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今天的年轻人，更应该读一点鲁迅？|小说|年轻人|散文|朝花夕拾|杂文|狂人日记|阿q正传

今天是鲁迅先生145周年诞辰。

鲁迅是几代中国人共同的语文记忆。鲁迅作品在教材中占多少、该选哪些篇目、今天的学生是否还需要读鲁迅，始终是大众关注和热议的话题。

鲁迅为何如此重要？那些写于百年前的文字，与今天的年轻人还有怎样的关系？

作为中小学语文统编教材总主编，温儒敏教授曾专门指出：“鲁迅作品在中小学语文教材中始终占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这种“不可替代”，不仅在于鲁迅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更在于他对中国文化、中国社会以及中国人的精神与性格，有着极为敏锐而深刻的观察。

温儒敏，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原系主任，兼任教育部聘中小学语文教科书总主编、新修订义务教育语文统编教材编委会主任、教育部基础教育专家委员会成员。

今天要分享的文字，来自北京大学“认识中国的方法”课堂。在这堂课上，温儒敏教授面向北大学子，从七个问题出发，讲述今天为什么仍然需要阅读鲁迅，以及应当如何走进《呐喊》《彷徨》《野草》《朝花夕拾》和鲁迅杂文的世界。

“认识中国的方法”以一系列讲座的形式展开，每次邀请一位来自不同专业和学科的教师，讲述各自研究中国的方法。

在温儒敏教授看来，读鲁迅并不是要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奉为标准答案，也不是要模仿他的尖锐与“不合群”，而是学习他质疑惯常、独立思考的思想方法。鲁迅对传统的“偏激”，需要放回特定的历史处境中理解；他对国民性的批判，也不是为了丑化国民，而是为了揭示弊病、引起疗救。

被围观的鲁迅，拍摄于1932年11月，鲁迅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演讲。

阅读鲁迅，不应只停留在寻找主题和归纳意义上：读《呐喊》《彷徨》，要体会“忧愤深广”；读《野草》，不必急着寻找标准答案；读《朝花夕拾》，可以放下课本式分析，与一个温情、幽默的“人间鲁迅”相遇；读杂文，则如同经历一次艰难却必要的“思想爬坡”。

读鲁迅

是为了重新认识我们自己

第一个问题，为何要读鲁迅？

很简单，一句话，读鲁迅是为了了解和认识我们自身所处的文化。我们所处的文化，是从古代、近代、现代延续下来的。当然我们现在比较强调读古书，但我们既要读孔子、孟子，读古代史、现代史，同时也要读点鲁迅，那知识结构才比较全面，思想方法才比较辩证。读鲁迅可以带给我们对于自身所处文化的真切的体验，克服在文化问题上“民粹式”“愤青式”的粗糙思维——这个是最令我担忧的，起码我们北大学生不应该这样。这不是说鲁迅就是唯一的真理了，不是这个意思，但鲁迅的作品提供了一个很方便、很锐利的角度。

读鲁迅还可以帮助我们去了解人性。这可能是现在我们鲁迅研究界谈得比较少的。

我们知道人有阶级性、党性，还有很多性，但其实最基本的是人性。鲁迅对人性的了解也是最深的，他敏锐，尖刻，有时说的话很难听，但鲁迅知人论世，了解国情民性，了解人情世故。鲁迅对文化的批判性认知，是基于对人性的深透了解，基于对自身思想、心理不断的自剖，他反传统、反专制、反精英、反庸众，思维是辩证而尖刻的，是“不合群”也“不合作”的，有时说的话很难听，但那是知人论世，能让人警醒，换一个角度去打量我们所熟悉的世界。我们读鲁迅不一定要完全就照他的做，但他起码可以从一个角度去警醒我们。

特别是现在的网络时代，过量的信息每天都在冲刷。你们天天看手机，看到的负面的、虚假的东西有很多。它会使我们的思维钝化、碎片化、平面化，没有深度。那是种过度注重娱乐消费的流俗文化，我希望我们北大中文系的学生要适当地跟流俗文化保持距离。不是说看不起，这也是一种存在，也有它的必要，但是要跟它保持距离。这种东西会让人的精神粗鄙化。网络给人类带来很多新的问题，给人类制造了前所未有的隔阂、对立和竞争，甚至还可能带来毁灭性的东西。

现在有个词叫作“同温层”——圈子里面的内循环、党同伐异。这现在在网上不是很多吗？大家都希望看到让自己舒服的观点，听不得不同的意见。对这些现象我们缺少研究，但是鲁迅在这方面也可以让我们警醒，让我们保持思想的独立。鲁迅是没有“同温层”的，即使在左翼时代，跟左翼比起来也不完全是一回事。鲁迅是脱离现实利益的牵绊的、独立的，他获得了思想的自由和超越，他的思想因此而具备了同时代人，也包括我们这些后来人所缺少的批判性的深度。读点儿鲁迅的作品，也许可以让我们跳出庸常与习惯，突破“同温层”的约束，用相对超越的眼光看世界，让意识更加清醒，思想变得深邃，精神得到升华。

鲁迅先生少有的露出笑容的照片

当然，从生活化的、过日子的立场来看，鲁迅不是一个好榜样，我们也不希望大家都学习鲁迅怎么做人。我们也可以不喜欢鲁迅。读鲁迅的人没有必要像鲁迅那样，变得说话很尖刻。主要是学习鲁迅的思想方法，他的批判意识，从鲁迅这里获取对我们民族历史与现实的清醒的认识，以及思想动力。

当然，从语文的角度读，读鲁迅也可以打破那种四平八稳的、形式主义的文风，让我们写文章、表达能力上一个层次。中文系的学生如果没有读过鲁迅是说不过去的。希望你们能不要只读选本，最好多读一点。这是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读鲁迅。

“从来如此，便对么？

——如何理解鲁迅的“偏激”

第二个问题，如何看待鲁迅的“偏激”？

很多人不喜欢鲁迅，学术界也有人批判他，认为他造成了传统文化的断裂。这种看法是片面的。鲁迅确实是批判传统最猛烈的一个人，他有时候把话说得很绝的。鲁迅甚至曾经用这样义无反顾的语气来表达：“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全都踏倒他”，他把话说得很绝对。在对待传统的问题上，鲁迅的确常采取与惯常思维不同的逆反评判。这可能让人震撼、惊愕，却又顿觉清醒，思路打开。鲁迅的思维方式就是质疑和批判：“从来如此，便对么？”这是《狂人日记》中的话，其实也是鲁迅式的质疑。对普通人来说理所当然、见怪不怪的事情，到鲁迅那里，就有质疑，还可能有独特的发现。

赵延年木刻版画《狂人日记》

这其实是我们应该学习鲁迅的地方。鲁迅有意用这种逆反式的评判去警醒人们，挣脱被传统习惯所捆绑的思维定势，揭示历史上被遮蔽的真实，正视传统文化中不适于时代发展的腐朽成分。如果我们不是这样去看鲁迅、去理解鲁迅，就会觉得鲁迅的话说得太绝对了。我举个例子，鲁迅有段话最被某些人所诟病：“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除了印度——书时，时时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如果光是把这句话抽出来，那么网上应该大批判，是吧？但他是在特定的时代条件下来提出这样的问题的。鲁迅所反对和坚决批判的，主要是传统文化中那些封建、落后的东西，是专制主义的制度和文化，包括“存天理、灭人欲”的假道学，以及种种使国民精神愚昧、麻木、迷信的那些糟粕。他认为，如果不采取果断的措施，用中庸的思想，就摆脱不了封建的“铁屋子”。现在看起来鲁迅的这些观点可能显得有些偏激，但是我们要从历史的角度来看问题，考虑到当时中华民族面临的那种亡国灭种的焦虑。五四启蒙主义往往表现得有些激进、有些矫枉过正，但这也是文化转型期的一种常见现象。我们不妨从这个角度来理解鲁迅。

肩起黑暗的闸门，《木刻版画选》，1934年

我们看到，鲁迅是彻底地反传统的，他自己也并不讳言。但他不是历史虚无主义者。在如何为民族文化寻求新的出路这一点上，鲁迅有其明确的主张，那就是，对于传统一要批判，二要继承，三要转化。鲁迅这种分析的态度，是一贯的。所以，他同时在做两方面的工作，一是批判、攻打、破坏；二是梳理、继承、创新。而且我们要注意一个问题，鲁迅不是一个哲学家、理论家，他是一个文学家，他的表达很多是情感性的、精神性的，所以他说话说得比较痛快、绝对，他并不是做学位论文。我们读鲁迅的时候，不要抓住他一句话无限地扩张，不要把它当成论文来看。其实除了写小说、散文以外，他还做了大量的工作。鲁迅在50多岁就过世了，工作时间也就是30多年。他一共整理了22部古籍；他在北大上课，讲《中国小说史》，他写的《中国小说史略》到现在还是一本基础性的书。他的研究方法和结论影响到整个现代学术界。他一方面批判传统，另一方面同时也在做建设性的工作。这是第二个问题。

他不是丑化国民

而是在给国民“看病”

第三个问题，鲁迅批判国民性，是不是丑化了国民？

鲁迅的作品，特别是杂文和小说，给人最深的印象，就是对国民性的猛烈批判。他毕生都在批判国民性。鲁迅时时不忘揭露批判我们中国人的劣根性，如奴性、面子观念、看客心态、马虎作风，以及麻木、卑怯、自私、狭隘、保守、愚昧，等等，这些在鲁迅笔下都被揭露无遗。在《温儒敏讲现代文学名篇》里，我讲《阿Q正传》的时候，专门用一节内容来讲，为什么阿Q特别讨厌假洋鬼子，又最怕假洋鬼子？其实他写的是中国人面对外来事物的心理。所以我们读鲁迅的作品，觉得他是在给国民看病，让我们重新发现了自己，发现了我们周遭许多见怪不怪的落后的行为习惯、心理模式、民风民性。这重新发现就是一种观照与警醒。我们平时见怪不怪，但是作为文学家的鲁迅非常敏锐，他把它夸张地凸显出来，让我们重新认识和打量这些事物。

严顺开饰演的阿Q

图源：1981年电影《阿Q正传》

大家看一看鲁迅的小说《示众》，我认为它是纲领性的。《示众》写的是“看”与“被看”，没有主人公，主人公就是一群看客。一个人被拉出去示众了，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大家围上去看，你踩着我，我踩着你。这里的看客都是没有名字的，喻示着普遍的、麻木的国民性。鲁迅写得最多的，就是这种世态炎凉、人心麻木。在他看来，麻木的人们隔岸观火，玩味、欣赏别人的苦难，如同看戏；而只会看戏、做戏的民族是可悲的。这是鲁迅批判国民性时反复关注的问题。

围观游行示众的看客们，丰子恺绘《阿Q正传》

所以，鲁迅不是要丑化中国人。他是在揭示弊病，为了引起疗救的注意，而不讳疾忌医、掩盖矛盾。能够认识到这个问题、能清醒过来，我们也就有了民族的自信、文化的自信，是吧？我们既要看到民族光明的、主心骨的方面，也要看到我们存在的问题、有必要去克服的东西。这是我讲的第三个问题。

从“忧愤深广”

走进《呐喊》与《彷徨》

第四个问题，怎么读《呐喊》与《彷徨》？

鲁迅：《呐喊》，新潮社出版1923年版

封面由鲁迅亲自设计

鲁迅写了三本小说集，《呐喊》《彷徨》是比较主要的，另外还有《故事新编》。他的小说不多，也就是20来篇。我们上中学时学了一部分，以前我们认识比较多的角度，是《呐喊》《彷徨》对社会的揭示。比如对封建制度的揭露，有《狂人日记》《长明灯》；对辛亥革命经验教训的总结，有《药》《风波》《阿Q正传》；对知识分子道路和命运的思考，有《孔乙己》《在酒楼上》《肥皂》《伤逝》；等等。这个概括是对的，有助于我们对《呐喊》《彷徨》思想意义的把握。但是要注意一个问题：鲁迅不是为了配合五四运动而创作的这些作品。五四时期大多数作品都是感伤的、激进的，但是鲁迅的作品显得深沉蕴藉，别具一格。他自己曾经用“忧愤深广”这四个字来概括《呐喊》等作品的基调。

大家读《呐喊》的“自序”，就可以知道他开始创作的时候心情是多么地糟、多么地失望。你们看过《觉醒年代》，这片子拍得不错，起码这样写陈独秀、李大钊是不错的。但鲁迅不是这样的，鲁迅当时没有那么热烈，他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正在绍兴会馆里面抄古碑，他是很失望的。我们要体会“忧愤深广”这四个字，才能够进入鲁迅的文学世界。鲁迅作品中的“忧”和“愤”，都和深受封建礼教、制度所毒害所束缚的国民性病苦有关，和对民族命运的思考与焦虑有关。所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也是这个意思。同学们要领会鲁迅的小说，要去读小说集的前言，翻一翻鲁迅年谱，了解鲁迅当年创作的背景。鲁迅绝对不是为了配合五四运动而创作的。

鲁迅手抄古碑《刘宋时代□熊造无亮佛像记》

读鲁迅作品，除了领会他的思想内容，还应该有一点文学史的眼光，从古今文学发展的角度来看鲁迅小说的独特的贡献，了解鲁迅在哪些方面实现了对传统小说的革命性的突破，从而完成了小说形式向现代的转型。

第一，题材的变革。《呐喊》《彷徨》的题材是古代小说里边没有的，大部分作品取材自现实中常见的事、普通的人、人们司空见惯的再平凡不过的生活。传统小说不是这样的，都是奇特的、曲折的、传奇的、无巧不成书的。《红楼梦》有点特别，但《红楼梦》写的也不是一般人的生活，而是贵族的生活。而且，传统小说里边会有一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多是写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神仙鬼怪。但是鲁迅不是这样写的。他的小说写的都是普通人的生活，他显然是借鉴了当时西方的现实主义的写法，对传统进行大胆的先锋性的突破。所以我们读小说应该从中去体会鲁迅的“一切的永久的悲哀”，有时候是无解的悲哀。我们现在的生活，与当时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但一些文化、人性，一些基本的东西，跟鲁迅所写的那个年代所存在的是一样的。

第二，鲁迅在他的作品里发掘得很深，且总是有令人震惊的发现。读鲁迅的作品可能会很累，他的发现是沉重的，总是缠绕着你，让你不得安宁，让你不可能再像读传统的传奇小说那样隔岸观火，可以放松，而是一定会有切身的体验，会让你重新感觉和思考生活。我们古代的小说里面没有这样的东西。他往往带着悲悯与同情，带着哲理性的超越，带着刚才说的永久的悲哀。鲁迅那个年代是这样的，现在我们这个年代，你们这个年代，你们以后有孩子，你们孩子的年代，鲁迅提出的问题也可能会同样存在，这就是人性碰到的困扰。

第三，鲁迅小说对传统的突破还在于揭示灵魂之深。注重写灵魂，注重揭示心理之深，是小说向现代转型的显著特征之一。古代小说写心理是少的，《红楼梦》除外。你看《聊斋志异》《西游记》《三国演义》有心理描写没有？有的没有，有的有一点，但比较程式化。鲁迅起了这个头，写出了国人的灵魂和心灵，在这方面突破了传统的写法，并对后来的小说创作有极大的示范作用与影响。我也经常读一些当代的小说，到底觉得心理描写、对灵魂的揭示比较浅。这方面当代小说有待向鲁迅学习。

第四，还要格外注意小说的艺术格局和语言。现代的小说，很多套式溯源起来，在鲁迅那里都能找到。现在能找到他20多篇小说，每一篇的格式好像都不太一样，但由于时间关系这里我们就不展开谈了。

读《野草》

不必急着寻找标准答案

第五个问题，我讲一下怎么读《野草》。

我讲的都是太大的问题了，不过以后你们上课，老师肯定还会给你们很细地讲，我只是粗略地讲一讲。几乎搞文学的人都喜欢《野草》，鲁迅本人也喜欢。冯雪峰的回忆里说，鲁迅晚年也说他自己很遗憾，再也写不出像《野草》这样的作品。《野草》是最文学的一个作品，一共23篇散文诗，他写了三年。鲁迅那时候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有很高兴的时候，比如跟许广平谈恋爱；也有很悲伤的事情，比如和弟弟闹翻。国家也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件，这对鲁迅的创作都有影响。还有，鲁迅得了肺结核，这对他的创造性也有影响的，他对生命、时间、空间的感觉，在《野草》里边都有体现。你们读《野草》的时候要体会这几个字，“离奇而芜杂”，也就是说他内心不完全是痛苦、颓唐的，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心绪。

还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我也希望有人去研究。鲁迅写《野草》的时候，同时他也在写《彷徨》和《朝花夕拾》，你看这三本书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具有多样性、丰富性，对吧？值得研究。鲁迅写《野草》，不一定有“拟想读者”。《狂人日记》肯定有想象中的读者，但《野草》没有，他就是自我抒发、写给自己的，它是属于鲁迅自己的诗，属于他自己的哲学。你看《野草》的第一句，“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总是矛盾。这个不是一种悖论，非常复杂。大一的学生读《野草》不容易读懂，不要紧，因为你们的生活历练比较少。说实在话，鲁迅的作品，特别是《野草》，是给中年以上的人读的。我说得有点绝对，但确实要有一定的生活历练才读得懂。

第二，《野草》难读是因为它的写作方法是象征的、隐喻的，主要靠暗示。从语言学的角度来说，都是“能指”，而不是“所指”，所以不能够直解。它是非常先锋、非常现代的诗。《野草》表达的是个人的内心活动，有很多非逻辑、非理性的潜意识，有的具有原始思维的特点。《野草》里写了很多梦境、幻境，有的让人匪夷所思，只能跟进想象，很难靠逻辑思辨来理解。所以我们读《野草》，不要一句一句做逻辑分析，最好是先读一遍，不太懂没关系，读完以后获取你的第一印象，第二遍再慢慢地看它的象征的意味。

鲁迅于1927年出版的散文诗集《野草》第一版封面

譬如说很难懂的一篇叫《墓碣文》，构思非常地荒诞。你看里面的墓，正面写着，“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全是悖论，充满否定之否定。“我”则窥见孤坟中死尸“胸腹俱破，中无心肝”。阴面的碣文写着“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这是很残忍的自剖。像这些不容易读懂，一时不懂也不要紧，慢慢地去体会去理解。文学创作中有一类作品，它是只写作者自己内心世界的，往往挖得很深，旁人很难下一个非常直接的价值判断。你说，这是什么思想？悲观主义！说资产阶级才有悲观主义，无产阶级没有，这也不见得，只要是人都可能有悲观的时候，有悖论的时候，对吧？鲁迅就写出了人性的复杂，他承认自己的焦虑、矛盾甚至性格中的黑暗，这就是鲁迅，敢于自剖。毛泽东也主张大家读点儿鲁迅，他说他的心跟鲁迅是相通的，指的就是鲁迅敢于自剖、看破自己。这是非常难得的一种精神。

《墓碣文》初刊于《语丝》1925年32期

所以我们读《野草》，会体会到人的思维、情感的复杂性。《墓碣文》所触及的人生悖论，不止是鲁迅个人的，也是普遍的人生哲学命题，人人都可能遇到，只是人们一般未必有勇气“抉心自食”，也没有勇气面对真实的自己。《野草》经常通过“梦见”表达作者内心的矛盾，特别是表达那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人的思想、人的感情，只有一部分可以通过我们的语言表达出来，有某些部分是难以用通常的语言来表达的，所以才有诗歌。诗歌就是扭曲、变形的，现代诗歌尤其是这样。读的时候，千万不要死抠它的意义是什么，它的主题是什么；它没有什么主题，它写的就是感觉，而且这种感觉往往很多人在他的一生中的某个阶段都可能会碰到。

放下标准答案

遇见一个“人间鲁迅”

第六个问题，我讲一下怎么读《朝花夕拾》。

你们有些中学指定要读《朝花夕拾》是吧？我曾经专门为人民文学出版社写过怎么读《朝花夕拾》的文章。其实《朝花夕拾》只有几篇是好读的，有很多篇是很难读的。现在我们中学课文里面选的《朝花夕拾》都是比较好读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阿长与〈山海经〉》《藤野先生》，是吧？这都比较好读。由于我们中学语文教学受考试的要求，它没有办法，需要很细的分析，重视思想意义、艺术手法等等，做得很琐碎，这些都是中学教学普遍存在的问题，也许是中学阶段必须要有的、没有办法的办法。这个年龄段，十四五六岁，不能像刚才我讲的怎么读《野草》一样读。怎么办？只好通过考试，通过这样比较简单的方法。现在你们发现这种读法不够了，也不要埋怨老师。

你们现在都上北大中文系了，读《朝花夕拾》，应当超越中学语文教学、找答案的那种模式，摆脱那种思维的束缚。在《朝花夕拾》里面，我们看到的是作为战士的鲁迅的另外一面。当然《朝花夕拾》里面也有批判性的、叛逆性的，但更多是挚爱之心，甚至还有童心。我们现在读，要先放弃所谓“意义”追索，有更多的兴趣与感情的投入，就当做是和“人间鲁迅”的对话、聊天，这样就更能读出作品的味道，读出那种特别的散文之美。比如《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前一部分写百草园，“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可是，“那时却是我的乐园”，这是成年鲁迅回忆中的情景，“似乎确凿”是模糊而又有些难忘的印象，这是鲁迅常用的似乎不规范的表述，却又能“很文学”地表达特定的心境。这个散文最好的地方，其实就是写了孩子的那种天性，我看不出有什么批判封建教育的意味。那个老先生挺可爱的，小孩趁老先生不注意的时候自己跑到外边去玩，也挺可爱的，是不是？特别是成年人回忆自己童年的时候，你们记得这个里面写到一条挺可怕的赤练蛇，甚至有的卷子也设计了题目要分析这个作用，但其实这个是童心，是小孩对神秘事物的那种好奇，那种神秘感。还有一种说法认为，百草园是无拘无束的儿童乐园，三味书屋就是封建教育，这不符合作品实际。我看那里边全都是孩子的乐趣。这正是作品感人的地方，很多读者的童年都有自己的百草园和三味书屋，这篇文章能唤起那种温情的、幽默的记忆，它的味道就在这里。

浙江省绍兴鲁迅故里三味书屋

所以，读这个散文，我们要关注什么？怎么让我们的阅读效果最大化？首先是要大气，放得开。鲁迅的文章毫不拘谨，放得开，收得拢，这是大气度。其次，幽默，要格外注意这种由幽默产生的美感。再次，简单味，文章写得很简洁。《朝花夕拾》的风格非常洗练、清晰，文字不多，句式都很短，让人印象很深。如果要用语法来抠，它的主语在哪里，谓语是不是及物动词等等，可能有些是不通的，这时候我们要用语用学，这个你们以后会学到。语用学不能死抠语法，主要靠上下文，在特定环境中还要看文体，比如文学性的表达。前一段时间，我写了一篇100多字的微博，有人说里面有八个错误，还批判说这个人还研究语文，是中国的悲哀！我数了一下，只有一个错误，标点搞错了，还有一个“并且”的“并”字，因为我小时候学的是繁体字，经常写的是异体，现在我也很注意。只有一篇文章帮我说话，说你们不太懂得文学性的表达，有些不要主语的，有些要求尽量简洁，可以忽略句式的结构。这都是闲话了，我这里说的是我们要体会鲁迅《朝花夕拾》的简单味，简单的美感。我读《朝花夕拾》的时候觉得非常美，感受到了那种青春不再、童年生活不可重复的美。

读鲁迅杂文

是一次“思想的爬坡”

第七个问题，我讲讲怎么读鲁迅杂文。

鲁迅一辈子写过650多篇杂文，135万字，收到16个杂文集子里。他才50多岁就过世了，是吧？他一生做的最多的事是什么？估计整理古籍是他花时间最多的，第二是杂文，第三才是小说。鲁迅的杂文不是一般的文学创作。古代也有杂文，但没有那么鲜明的文体，从鲁迅以后才有。在1940年代，有很发达的“鲁迅风”杂文，后来就没了，五六十年代也没有了。但1980年代以后，报刊发展，杂文非常发达。后来有些博客、微博，某种意义上也是杂文。杂文也不是一般的论文，它是有感而发，直接参与现实、干预现实的。

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所有的中国发生的大的事变，在鲁迅杂文里都有记录和回应。这种记录不是历史学家的考证，而是有血有肉的文学家的记录，是偏重社会人心、思想文化角度的记录。我们中学时候学的《记念刘和珍君》，还有纪念左联五烈士的一篇文章，这不是记录吗？所以我们如果把鲁迅的杂文读下来，可以丰富我们对中国大半部现代史的理解，特别是感性的理解。所以有人说鲁迅写出了“人史”。而且，读一点鲁迅杂文，可以获得丰富的文史知识，从一个感性的体验进入，了解现代中国的历史，了解我们传统文化的得失，特别是了解100多年来的民族心灵史，了解国情，做到知人论世。

刘和珍、杨德群烈士

鲁迅杂文带有他自己对历史、对文化的深切的感受，他绝对不是空论，不是书斋里的学问，是带着自己的血肉去看取人生。这是文学家跟历史学家不同的、相互补充的地方。有人说鲁迅的杂文有史诗的气魄，是百科全书式的精神实体。它牵涉的人物有4500多人，古今中外牵涉的书、文献有5000多种，牵涉的历史事件有450多个，这不是包罗万象嘛？鲁迅的杂文，希望大家多读一点。

鲁迅在杂文中多做文明批评与社会批评，尤其是对国民性劣习的批判，时常一针见血，不留情面。加上又常用文学的形象的描写，漫画式的概括，给人以辛辣的讽刺性的效果，如果不理解他的本意，难免会以为是“骂人”。其实细读鲁迅就能体会，他何尝是在骂人？他尖刻的批评中，更多的是在做“社会相”的揭露和研究。所以后来有理论家将其概括为“社会相类型形象”。创作不是要写典型吗？鲁迅的杂文写的是“类型”，经常会出现“共名”，一类共同的人。像“叭儿狗”“资本家的乏走狗”“洋场恶少”“西崽”“革命小贩”“二丑”“政治奸商”“无文文人”，等等，都是概括力很强的“社会相类型形象”。大家回去可以看一看《立此存照》这篇杂文，就那么400多字，就把中国人好面子、自欺欺人的心理给写了出来。

最后我总结一下。鲁迅是批判性的，是独立思考的。他对国民性的批判、对中国文化的批判确实很尖锐，很难听，但他是真正的知识分子。现代知识分子与他所生活于其中的现实世界总有一种不相容性，揭示现实人生真相，揭示社会思想文化的困境，是知识分子的使命与习惯。从社会文化结构来说，有这样一部分批判的成分，社会才活跃、有生机，才能在不断的反省与批判中往前推进。知识分子天然地具有独立批判的精神，这是他们的功能，社会有这些不那么和谐的声音，才能进步。从这个角度看，鲁迅杂文的批判精神是非常可贵的，我们不能被所谓“尖刻”“骂人”之类的表面印象所左右，轻视乃至抛弃这份可贵的精神遗产。

图｜电视剧《觉醒年代》剧照

读鲁迅的杂文是很“难受”的，它不是一个优美的享受，而是“思想的爬坡”。在如今这个网络化、物质化、娱乐化的时代，有什么办法拯救精神的滑坡？我想读书是一个好的办法。我们要有意识地与流俗文化保留一点距离，尽可能不要让无聊而又浪费生命的微信、自媒体牵着鼻子走。

有的大学生，三年级了，整天看抖音。我不是看不起抖音，它是社会的一个宣泄口，有一部分人需要这样的东西，但抖音不是给你们看的。我希望北大中文系的学生少看手机、多读书，沉下心来。不要说一年级先好好玩一把，二年级还是懵懵懂懂，三年级开始有点懂事了，又要谈恋爱，又开始要找工作，四年级基本上就兵荒马乱，这也太可惜了。我们要有理想、有志向、有计划，要脚踏实地，从一年级开始给自己定计划，不要管别人，不要去搞什么“内卷”，让他们“卷”去。国家社会需要有本事的人，并不需要没有本事的、夸夸其谈的但是不能干实事的人。要沉下心来多读点书，读点基本的书，包括像鲁迅的书。把你们的笔头练劲，把你们的思维的能力练强，把你们的三观练正，做一个正直的、善良的、有责任感的、对我们国家社会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