔壁王叔家的小孙子阿浩,七八岁,剃着锅盖头,跑得满头汗。
“奶奶!李岸哥!”阿浩冲进来,“月亮好大!你们快看!”
他跑到院子中央,仰头看天,忽然抬起手,食指直直地指着月亮:“哇!你们看,月亮里有兔子!真的有兔子!”
我心里一紧,奶奶已经站了起来,竹杖在地上敲了一下:“阿浩!不许指!”
阿浩吓了一跳,手指缩回去,可已经晚了。奶奶走过去,拉过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他的耳朵。阿浩莫名其妙:“奶奶,怎么了?”
“不能指月亮。”奶奶说,“指了,月亮会割你耳朵。”
阿浩咯咯笑:“骗人!月亮怎么会割耳朵?”
话音刚落,桂花树上一根枯枝被风刮断,啪地落下来,正好擦过阿浩的右耳。阿浩“哎呀”一声,捂住耳朵。松开手时,耳垂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孩子们都愣住了。阿浩看了看手指上的血,嘴一撇,差点哭出来。
“看吧。”奶奶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草纸,按住他的耳朵,“月亮是神,神不能指。以后记住了。”
阿浩被吓住了,点点头。其他孩子也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像怕月亮看见。我站在一旁,明知那只是风吹断的枯枝,可心里还是莫名发毛。月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桂花树的影子不动了。
奶奶让阿浩回家找他奶奶擦点药。孩子们散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叔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堂屋门口,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妈,您又搞封建迷信。”他说,“树枝掉下来,跟指月亮有什么关系?”
奶奶没回头,只说:“你小时候指月亮,耳朵也裂过。”
叔叔不说话了。他小时候的事,我听说过。有一年中秋,他非指月亮,说月亮像烧饼。第二天耳朵后面裂了一道口子,奶奶用茶油给他抹了三天。是不是巧合,谁也说不清。
叔叔哼了一声,转身进屋。
月亮越升越高,也越亮。塘里的月亮从碎银变成一面完整的镜子。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点一点的红光升上去,像月亮撒下的种子。空气里除了桂花香,还有烧斗香的檀香味。奶奶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院角的香炉里。
我陪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问我工作累不累,问我媳妇好不好,问朵朵多高了。我拿手机给她看朵朵的照片。她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摸,像摸一朵真花。
“像你妈。”她说,“眼睛像。”
我母亲去世五年了。奶奶很少提她,今天提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中秋是团圆节,可团圆的人越来越少。
“奶奶,”我忍不住问,“您真的相信那四条禁忌吗?”
奶奶把手机还给我,靠回椅背,望着月亮。过了很久,她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你得在。”
“为什么?”
“因为今晚,有人要争。”她转头看了一眼堂屋,叔叔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又响起来,“有人要出。你要是不在,这个家就散了。”
我沉默了。
夜里十点多,叔叔从堂屋出来,脸色不太好。他接了个电话,大概是那个买地的老板催他。他走到院子里,看了奶奶一眼,又看我一眼,说:“阿岸,我出去一趟。老板在镇上等,我去谈谈。”
“今晚不能出。”奶奶说。
“妈,您别闹了。”叔叔皱眉,“人家老板明天就走,我今天不去,地就卖不了了。”
“今晚中秋,不能出村。”奶奶重复。
叔叔火了:“您一辈子就信这些!不出,不出,守着这破房子能守出金子来?我告诉你,这房子我卖定了!明天我就找人来量地!”
他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块石头砸进塘里。李康从院门口站起来,耳机摘了,看着这边。婶婶也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
我站起来,想说点什么。按照我的脾气,我会说:你凭什么卖?这房子奶奶还住着!可奶奶的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角。我低头看她,她摇头。
不争。
我把话咽回去,胸口堵得发胀。
叔叔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怎么?心虚了?你在城里享福,把妈丢给我一个人照顾。现在我要卖房,你倒不吭声了?我告诉你,这房子有我一半!”
“建国!”奶奶喊了一声,声音发颤,“你哥还在这里。”
“我哥?我哥早死了!”叔叔脱口而出。
空气像被冻住了。奶奶的手从我衣角滑落。她坐在竹椅上,腰弯下去,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树。我听见她呼吸急促起来,手在胸口摸索。
“奶奶?”我蹲下去,“奶奶您怎么了?”
奶奶嘴唇发紫,额头冒汗。她心脏一直不好,药放在堂屋抽屉里。我想跑进去拿药,可奶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不……不出。”她喘着气,“你别出去。”
“奶奶,我去拿药,就在屋里。”
“不出村。”她盯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执拗,“你叔叔……要出去,你拦住他。”
叔叔站在院门口,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见奶奶这样,也慌了,脚步顿了顿。
“妈,我……”
“今晚不出。”奶奶说,“你要出,从我身上碾过去。”
这话太重了。叔叔脸涨得通红,攥着钥匙的手青筋暴起。婶婶跑过来拉他:“算了算了,今晚不去,明天再说。妈都这样了!”
叔叔站了几秒,终于把钥匙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转身进了屋。李康看了看,也跟着进去。院子里只剩我、奶奶,还有满地月光。
我扶着奶奶,慢慢让她躺平在竹椅上。婶婶端来温水,我喂奶奶吃了两粒速效救心丸。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还是白。
“奶奶,您吓死我了。”我声音发哑。
奶奶闭着眼,嘴角动了动:“你叔叔……他像你爷爷。犟。你爷爷就是犟,中秋夜非要出诊。我说月亮大,别去。他说人命大过月亮。结果……”
她没说完,眼角有泪滑下来,亮晶晶的,像一小滴月亮。
我知道爷爷的故事。爷爷是村里的赤脚医生,那年中秋夜,邻村有人急病,来叫他。他骑着自行车出门,路过月塘时,月亮正好升到中天。后来有人说,看见他的自行车在塘边打转,像迷了路。第二天早上,他倒在塘埂上,车把上挂着的药箱撒了一地。医生说是心梗。可奶奶一直觉得,是月亮把他带走了。
“不出。”奶奶喃喃道,“今晚谁也别出。”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这双手种过田,插过秧,割过稻,也抱过我。我忽然觉得,这四条禁忌,也许不是迷信。它们是奶奶用一生写下的规矩。不指,是敬畏;不争,是体谅;不睡,是守护;不出,是安全。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害怕,都变成了禁忌。
月亮到中天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照得发白,叶子像镀了一层银。塘里的月亮圆得惊人,仿佛伸手就能捞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又安静了。叔叔屋里还亮着灯,隐约有说话声。婶婶在厨房收拾,李康在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奶奶让我把竹椅搬到桂花树下。她说:“你困不困?”
“不困。”我撒谎。其实眼皮已经像灌了铅。
“不能睡。”她说,“再陪奶奶说说话。”
“好。”
她开始讲过去的事。讲她和爷爷怎么认识,讲爷爷当年挑着药箱走村串户,讲我父亲小时候掉进月塘被爷爷捞起来,讲叔叔小时候偷月饼被爷爷追着打。她讲得很慢,有时候一句话要停很久,像在记忆里翻找一件旧衣服。我听着,偶尔应一声。月光一寸一寸移过院子,移过桂花树,移过奶奶的白发。
“阿岸。”她忽然叫我。
“嗯。”
“你爸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我父亲是肝癌走的。走之前,他在医院里,瘦得脱了形,握着我的手,说:“阿岸,你奶奶怕孤独。你有空多回去。中秋一定要回。”那年中秋,我回去了。奶奶做了满满一桌菜,摆了三副碗筷。一副她的,一副我的,一副父亲的。她对着空碗筷说:“你也回来了。”我那时觉得她老糊涂了。现在想起来,鼻子发酸。
“他说让我多回来。”我说。
“你回来了。”奶奶满意地点头,“今年回来了。”
她又说:“你叔叔其实心不坏。他就是穷怕了。你爷爷走的时候,他刚结婚,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你爸又生病,家里钱都掏空了。他觉得老宅是他最后的指望。你别恨他。”
“我不恨他。”
“那就好。”奶奶笑了,“不争,就不恨。”
我忽然明白,她让我不争,不是让我懦弱,是让我别在心里种刺。争赢了,亲情就没了。她活了八十多年,什么都看透了。
夜里两点,月亮偏西。奶奶终于撑不住,靠在竹椅上打起了盹。我给她披上一件外套。她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我没睡。我守着,像守着一盏快燃尽的灯。
叔叔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他站在堂屋门口,没开灯,黑影里看不清表情。我抬头看他。他走过来,脚步很轻。
“妈睡了?”他问。
“刚睡。”
他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阿岸,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不是真想卖房子。”他声音很低,“贷款压得我喘不过气。康康又不争气。我有时候觉得,活着真累。今晚我要是出去了,也许就……”
他没往下说。我知道他喝了酒,要是开车出去,也许真会出事。不出的禁忌,也许就是奶奶用爷爷的命换来的。
“叔,”我说,“房子不卖。奶奶还住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
叔叔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月光照着他的后背,他的肩膀在抖。我听见他哭了。很小声,像怕被月亮听见。
我没去安慰他。有些眼泪需要自己流。我只是坐在那里,守着奶奶,守着这个差点散掉的家。
凌晨四点,奶奶醒了。她看见我和叔叔都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都没睡?”她问。
“没睡。”我说。
“没出?”
“没出。”
“没争?”
叔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争。”
“没指月亮?”
我和叔叔都笑了:“没指。”
奶奶点点头,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她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颜色淡了,像被水洗过。塘里的月亮也淡了,快沉下去了。
“好了。”她说,“今年中秋,守住了。”
她站起来,竹杖在地上点了点。我扶她回屋。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阿岸,奶奶老了。明年中秋,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的。”我说,“您长命百岁。”
她摇头:“人不能贪心。奶奶守了这么多年月亮,够了。你记住那四件事,不是为了奶奶,是为了你们自己。不指,是敬;不争,是和;不睡,是守;不出,是安。一家人,敬着,和着,守着,安着,比什么都强。”
我点头,眼泪掉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别哭。”她伸手摸我的脸,“去睡吧。天快亮了。”
我摇头:“我不睡。我守着您。”
她笑了,闭上眼睛。我以为她睡着了,可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说:“阿岸,你爷爷说,月亮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坐着所有走掉的人。他们在那里看着我们。今晚,我好像看见你爷爷了。他坐在树下,朝我招手。”
我握紧她的手:“奶奶,您别走。”
“不走。”她说,“今晚不走。今晚团圆。”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稳。窗外,月亮沉下西山,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塘里的月亮碎了,又拼起来,拼成一片清晨的光。
我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叔叔起来煮了粥。婶婶煎了鸡蛋。李康难得没玩手机,帮忙摆碗筷。奶奶坐在主位上,喝了一小碗粥,吃了半个桂花糕。她看起来精神很好,脸色也红润了些。
叔叔说:“妈,房子的事以后再说。我不卖了。”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夹了一块鸭肉放进他碗里。叔叔低头吃了,眼圈又红了。
我临走时,奶奶送我到院门口。桂花树落了一地碎花,像铺了一层浅黄的雪。她拉着我的手,又说了一遍:“今日中秋节,记得:1不指、2不争、3不睡、4不出。”
“记住了。”我说。
“明年中秋,还回来。”
“回来。”
我上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奶奶站在桂花树下,白发被风吹动。她抬起手,朝我挥了挥。我也挥手,然后驶上村路。月亮已经不见了,可我知道,它还在天上。它看着月塘,看着老宅,看着奶奶,也看着我。
后来我回城,生活照旧。项目忙,会议多,甲方依然难缠。可每到中秋,我都会想起那四条禁忌。我不再觉得那是迷信。它们是奶奶的月亮,是她用一生织成的一张网,把家人拢在一起。
第二年中秋,我带着林晚和朵朵回了月塘。奶奶身体不如从前,坐在藤椅里,膝盖上搭着毯子。但她还是坚持拜月,还是点了三炷香。朵朵指着月亮喊:“太奶奶,月亮里有兔子!”奶奶赶紧拉住她的手:“不指,不指。”朵朵咯咯笑,把手背到身后。
那晚,我们一家人坐在桂花树下。叔叔也在,他没喝酒,只是喝茶。李康带了女朋友回来,女孩文文静静,帮着婶婶洗碗。月亮升到中天,又大又圆。奶奶靠在椅背上,慢慢说:“今年中秋,都回来了。”
我说:“都回来了。”
她笑了,眼睛里有月光。
第三年,奶奶走了。她走在中秋前三天,很安详。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坐在老宅院子里,桂花树依旧开着,香气浓得化不开。叔叔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说:“哥,妈去找爸了。”
我点头。我知道,奶奶终于去了月亮里。那里有爷爷,有父亲,有她守了一辈子的人。
今年中秋,我又回了月塘。老宅没卖,叔叔搬回来住了,把房子修了修,换了瓦,刷了墙,但桂花树没动。我站在树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和多年前一样。朵朵在院子里拖着一只兔子灯,林晚在厨房帮婶婶做饭。叔叔在堂屋摆供桌,嘴里念叨:“不指、不争、不睡、不出。”
我听见了,笑了笑。我走到院门口,看见阿浩。他已经长成半大小子,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手机。他看见我,喊了一声:“岸哥,月亮好大!”
他抬起手,刚要指,又猛地缩回去,冲我笑:“不指,我记得。”
我也笑:“记得就好。”
月亮升到中天。我坐在奶奶坐过的竹椅上,看着满院月光。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像奶奶的呼吸。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一家人,敬着,和着,守着,安着,比什么都强。
塘里的月亮圆了。天上的月亮也圆了。奶奶在月亮里,看着我们。
我闭上眼,听见风吹过桂花树,簌簌的,像旧棉袄里藏着的叹息,也像一声轻轻的叮嘱:
今日中秋节,记得:1不指、2不争、3不睡、4不出。
我记住了,奶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