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八岁当保洁,伺候过两个男人,才明白瘦男人和胖男人之间隔着一条命

我叫周秀兰,今年四十八岁,在县城一家家政公司当保洁。干了快十年了,伺候过几十户人家。大多数是钟点工,做完就走。可有两个男人,我在他们家做的是长工,一做就是好几年。一个瘦得跟竹竿一样,一个胖得跟弥勒佛一样。伺候过他们,我才明白——瘦男人和胖男人之间,隔着的不是几十斤肉,是一条命。

头一个男人姓孙,叫孙德明,我在他家做了三年。他是个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数学,瘦得颧骨突出来,胳膊上全是青筋,体重撑死一百一。他老婆走得早,一个闺女嫁到了外地,一年回来一趟。他一个人住着一套三室一厅,屋子干干净净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的。他是个特别讲究的人,讲究到让人受不了。我每周去三次,每次去他都给我列一张单子,上面写着今天要擦哪儿、扫哪儿、洗哪儿,一条一条的,跟教案一样。我擦桌子他要在旁边看着,说我擦的方法不对,抹布要叠成四方块,一下一下地擦,不能来回抹。我擦完了他在后面检查,拿手指头摸桌角,摸完了说“这里没擦干净”。我有时候心里头烦,可人家说得对,我就重擦。

孙老师吃饭也讲究。他从来不吃剩饭,做一顿吃一顿,吃不完就倒。他爱吃青菜豆腐,很少吃肉。我有时候给他炖个排骨,他吃两块就说“腻了”。他那个厨房里调料齐全,可都跟新的一样,很多都没开封。他吃饭慢,一口嚼二十下,一顿饭吃半个钟头。我看着他吃饭,觉得他那个吃法像在完成任务,不是在享受。

他这个人话不多,可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我拖地的时候他有时候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说他以前教书的事,说他闺女的事,说他老伴儿的事。他说他老伴儿走的时候他才五十八,走得很突然,脑溢血。他说“秀兰啊,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别较真。你较真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带不走”。我听着,觉得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心里头其实挺软的。

可他太讲究了。讲究到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一张表格。早上几点起、几点吃、几点看书、几点睡,一分钟都不差。他从不出去跟人下棋打牌,就在家待着。我问他“孙老师你一个人不闷吗”。他说“闷啥,我有书看”。他的书房里全是书,整整齐齐的,按类别排着。他每天看几个小时的书,做几个小时的笔记。那些笔记摞在书桌上,一本一本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后来他病了。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他闺女从外地赶回来,带他去省城做手术。手术做了,胃切了三分之二。回来以后他瘦得更厉害了,原来一百一,术后不到九十斤。他不能吃硬东西了,只能吃流食。我给他熬粥、炖汤、打糊糊。他坐在餐桌前面,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吃一口歇一会儿。他以前吃饭慢,现在更慢了,一碗粥喝半个钟头。他瘦得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他跟我说“秀兰,我现在才知道,瘦不是好事。太瘦了,身体没有本钱跟病扛”。我听了心里头酸了一下。

他走的那年六十九。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一年。他闺女收拾东西的时候,那些书、那些笔记、那些干干净净的屋子,都还在。可他人没了。一个瘦了一辈子、讲究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没扛过一场病。我有时候想,他要是胖一点,身体有点底子,是不是能多撑几个月。可我也不知道。

第二个男人姓赵,叫赵德厚,我在他家做了五年。他是个退休工人,以前在县水泥厂干活,身体壮实。我头一回去他家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迎我,胖胖的,肚子挺着,圆脸,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说“周姐你来了,快进来”。他那个屋子跟孙老师家完全是两个样。东西摆得到处都是,沙发上堆着衣裳,茶几上放着茶壶茶碗和半碟子花生米。东西虽乱,可不脏。他说“你随便收拾,不用太讲究,过得去就行”。我收拾的时候他有时候在厨房做饭,胖人爱做饭。他做饭好吃,红烧肉炖得烂烂的,糖醋排骨酸甜口正好。他做饭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颠勺的动作利索得很。他跟我说“周姐你别走了,留下来吃,我做了你的份”。我推辞两回,第三回就留下了。他的红烧肉我吃了三块,肥而不腻,入口就化。他看我吃得多,乐呵呵地说“周姐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赵德厚这个人跟孙老师完全两样。他不讲究,可他会过日子。他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遛弯,跟一帮老头下棋打牌,有时候还去老年活动室唱两句戏。他朋友多,逢年过节家里来好几个人,喝酒聊天,闹腾得很。他老婆也走了,可他没一个人闷着。他跟我说“周姐你说人活着图啥,图个热闹。你一个人待着,待出病来,不如出来跟人说说话”。他那个屋子从来不安静,收音机开着,电视开着,他自己还哼哼着。有时候我去干活,听见他在阳台上跟对楼的老头隔空喊话,喊完了哈哈大笑。

他身体好,一年到头不怎么生病。有一回感冒了,流鼻涕打喷嚏,他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还跟我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第二天果然好了。他吃饭从来不忌口,红烧肉、猪头肉、花生米,顿顿离不开。我劝他“赵大哥你血压高,少吃点肥肉”。他说“周姐你放心吧,我这身体我自己有数”。他那个“有数”就是吃药,他每天按时吃降压药,吃完了该吃吃该喝喝。他的逻辑是“你活着的时候不吃不喝,死了也是个饿死鬼。你吃着喝着,高高兴兴的,多活几年比啥都强”。

他走的那年七十三。心梗,晚上睡觉走的,第二天早上他儿子来叫他吃饭,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走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跟睡着了一样。他儿子跟我说“我爸这辈子没受啥罪,走也走得痛快”。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来了好多人,他那些老哥们老牌友都来了。有人哭,有人叹,可也有人说“老赵这辈子值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没亏着自己”。

我在他们家干了五年,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我打扫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电视,有时候跟我唠两句。他跟我说过他老婆的事,说他老婆在的时候他啥也不会干,老婆走了他才学会做饭。他说“周姐你看我胖吧,这肉是我老婆养出来的。她走了以后我自己接着养,不能让她在那边还惦记我吃不饱”。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呵呵的,可我看见他眼角有点湿。

两个人我都伺候过。一个瘦,一个胖。一个讲究,一个随意。一个安安静静过了一辈子,一个热热闹闹过了一辈子。一个走的时候身上插着管子,一个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你说哪个活得值。我说不清。可我知道一件事——瘦的那个把自己管得太紧了,紧到身体没有余地。胖的那个把自己放得太松了,松到身体扛不住。两个人都是走,可走法不一样。

我四十八了,干了十年保洁。伺候过的人家多了,什么样的日子都见过。我有时候想,人这辈子到底该怎么过。你太讲究了,日子过得跟表格一样,一点错都不出,可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竹竿,风一吹就折了。你太随意了,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大鱼大肉不忌口,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口锅,早晚有一天烧干了。可你也不能太较真。该吃吃该喝喝,该动动该歇歇。别太瘦,也别太胖。别太讲究,也别太凑合。孙老师要是多吃两口肉,也许能多撑几个月。赵大哥要是少吃两口肉,也许能多活几年。可这些话他们听不见了。我写下来给看得见的人看。你们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