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七十回的柳絮词社,常被看作钗黛诗才的一次正面较量。林黛玉写的是“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薛宝钗写的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当场评比,宝钗夺魁,黛玉居次。可若因此就说黛玉的“咏絮才”不如宝钗,恐怕把曹雪芹的用心看浅了。
一、同一题,两副笔墨
黛玉那首《唐多令》,几乎是把自己写进了柳絮里: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开篇就用姑苏百花洲和燕子楼关盼盼两个薄命典故,柳絮就是她自己——寄人篱下,命运未知,今生不知“谁舍谁收”。众人读罢,先赞好,紧接着便说“太作悲了”。
宝钗的《临江仙》则是另一路,干脆翻案: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别人写柳絮,多叹飘零,她偏说柳絮借风而起,得其所哉。“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一句,把人人眼中的轻薄之物写出了昂扬气象,当场夺魁,并不意外。
二、黛玉输在哪里
黛玉输的不是才力,是这一题的立意先被宝钗抢了去。
一是破套与循套。黛玉走的是悲慨一路,前人写柳絮、写落花已多,她把物哀推到极处;宝钗偏走翻案一路,说柳絮好,反差立现,众人心胸为之一振。
二是私语与公言。黛玉词太私、太沉,句句像自身谶语,读来令人酸鼻;宝钗词表面公允开阔,适合诗社公评,不犯“伤郁”之忌,众人听了都笑说“果然翻得好”。
三是裁判的卡尺。李纨的审美标准是“含蓄浑厚”,不是“风流别致”。海棠诗社评白海棠时她已明说:“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柳絮词会虽没再重复这句话,但同一把卡尺还在。黛玉的极致悲情,在李纨的尺下天然吃亏。
三、诗社里宝钗为何常占上风
翻看全书几次诗社,宝钗赢面确实更大。但这并不是曹雪芹在判谁更有才,而是几种因素叠在一起。
风格合裁判。李纨守寡守礼,看重温柔敦厚、中正和平。宝钗“珍重芳姿”“任他随聚随分”正撞她审美;黛玉“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再妙,也被归为“风流别致”而非“浑厚”。
场合合群伦。诗社是众女集会,不是黛玉独吟。宝钗懂题目、懂场面、懂不越分;黛玉常把题写成自传,惊艳归惊艳,却不宜捧为群社之冠——太沉痛了,众人不敢推她第一。
作者故意交替。海棠社宝钗第一,菊花社黛玉一人包揽《咏菊》《问菊》《菊梦》前三,李纨亲评“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柳絮词又归宝钗。作者让钗黛各领风骚数,不分伯仲。
四、“咏絮才”到底归谁?
第五回判词早已定案:“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停机德属宝钗,咏絮才属黛玉。这里的“咏絮才”典出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本义是灵心状物、物我合一。黛玉正是如此——她不是客观描摹柳絮,而是把自己活成了柳絮。宝钗则是借柳絮写志,偏于“言志”一路。
真论文采纵深,黛玉的《葬花吟》《秋窗风雨夕》、《桃花行》每一首都是顶流。在诗社活动中,宝钗赢在稳、厚、合时宜。但是咏絮才还是林黛玉的,她是以诗为命,用生命在写诗。
诗社多次推宝钗,是李纨的尺子与场合的尺子推出来的,不是曹雪芹在终审“谁更像谢道韫”。柳絮词那回,宝钗赢的是这一首词、这一场社;黛玉输的是当场翻案力度,不是咏絮之才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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