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一款新车宣布搭载宁德时代电池,往往会被当作卖点。但到了2026年,风向变了。
理想加码欣旺达,小米推出自己主导的「龙甲电池」,何小鹏公开表示小鹏电池要「自己干」,鸿蒙智行也开始引入国轩高科、中创新航。
一个很容易传播的叙事随之出现:车企开始集体「去宁德时代化」,受不了宁德时代太贵,要把供应商的利润拿回来。
但把这件事拆开看,答案远没有这么简单。降成本确实是重要原因,可如果只理解成「为了买更便宜的电池」,就低估了这场供应链重构。
车企真正争夺的,是电池从研发、定义、采购到制造全过程的主导权。它们不一定非要自己生产那颗电芯,但越来越不愿意让别人决定,我的车该用一颗什么样的电芯。
「分手」是个被夸大的说法
首先要厘清一个事实:多数车企做的不是「宁德时代不用了」,而是不再愿意只用宁德时代。
这是两个概念。
2026年6月,鸿蒙智行开始扩充电池供应体系。此前问界与宁德时代合作极深,2022年双方签了五年战略合作,2025年宁德时代甚至把电池包产线建进了赛力斯超级工厂。
小米没有变成电池厂,而是推出自己定义的龙甲电池。小米负责产品定义,主导电池包结构、电子电气架构、热管理和BMS,同时参与电芯材料设计;中创新航、欣旺达承担电化学开发和制造。
小鹏的路线类似。何小鹏说的「电池自己干」,是电池系统由小鹏主导,电芯继续外采,并不自己生产。
理想走得更深。2026年9月,理想投入26.5亿元增资欣旺达动力,加上此前关联主体投资,理想系间接合计持股约11.17%,成为第二大股东,同时深入电芯定义、Pack、BMS和制造标准。
一种新模式正在成型:不是把电池厂消灭掉,而是重新定义双方关系。
过去是电池公司研发出好电池卖给车企,现在更像车企先说清楚需要什么,双方共同开发,再由专业电池厂负责规模化制造。
成本压力是导火索
最直接的背景,是整车利润已经被压得极薄。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行业收入约5.19万亿元,利润约1954亿元,销售利润率只有3.8%;到1至7月降到3.6%,7月单月仅2.4%。
车企看起来卖得热闹,实际在做一门利润越来越薄的生意。
而电池是新能源车上采购金额最大的核心总成。过去行业高增长,车企首先解决「有没有」「能不能按时拿到」,贵一点可以接受。
现在车卖到20万甚至更低,消费者还要求800V、5C超充、大电池和满配智能。售价被竞争压住,配置不能降,利润只能向供应链里找。
车企开始重新算账:如果一家供应商同时掌握技术定义、方案、制造、产能和定价,整车厂能优化的空间非常有限。
过去是「你这块电池多少钱」,现在是「这是我要的标准,你们谁能做得最好」。多供应商竞争加上自研,议价关系彻底变了。
但成本只解释了一半。
真正争的是定义权
比采购价更重要的,是车企不想失去「定义汽车」的权力。
电动车时代,电池直接决定消费者能感知的核心指标:续航多少、快充多快、冬天掉多少、地板能做多低、托底后安不安全。
这些表面是整车性能,背后相当一部分由电芯和电池系统决定。
敏感问题随之而来:如果汽车最重要的性能由供应商定义,那谁才是这款车真正的技术定义者?
过去电池企业开发一款平台产品,供给十家车企,大家拿到的本质上是同一代电化学技术。当谁都能买到同一代先进电池,「用了最好的供应商」无法形成长期差异化。
真正能差异化的,是整车平台、电池包结构、热管理、BMS、电芯性能窗口和充电策略,本身就是一套共同设计的系统。
小米龙甲电池值得关注的地方就在这里。它的意义不是小米突然会造电芯,而是把整车厂的工程边界继续向上游推进,从「买电池」变成「定义电池」。
自研,但不一定自制
今天最值得关注的变化,是「自研但不一定自制」,这可能是未来几年动力电池产业重要的组织方式。
电芯制造极其依赖规模,设备投资、工厂利用率、材料采购、良率和迭代能力,直接决定每一度电的成本。
宁德时代难以被简单替代,原因不只是规模大。2025年其锂电池销量661GWh,全球动力电池份额39.2%,连续第九年第一;研发投入221亿元,全球已建成772GWh产能,另有321GWh在建。
一家年销二三十万辆的车企,即便全部自产电池,也很难靠自身需求把电芯成本做到与全球最大电池厂相同。
于是车企越来越像电池系统的「设计公司」,自己定义性能、架构、软件和标准,让拥有成熟产线的电池企业负责生产,类似半导体产业的分工逻辑。
二线电池厂也愿意接受。中创新航、欣旺达、国轩高科、蜂巢能源比宁德时代更需要大车企的规模订单,也更愿意做专属开发。
新的利益组合就此形成:车企获得定义权,二线电池厂获得订单和规模,双方共同削弱单一供应商的绝对议价能力。
但也要泼一盆冷水。供应链自主不是免费的,自研Pack、BMS、电芯设计需要大量研发人员、测试体系和质量能力,销量不足时产线折旧可能比外购还贵。
在《科技丛林》看来,「自研不自制」不是车企能力不够,而是产业分工走向成熟的标志。真正的高手不是什么都自己干,而是清楚哪些必须攥在手里、哪些可以交出去。
即使不考虑价格,年销几十万辆的车企也很难接受核心零部件只有一个供应商。
一旦出现产能不足、工厂事故、材料短缺或质量问题,整条整车产线都可能停摆。汽车产业最怕的不是零件贵5%,而是缺一个零件导致整车无法下线。
引入第二、第三供应商,本质是风险管理。
理想投资欣旺达时强调的重点之一,就是研发、制造、质量和交付的长期协同。车企要的是三个确定性:技术迭代跟着自己的产品周期走,下一代车型有产能保障,出了质量问题自己能快速介入。
宁德时代失势了吗
这是不是意味着宁德时代正在失去优势?数据并不支持这个结论。
2026年半年报显示,宁德时代上半年国内乘用车动力电池装车份额达到46.7%,同比反而提升5.6个百分点;归母净利润432.84亿元,同比增长41.98%。
一边是车企纷纷强调自研和多供应商,另一边是宁德时代仍占近半壁江山,两件事并不矛盾。
车企降低依赖,不等于宁德时代的产品失去竞争力。
当技术继续向15C快充、钠离子、高能量密度演进,头部企业的研发规模仍然有价值。
2026年上半年,宁德时代又发布了第三代神行、第三代麒麟和钠新电池。
真正变化的不是「宁德时代被谁取代」,而是合作模式本身。过去竞争是谁能拿到宁德时代,未来竞争是谁能把多家供应商的制造能力纳入自己的技术体系。
宁德时代面对的不是客户「逃跑」,而是客户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势、越来越懂电池。
结语
成本压力是导火索,供应链安全是现实需求,技术定义权才是最终目的。
如果图的只是便宜,最简单的办法是直接招标让几家电池厂竞价,不必花26.5亿投资电池公司,也不必养庞大的自研团队。车企愿意付出这么高的成本向上游渗透,本身就说明目标不只是降价。
过去十年,是电池企业凭技术壁垒和规模不断提升产业地位的十年。接下来,将进入整车厂与电池厂重新划分边界的阶段。
宁德时代不会轻易失去领先位置,但「宁德时代提供什么,车企就选什么」的时代正在过去。
这场「分手」的真正主角甚至不是宁德时代,而是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十年发展后的一次重新分权。它最终要回答的问题是:在智能电动车时代,一辆汽车的核心技术,究竟该由谁来定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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