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女儿

群名是父亲起的,叫“李家闺女群”。九个姐妹,从大姐李秀兰到九妹李秀珍,名字里都带个秀字。父亲说,秀是好看的意思,女孩子家,好看就行。

大姐建群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她先在群里发了一张父亲坐在堂屋正中的照片,背后是“天地君亲师”的牌位。父亲穿着那件逢年过节才舍得穿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县城新开楼盘的名字。

“爸说了,耀祖买房,首付差三十万。咱九个姐妹,一人三万三,凑个整。”

群里静了足足十分钟。然后二妹李秀芳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哑哑的,像感冒了:“爸早说了。”

就四个字。可谁都听得出那意思——爸早就说了,要我们凑钱给耀祖买房。爸早就说了,耀祖是李家的根。爸早就说了,闺女是泼出去的水,但水还得往自家田里流。

三妹秀云端上来一张照片,是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疤。她在南方电子厂做了十几年,手泡在化学药水里,指甲都是灰的。她打字:“姐,我这两年厂里效益不好,能不能少点?”

大姐没回。大姐在县城开小卖部,日子过得去,可三万三也不是小数目。她男人去年摔了腿,到现在还拄着拐。

四妹秀菊在群里发了段视频。视频里她蹲在菜地里,背后是租来的大棚。“姐,我三个孩子,老大明年高考……”

五妹秀梅没说话。她离婚了,带着个闺女在镇上理发,一张脸风吹日晒,比同龄人老十岁。六妹秀竹在上海做月嫂,工资高,可寄回来的钱都供儿子读私立学校了。七妹秀兰——跟大姐同名——在省城做保洁,腰不好,常年贴着膏药。八妹秀桂嫁到了外省,群里从来不说话,谁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九妹秀珍最小,今年三十出头,在县城做房产中介。她发了个捂脸的表情:“爸上午也给我打电话了,说耀祖女朋友说了,没房子不结婚。”

耀祖是李家唯一的儿子,排行老十。父亲四十岁得子,摆了三天流水席。那天父亲喝醉了,抱着耀祖在祖宗牌位前磕头,哭着说:“李家有后了。”

大姐又说话了:“爸说了,耀祖结了婚,咱李家才算在县城站住脚。以后咱回娘家,也有个像样的地方。”

二妹冷笑了一声。她的冷笑隔着屏幕都听得见。“大姐,你去年住院,跟爸借两千块钱,爸说没有。转头给耀祖买了台新电脑,一万多。”

群里又静了。

七妹秀兰突然冒出来:“二姐,别说了。”她的头像是朵荷花,灰扑扑的,像从泥里抠出来的。“我出。我把膏药停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六妹秀竹发了个转账截图——两万。她说:“剩下的一万一,下个月发工资再补。”

三妹秀云也转了,一万。她说:“姐,我只有这么多。”

四妹秀菊转了五千。她说:“这是给孩子留的学费,先给耀祖用。”

五妹秀梅转了三千。她说:“就这些了。”

大姐一笔一笔记着,在群里发了个表格。九个姐妹,凑了十九万八。还差十万二。

九妹秀珍最后发了条语音,声音很轻:“姐,我手里有八万,是准备自己付首付的。先给耀祖吧。我再想办法。”

大姐说:“好,还差两万二。”

腊月二十八,父亲在群里发了条语音。他的声音苍老而威严:“都别磨蹭了,耀祖看中的那套,年后就涨价。你们当姐姐的,这点忙都不帮?我养你们这么大……”

他没说完。可谁都听懂了。

那天晚上,二妹秀芳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泛黄的纸,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那是三十年前父亲分家时立的字据,上面写着:“李家房产,传男不传女。女儿无份,不得争执。”

二妹打字:“爸,你说的,早说了。”

然后她退了群。

那晚,大姐一个人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后面,看着手机屏幕。群里还剩八个人。她数了数,父亲、她、三妹、四妹、五妹、六妹、七妹、九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八妹秀桂嫁出去二十年,从来没回过娘家。谁也不知道她嫁到了哪里,嫁给了谁。

大姐翻出八妹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秀桂,耀祖买房,你出多少?”

消息发出去,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弹了回来。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大姐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手机。柜台外面,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像在庆祝什么。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父亲说:“别念书了,回来带耀祖。”她说:“爸,我想考师范。”父亲说:“闺女念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那时候她哭了。后来她就不哭了。

她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还差两万二,我先垫上。”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柜台上。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要是娘还活着,会不会不一样?

可娘也是这么过来的。娘生了九个闺女,才得了耀祖。娘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秀兰,你是大姐,要帮衬着弟弟。”

她答应了。她用了四十多年,一直在答应。

现在她四十七岁了。她还在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