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所有当儿子的提个醒,别让亲妈和媳妇同住,我同事家两居室,亲妈睡阳台7个月,媳妇说闻不得老人味,儿子低头不吭声,亲妈夜里咳一声
阳台的推拉门关不严。
有一条缝。
冬天的时候,风就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夏天的时候,蚊子也从那条缝里钻进来。他妈就睡在那扇门后头。
七个月了。
我第一次去他家吃饭,是去年十一月份的事。当时不知道。进门换鞋,看见阳台上铺了一张折叠床,上头叠着一床薄被子,旁边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有一把梳子、一管牙膏、一条毛巾。我以为是他家猫窝。
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妈睡的地方。
我同事叫陈默,三十五,在一家做工业设备的公司做售后。人不爱说话,长得也普通,一米七出头,微微驼背,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挺厚。他老婆在附近一家药店上班,收银,一个月到手三千八。他们有个女儿,七岁,读一年级。
房子是两居室,八十多平,贷款还剩十九年。
他妈是去年四月份来的。从老家来。他爸走得早,前年冬天没的,心梗,夜里走的,没送医院。他妈一个人在老家待了一年多,村里人都说,你儿子在城里有房,你怎么不去。他妈就说,去,怎么不去。
就这么来了。
来的时候带了两蛇皮袋东西。一袋是衣服,一袋是吃的,腊肉、干豆角、红薯粉,还有一罐子腌辣椒。坐了一夜的硬座,早上六点到站,陈默去接的。他妈出站的时候肩膀上挎着一个布包,手里拎着那罐辣椒,怕碎,一直抱着。
到家那天,儿媳妇还笑着叫了一声妈。孩子也高兴,围着奶奶转。
到了晚上,睡觉成了问题。
两居室,主卧陈默两口子住,次卧孩子住。本来没打算让老人长住,来了才知道,她不想走了。她说老家一个人待着害怕,夜里听见风,听见狗叫,听见自己咳。
陈默说,那就在客厅搭个床吧。
他老婆说,客厅孩子写作业要用,而且来个人不方便。
最后就搭在了阳台。
阳台是封过的,有窗户,但没暖气。冬天冷,夏天热。他妈说,没事,我习惯了,老家比这冷。
这一住,就是七个月。
我在陈默家吃过三回饭。
第一回,他妈做了排骨。炖得很烂,放了土豆。她端上桌,自己没坐下,站在一边,说你们先吃。陈默说妈你也坐。她说我不饿,我看着你们吃。
她儿媳妇没说话。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放下了。
我看见了。她放下的时候,用的是筷子的另一头。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孩子说奶奶排骨好吃。他妈笑了一下,说好吃就多吃点。然后转身去了阳台,把推拉门拉上。
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
陈默低头扒饭,没吭声。
第二回吃饭,是夏天。七月份。阳台更热,他妈弄了一个小电扇,二十块钱那种,夹在床头上。吃饭的时候她没出来,说在阳台吃过了。陈默端了一碗饭进去,出来的时候碗是空的。
他老婆说,你妈怎么老在阳台吃。
陈默说,她怕热,里头凉快。
他老婆冷笑了一声。
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的什么我忘了。只记得走的时候,他妈从阳台出来送我,手里拿了一袋子红薯粉,说自家做的,你拿回去。我推辞了一下,她硬塞。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手背上的皮肤很松,青筋凸起,指关节有点变形。
她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说没有没有。
她说,我在这儿住着,帮不上什么忙。
我说您别这么说。
她笑了一下,说,我夜里咳,怕吵着他们。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憋着呢,咳的时候就捂着嘴。
我没接上话。
回家的路上,我给陈默发了条消息,说你妈睡阳台不太好吧。
他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没了。
陈默这个人,不是不孝顺。他就是不吭声。什么事都闷着。在单位也是,领导说什么他就干什么,从来不争。有回加班到十一点,他老婆打电话来骂,他走到楼道里去接,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家里事。
他工资到手六千二。房贷三千五。孩子上学、补习班、吃饭、水电,一个月下来基本不剩。他老婆三千八,管家里开销。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出头,在城里不算最底层,但也紧巴巴。
他妈来了以后,多一个人吃饭,多一份开销。老太太自己有点养老金,一个月一百多,农村那种。她来了以后,捡过纸箱子,卖了七十多块钱,给孙女买了一双鞋。
陈默老婆为这个发过火。
她说,你妈捡破烂,让邻居看见怎么想。
陈默说,她就是闲不住。
他老婆说,闲不住可以去公园,别在楼下翻垃圾桶。
这话是当着老太太面说的。
老太太没吭声,把纸箱子捆好,放在门后头,再也没拿出去过。
我后来才知道,老太太夜里咳嗽挺厉害的。老慢支,几十年了。在老家的时候吃药,来了以后没怎么吃,说药贵。陈默给她买过两盒,她吃了几天就停了,说好了。
其实没好。
夜里咳,捂着嘴咳,怕吵着人。
阳台和主卧隔着一道墙,隔音不好。陈默老婆睡觉轻,听见咳就烦。有一回半夜,她推醒陈默,说你去看看你妈,咳得人睡不着。
陈默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推门。
又回去了。
他说,我妈说她不咳了。
他老婆说,你聋啊。
他不说话了。
这事是他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说的。喝的是二锅头,小馆子里,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他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他说,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我说,你就问问她吃药了没。
他说,问了又怎么样。
我说,那你也不能让她这么咳着。
他没说话,又喝了一杯。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小时候也咳。那时候家里穷,我妈半夜起来给我熬姜汤,用棉袄把我裹着,背我去卫生院。走了五里地。
他说,现在她咳,我连门都不推。
他说完这句话,把杯子放下了。
放得很轻。
但是我知道他使劲了。
陈默的老婆叫周敏。三十二,药店收银。人长得干净,说话也利索。她不是坏人。她对孩子很好,对陈默也过得去。就是跟她婆婆处不来。
她说,不是我不让她住,是实在不方便。
她说,两居室,五口人,怎么住。
她说,我下班回来想歇会儿,客厅里坐着个人,我连话都不想说。
她说,她身上有味儿。
这话是她在楼道里跟我老婆说的。我老婆回来学给我听。我听完没说话。
老人味。这三个字。
不好听。但是很多人心里想过。
周敏还说,她不是没想过办法。她提过让老太太去养老院,一个月两千多,陈默出。陈默说没钱。她提过让老太太回老家,请个保姆,一个月一千五。陈默说村里没人愿意干。她提过让老太太去陈默姐姐家住几个月,轮着来。陈默说他姐家也两居室,也挤。
最后就还是阳台。
周敏说,那总不能让我睡阳台吧。
这话也对。
谁睡阳台呢。
我后来想,这个问题其实没有答案。不是谁对谁错,是房子太小,钱太少,人太多。是所有的东西都挤在一起,挤到没有地方放一个老人。
老太太自己倒是认了。
她跟我说过一回,说阳台挺好的,能看见外面。早上有太阳,晚上有月亮。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睡过,比这冷。
她说,我儿子不容易。
她说,我儿媳妇也不容易。
她说,我在这儿就是给他们添乱。
我说,您别这么想。
她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
她坐在阳台的折叠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她的药。她没吃。就是拿着。
她弯着腰,把塑料袋系好,放在枕头底下。
动作很慢。
像是怕弄出声音。
陈默的女儿叫陈小雨。七岁。挺乖的一个孩子。她跟奶奶关系好。放学回来就往阳台跑,趴在奶奶床上写作业。奶奶给她梳头,给她讲故事,给她做红薯饼。
有一回,小雨问,奶奶你为什么不住屋里。
奶奶说,奶奶喜欢阳台。
小雨说,阳台冷。
奶奶说,奶奶不怕冷。
小雨说,那我跟你一起睡。
奶奶说,不行,你明天要上学。
小雨说,那我给你拿个热水袋。
她就跑进屋,把热水袋灌满,抱出来给奶奶。奶奶接过来,放在被窝里。等小雨走了,她又把热水袋拿出来,放在一边。
她说,太烫了,我睡不着。
其实她是舍不得用。
电费贵。
这些事,陈默都知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他就是不说话。
他跟我说过一句,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说,你跟你老婆谈谈。
他说,谈了。
我说,谈得怎么样。
他说,她说让我妈回老家。
我说,那你妈愿意吗。
他说,不愿意。
我说,那你怎么办。
他说,撑着吧。
撑着吧。这三个字。
我听过很多人说这三个字。不同的人,不同的场合,说出来都是一样的语气。往下沉的那种。
陈默不是个例。
我身边这样的太多了。
我表哥,四十二,在工地上干。他爸中风以后半身不遂,他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接来城里。他家也是两居室,老两口住一间,他跟老婆孩子挤一间。住了三年,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去年离的。
我同学,三十八,做销售的。他妈来帮忙带孩子,带了五年。孩子上小学以后,他妈说想回老家。他老婆说,孩子接送怎么办。他妈就没走。后来有一次,他妈在厨房摔了一跤,骨折,住院花了两万多。他老婆说,这钱该你姐出。他姐说,妈是给你带孩子摔的。两家到现在不说话。
我邻居,老头七十多,跟儿子住。儿子上班,儿媳妇在家。老头每天下楼遛弯,一遛就是一天。中午在外面吃馒头,晚上才回去。有人问他怎么不回家,他说,家里小,转不开身。
这些都是不同的人。但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就是那个阳台。
那个客厅。
那个折叠床。
那个没推开的门。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因为我发现我写的这些东西,谁都没错。陈默没错,他要养家,他没钱,他不敢跟老婆翻脸。周敏没错,她也要上班,也要带孩子,也有情绪。老太太没错,她把儿子养大,老了投奔儿子,天经地义。
但是住在一起,就是难受。
这个难受不是谁造成的。
是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造成的。
是房价。
是工资。
是养老金。
是医疗。
是独生子女。
是城乡差距。
是那一百多块钱的农村养老金。
是三千五的房贷。
是六千二的到手工资。
是两居室。
是阳台。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压在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身上,他就不吭声了。
他不是不想吭声。他是吭不出来。
我再写一个人。
是我们公司楼下看车棚的老张。
六十七,河北人。在北京看了十二年车棚。他老伴在老家,给儿子看孩子。他儿子在县城买了房,一个月还两千多。老张每个月挣两千八,自己留三百,剩下的打给老伴。
他住在车棚里。车棚隔了一个小间,四平米,放一张床,一个电饭锅,一个暖水瓶。冬天冷,夏天热。他说挺好的,比老家强。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人老了,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他说,搬不动了,就搁着。
我问他,你想不想跟儿子住。
他说,想。
他又说,算了。
他说,去了也是睡阳台。
我问他怎么知道。
他说,都这样。
都这样。
这三个字我琢磨了很久。
是真的都这样吗。
好像是的。
我们这一代人,或者上一代人,或者下一代人,都在往城里挤。挤进去了,买个小房子。房子小得放不下一张多余的床。老人来了,就睡阳台,睡客厅,睡沙发。
不是不孝顺。
是真的没地方。
或者说,有地方,但是那个地方不愿意给。
周敏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她说,如果房子是三居室,我肯定让她住屋里。
她说,不是我不愿意,是真的住不开。
她说,你说我自私,我认。
她说,但是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她说得对。
她有她的日子要过。
老太太也有老太太的日子要过。
两个人都要过,但是只有八十平。
我后来去过陈默家一趟。是今年三月份。
那天挺暖和。阳台的窗户开着。老太太坐在床上,晒着太阳,手里在择菜。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说你来啦。
我说您坐着。
她说,我坐了一天了。
她把菜放下,给我倒水。
我接过来。
她问我,陈默在单位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他累。
我说,还行。
她说,他从小就不爱说话。
我说,嗯。
她说,他心重。
她说,他什么都往心里搁。
她说,我知道他为难。
她说,我不怪他。
她说,我就是夜里咳,怕吵着他。
她说,我憋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拿手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像是示范。
像是证明她真的在憋。
我说,您得吃药。
她说,吃了。
我说,吃完了再买。
她说,不买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贵。
我说,让陈默买。
她说,他没钱。
她说,他房贷还没还完。
她说,孩子还要上学。
她说,我这点毛病,死不了。
我看着她。
她的手还在择菜。一根一根地择。动作很慢。
阳光照在她手上。
那双手我见过。是很老的手。骨节粗大,皮肤薄得像纸,上面有褐色的斑。那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种地,喂猪,做饭,带大两个孩子。
现在这双手在择菜。
在阳台上。
在她儿子的房子里。
我说,您想回老家吗。
她没抬头。
她说,想。
她说,又不想。
她说,回去一个人,死了都没人知道。
她说,在这儿,至少能听见人声。
她说,虽然他们不怎么跟我说话。
她说,但是我听得见。
她说,听见他们回来,听见孩子叫,听见锅响。
她说,就行了。
她说,我要求不高。
她说,我就是想离他们近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陈默还没下班。周敏在屋里辅导孩子写作业。老太太送我到门口,说,你常来。
我说好。
她说,来了跟我说说话。
我说好。
她说,我在这儿,没什么人说话。
我说好。
我下了楼,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阳台的窗户开着。
能看见老太太的折叠床。
上面铺着一床薄被子。被子叠得很整齐。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那是她的药。
我看了一会儿,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想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堵。
后来我跟陈默又喝过一次酒。
我问他,你妈还在阳台。
他说,嗯。
我说,你不打算想办法。
他说,想了。
他说,我想换个大点的房子。
他说,我去问了,换三居室,首付要一百多万。我拿不出来。
他说,我想让我妈回老家,我每个月给她打一千块钱。
他说,她不愿意。
他说,她说她一个人害怕。
他说,我就没再提。
我说,那你老婆呢。
他说,她也不容易。
他说,她妈身体也不好。
他说,她还有个弟弟没结婚。
他说,她压力也大。
我说,那你呢。
他没说话。
他喝了一杯酒。
然后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女的不一样。
他说,女的可以嫁人。
他说,男的就得扛着。
他说,扛不住也得扛。
他说,没人管你扛不扛得住。
他说完这句,把酒杯放下了。
这回他没有轻轻放。
他放得挺重。
杯子在桌上响了一下。
旁边桌的人看了他一眼。
他没管。
他低着头,看着桌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夜里咳。
他说,我听见了。
他说,我躺在那儿,听着她咳。
他说,我老婆也听见了。
他说,她翻了个身。
他说,她没说话。
他说,我也没说话。
他说,就那么躺着。
他说,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听着我妈咳。
他说,谁也没动。
他说,就那么听着。
他说,一直听到她咳完。
他说,然后天就亮了。
他说,我起来上班。
他说,我妈给我煮了鸡蛋。
他说,我吃了。
他说,我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
他说,她说,路上慢点。
他说,我说,嗯。
他说,我就走了。
他说,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我妈还站在那儿。
他说,阳台上。
他说,站在阳台上。
他说,看着我。
他说,我招了招手。
他说,她也招了招手。
他说,我就走了。
他说,每天都这样。
他说,每天。
他说,七个月了。
他说完这些,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
小馆子里有人在划拳。电视里在放新闻。老板娘在算账。外面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
一切都挺正常的。
只有陈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那是一双普通的男人的手。不干活的手。敲键盘的手。拿筷子的手。
就是没推开门的手。
我后来又想过那个阳台。
我想那个阳台到底有多大。大概三四个平方。放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盆,一个小电扇,就没有多少地方了。
老太太在那儿住了七个月。二百多天。她在那个小空间里吃饭,睡觉,吃药,咳。她看着窗户外面,看楼下的树,看对面的楼,看天。她听见屋里的人说话,走路,看电视,吵架。她听得见,但是进不去。
她不是进不去。是那个门她不愿意推开。
推开了,就得说话。
说话,就得面对。
面对了,又解决不了。
所以她就待在那儿。
待在那个小空间里。
等着天亮。
等着天黑。
等着儿子下班。
等着孙女放学。
等着有一天,有人跟她说,妈,你进屋睡吧。
但是她知道,不会有这一天。
所以她就不等了。
她就那么待着。
有一天晚上,我刷手机,看见一条新闻。说有个老人,在儿子家的阳台上住了三年,后来跳楼了。底下评论很多。有人说儿子不孝,有人说儿媳不是东西,有人说老人想不开。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我想起陈默他妈。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她说,我要求不高。
她说,我就是想离他们近点。
近点。
就这么点要求。
但是那个阳台,就是最近的地方了。
再近,就进屋里了。
屋里是儿子和儿媳妇的。
她进不去。
不是门锁着,是有些东西锁着。
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写到这里,真的停了很久。
我坐在电脑前面,抽了两根烟。我想到我自己的妈。她也在老家。她也一个人。她也跟我说过,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她也说过,我身体好着呢。她也说过,我要是哪天不行了,就自己去医院,不给你们添麻烦。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
她只是不想让我为难。
但是我确实为难。
我没钱换大房子。我没时间回去看她。我打电话也就是那几句,吃了吗,挺好的,注意身体。挂了电话,该干嘛干嘛。
我不是个好儿子。
但是我也不是坏儿子。
我就是卡在中间的那个人。
跟陈默一样。
跟很多人一样。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背着我去地里干活。把我放在田埂上,给我一个馒头,让我自己玩。她弯着腰,在田里插秧,从早上插到中午。太阳很大。她出汗。她喝水。她直起腰,捶捶背,看我一眼,笑一下。
那个笑我记得。
现在她老了。
她一个人在老家。
她也在等。
等我有空回去。
等我有钱接她来。
等我有能力让她过好日子。
但是我知道,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
或者说,她等不到那一天。
这个话我不敢说。
说出来太残忍。
但是很多人心里都清楚。
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周敏。
她拎着菜,挺沉的。我帮她拎了一层。她说谢谢。
我说,你婆婆最近怎么样。
她说,还那样。
我说,咳得厉害吗。
她说,厉害。
她说,我给她买了药。
我说,你买的?
她说,嗯。
她说,我放在她枕头底下了。
她说,她不知道是我买的。
我说,你没跟她说。
她说,说什么。
她说,说了她也不要。
她说,老太太倔。
她说,跟她儿子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但是我觉得她没那么坏。
她只是累。
她只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对一个人好。
她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妈也病着。她弟弟还没结婚。她一个月三千八。她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到家。她回来还要做饭,辅导孩子,洗衣服。她也很久没买过新衣服了。
她也卡着。
卡在那个两居室里。
卡在那个阳台上。
阳台两边都是人。
都卡着。
谁也没动。
陈默的女儿小雨,今年上一年级。
有一回我去他家,小雨在阳台上写作业。奶奶坐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小雨写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奶奶,你身上有味。
奶奶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奶奶去洗洗。
她站起来,拿着毛巾去了卫生间。
小雨继续写作业。
她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她不是嫌弃。她就是说了。
但是那句话,奶奶记住了。
后来陈默跟我说,他妈从那以后,每天都擦身子。冬天也擦。用凉水。她说热水费电。
他说,她擦完了,就坐在阳台上,把窗户开一会儿。
他说,她怕屋里有味。
他说,她怕小雨闻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语气。
就是陈述。
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是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他跟我说过一句,他说,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说,不是。
他说,是。
他说,我连我妈都照顾不了。
他说,我算什么儿子。
我说,你别这么想。
他说,那怎么想。
他说,你告诉我,怎么想。
我没说出来。
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想。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不是他的问题。
是这个事本身就没有答案。
后来我问他,你妈睡阳台七个月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就想,再熬一熬。
他说,等孩子大点。
他说,等房贷还完。
他说,等我有钱了。
他说,就好了。
我说,那你妈等得到吗。
他没说话。
他低下头。
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但是他没哭。
他就是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说,我妈夜里咳。
他说,昨天晚上又咳了。
他说,我听着。
他说,我老婆翻了个身。
他说,我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说,我听着她咳。
他说,我蒙着头。
他说,我听见她咳完了。
他说,我听见她起来喝水。
他说,我听见她坐下。
他说,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他说,我听见她躺下。
他说,我一直没动。
他说,我蒙着头,一直没动。
他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说,早上起来,我妈已经做好饭了。
他说,她煮了粥,煎了鸡蛋。
他说,她跟我说,快吃,别迟到。
他说,我吃了。
他说,我走的时候,她说路上慢点。
他说,我说嗯。
他说,我就走了。
他说,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她站在阳台上。
他说,她冲我招手。
他说,我也招了招手。
他说,然后我就走了。
他说,我每天都这样。
他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这么说的时候,声音很平。
没什么起伏。
就是叙述。
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像在说路上堵不堵。
像在说中午吃什么。
但是我听着,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说,你跟你老婆再谈谈。
他说,谈过了。
他说,她说让我妈回老家。
他说,我妈不愿意。
他说,她说那就送去养老院。
他说,我妈不愿意。
他说,她说那你想怎么办。
他说,我说不上来。
他说,她说那你就别说了。
他说,我就不说了。
他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说,我就是个废物。
我说,你不是。
他说,我是。
他说,我连我妈都护不住。
他说,她睡阳台七个月了。
他说,我每天从那儿过。
他说,我假装看不见。
他说,我假装那个床上没人。
他说,我假装那个咳声是外面的。
他说,我假装。
他说,我他妈天天假装。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
但是他还是没哭。
他就是把手里的烟掐了。
掐得很用力。
掐完了,他又点了一根。
抽了一口。
他说,你知道吗。
他说,我妈前天跟我说。
他说,她说她想回老家了。
他说,她说在这儿住不惯。
他说,她说她想她那几只鸡。
他说,她说她回去看看。
他说,我没说话。
他说,我知道她不是想鸡。
他说,她是看出来了。
他说,她看出来我为难。
他说,她不想让我为难。
他说,所以她走。
他说,她走了,阳台就空了。
他说,我老婆就高兴了。
他说,孩子就有地方玩了。
他说,家里就宽敞了。
他说,就好了。
他说,可是我妈呢。
他说,她回老家,一个人。
他说,她夜里咳,没人听见。
他说,她要是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都知道。
他说,但是我还是没说话。
他说,我什么都没说。
他说,我就站在那儿。
他说,看着她收拾东西。
他说,她把那袋子药放进包里。
他说,她把被子叠好。
他说,她把塑料盆刷了。
他说,她跟我说,盆留给你们用。
他说,我说好。
他说,她说,我走了以后,你们把阳台收拾收拾。
他说,我说好。
他说,她说,别让孩子老在阳台写作业,冷。
他说,我说好。
他说,她就走了。
他说,我送她去的车站。
他说,她坐了一夜的硬座。
他说,跟来的时候一样。
他说,她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她笑了一下。
他说,她说,回去吧。
他说,我就回来了。
他说,阳台空了。
他说,真的空了。
他说,我老婆把那儿收拾了。
他说,放了孩子的书桌。
他说,挺好的。
他说,真的挺好的。
他说,可是我心里空了一块。
他说,我说不出来。
他说,我就是觉得,那个地方不该空。
他说,那个地方应该有人。
他说,应该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那儿择菜。
他说,应该有一个老太太,在那儿咳。
他说,应该有一个老太太,站在那儿招手。
他说,但是没有了。
他说,我每天早上出门,还是习惯回头看一眼。
他说,阳台上没人。
他说,什么都没有。
他说,就是晾着几件衣服。
他说,在那儿晃。
他说,晃来晃去。
他说,我就走了。
他说完这些,不说了。
他抽完那根烟。
掐了。
然后他说,走吧。
我们就走了。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
现在陈默他妈还在老家。
陈默每个月给她打一千块钱。
她打电话来说,别打了,我有钱。
陈默说,你拿着。
她说,我花不了。
陈默说,那就存着。
她说,存着干什么。
陈默说,给你看病。
她说,我不看病。
她说,我身体好着呢。
陈默说,你别逞强。
她说,我没逞强。
她说,你顾好你自己。
她说,你房贷还没还完。
她说,孩子还要上学。
她说,你别管我。
她说,我没事。
她这么说。
陈默就没再说什么。
他挂了电话。
坐在客厅里。
客厅挺大的。因为阳台打通了。书桌放在那儿。孩子在那儿写作业。
阳光挺好。
照在书桌上。
陈默看着那个书桌。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排骨。
炖得很烂,放了土豆。
他女儿说,爸爸,排骨好吃。
他说,好吃就多吃点。
他老婆说,你手艺见长。
他说,嗯。
他吃了一口。
放下了。
他想起他妈做的排骨。
也是这个味道。
也是炖得很烂,放了土豆。
也是他妈站在一边,说你们先吃。
也是他妈转身去了阳台。
也是那个推拉门。
也是没关严。
也是留了一条缝。
他坐在那儿,看着阳台。
阳台现在没有床了。
没有塑料盆了。
没有药了。
没有那个弯着腰择菜的身影了。
什么都没有了。
就是晾着几件衣服。
在那儿晃。
晃来晃去。
他看了一会儿。
低下头。
继续吃饭。
他什么都没说。
他女儿问他,爸爸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
他说,吃饭。
他老婆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继续吃饭。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还有窗外偶尔的车声。
还有阳台上衣服晃动的声音。
陈默吃完了。
把碗放进水池。
他站在厨房里。
站了一会儿。
他拿出手机。
翻到他妈的号码。
他看着那个号码。
看了很久。
他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
妈。
他看着那个字。
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关了。
放进口袋。
他走出厨房。
他老婆问他,你干嘛呢。
他说,没事。
他说,洗碗。
他把碗洗了。
擦干。
放好。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
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就是看着。
眼睛看着电视。
心里想别的。
他女儿跑过来,趴在他腿上。
说,爸爸,我想奶奶了。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
他说,我也想。
他说,过几天带你回去看她。
女儿说,好。
女儿说,奶奶做的红薯饼好吃。
他说,嗯。
他说,让奶奶给你做。
女儿说,好。
女儿跑开了。
他坐在那儿。
电视还开着。
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他妈在阳台上的那个样子。
弯着腰。
择菜。
阳光照在她手上。
那双手。
很老的手。
他想起他妈说。
她说,我要求不高。
她说,我就是想离他们近点。
他想起这句话。
他坐在那儿。
他想,近点。
现在他妈在老家。
离他六百公里。
坐火车要一夜。
近点。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没人看见。
阳台上晾的衣服还在晃。
晃来晃去。
晃来晃去。
他看了一会儿。
站起来。
去阳台把衣服收了。
收的时候,他看见窗户外面。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弯。
走得很慢。
弯着腰。
像他妈。
他看了一会儿。
把衣服收完了。
转身回了屋。
推拉门没关。
留了一条缝。
跟以前一样。
那条缝一直在。
谁也没去关。
谁也没去管。
就那么留着。
风从那条缝里进来。
带着一点凉意。
他坐在沙发上。
觉得有点冷。
但是他没有去关门。
他就那么坐着。
坐着。
坐着。
天黑了。
灯没开。
他坐在黑里。
他老婆喊他,怎么不开灯。
他说,就开。
他没动。
他坐在那儿。
听见他老婆走过来。
啪。
灯开了。
屋子亮了。
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老婆说,你发什么呆。
他说,没。
他说,就是坐会儿。
他老婆说,饭都凉了。
他说,我吃过了。
他老婆说,那你坐吧。
他老婆走了。
他坐在那儿。
灯亮着。
电视还开着。
女儿在屋里写作业。
他老婆在厨房收拾。
一切都很正常。
他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走到阳台。
把推拉门关上了。
关得很严。
没有缝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屋。
坐在沙发上。
拿起手机。
翻到他妈的号码。
看着。
看着。
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妈,你身体怎么样。
发完了。
他等着。
手机屏幕亮着。
等了一会儿。
那边回了一条。
她说,好着呢。
她说,你顾好你自己。
他看着这几个字。
看了一会儿。
他打了几个字。
他说,我想你了。
他看了一眼。
删了。
他又打了几个字。
他说,过几天回去看你。
发过去了。
那边回了一个字。
好。
他看着那个好字。
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放下了。
他坐在那儿。
灯亮着。
电视开着。
他什么也没看。
他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
去洗了澡。
然后上床睡觉。
躺下的时候。
他听见楼下有声音。
像是有人在咳。
他听了一会儿。
不是。
是车经过。
他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他想起他妈在阳台上的那个晚上。
他想起她咳。
他想起自己蒙着头。
他想起他没动。
他想起他什么都没做。
他躺在床上。
眼睛闭着。
但是他没睡着。
他听着外面的声音。
听着屋子里的声音。
听着自己的呼吸。
他听着。
一直听着。
后来他听见他老婆翻了个身。
她说,睡吧。
他说,嗯。
他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还要上班。
他想,房贷还要还。
他想,日子还要过。
他想,他妈在老家。
他想,阳台空了。
他想,那条缝还在。
他想。
一直想。
后来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他起来。
洗脸。
刷牙。
穿衣服。
出门。
走到楼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台空着。
没有老太太。
没有招手。
什么都没有。
就是晾着几件衣服。
在那儿晃。
他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他走在路上。
手机响了。
是他妈发来的。
她说,今天降温,多穿点。
他看着这条消息。
看了一会儿。
他打了几个字。
他说,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
删了。
他打了几个字。
他说,你也是。
发过去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继续走。
路上人很多。
都走得很快。
他也走得很快。
他跟所有人一样。
走在路上。
上班。
下班。
回家。
过日子。
他妈在老家。
一个人。
也在过日子。
他们都过日子。
就这么过。
那条缝还在。
没人去关。
也没人去管。
就那么留着。
风从那儿进来。
带着一点凉意。
一点。
就一点。
他没觉得。
他就那么走着。
走着。
走着。
手机又响了。
他没看。
他继续走。
他知道是谁。
他也知道是什么。
但是他没有看。
他就那么走着。
走在这条路上。
路上人很多。
都走得很快。
他也走得很快。
他跟所有人一样。
走着。
走着。
走着。
后来他停了一下。
站在路边。
拿出手机。
看了一眼。
是他妈发来的。
她说,你爸的忌日快到了。
她说,你回不回来。
他看着这几个字。
看了很久。
他打了几个字。
他说,回。
发过去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继续走。
走着走着。
他想起他爸。
想起他爸走的那天。
想起他妈一个人。
想起那个阳台。
想起那个折叠床。
想起那袋子药。
想起那双手。
想起那个笑。
他走着。
走着。
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擦。
他继续走。
路上人很多。
没人看他。
他就那么走着。
流着泪。
走着。
走着。
走到公司楼下。
他停下来。
擦了擦脸。
深吸一口气。
走进去。
刷卡。
上楼。
坐下。
打开电脑。
开始上班。
一切都挺正常的。
只有他知道。
他心里空了一块。
那块地方。
以前是他妈的。
现在空了。
他就那么坐着。
敲着键盘。
看着屏幕。
上班。
下班。
回家。
过日子。
就这么过。
那天晚上。
他回到家。
他女儿跑过来。
说,爸爸,今天奶奶打电话来了。
他说,说什么了。
女儿说,奶奶说她想我了。
女儿说,奶奶说让我好好学习。
女儿说,奶奶说等我去看她,给我做红薯饼。
他听着。
摸了摸女儿的头。
他说,好。
他说,我们过几天就去。
女儿说,好。
女儿跑开了。
他站在那儿。
看着阳台。
阳台上的衣服已经收了。
空荡荡的。
就是晾衣架。
在那儿。
他看着。
看了一会儿。
转身进了屋。
推拉门没关。
留了一条缝。
跟以前一样。
那条缝一直在。
他坐下来。
吃饭。
洗碗。
看电视。
洗澡。
睡觉。
躺下的时候。
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像是有人在咳。
他听了一会儿。
不是。
是风。
他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他想。
明天。
明天还要上班。
他想。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阳台上的那条缝。
还开着。
风从那儿进来。
一点一点。
一点一点。
就这么吹着。
一直吹着。
吹着。
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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