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泡茶刚续上,手机震了一下。老同事老朱发来一张照片:他站在新办公室里,背后一整面落地窗,配了一行字——“终于熬到顶层了,请客请客!”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望了一眼窗外。梧桐叶子正扑簌簌往下掉,风一旋,三两片贴在了玻璃上。
就在这时候,忽然想起陶渊明那句诗来:“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
一千六百多年过去,我如今也站在这同样的秋天里。只不过他面前是东篱,我面前是手机屏幕。
陶渊明跟秋天,是有缘分的。他辞官那天,正是深秋将尽、初冬将来的时节。义熙元年,彭泽令当了八十来天,督邮要来视察。手下人提醒他,按规矩得换上官服、束好腰带去迎候。那督邮不过是个郡里派下来的巡视属官,品级不高,权力不小,说好听点是检查工作,说直白点就是来挑毛病的——你得笑脸相迎,得陪着,得把姿态放低。陶渊明那天穿的是便服,他看看自己身上,又看看窗外,叹了一口气:“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解印,走人。五斗米,不要了;官帽,也不要了。回程路上写《归去来兮辞》,到家写《归去来兮辞》——一进门,正是“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小路长满了草,松树和菊花倒还精神。他便把这满园的秋意收进心里,写下“曷不委心任去留”,把算计的心一并清空。这“委心”二字,骨子里是庄子。
我续着手里这杯茶,就想起前些天认识的一个朋友,叶桐。她也是北大毕业,在银行待了二十年,上个月辞了职。四十出头,年薪百万,说不要就不要了。她跟我说,现在每天早上能跑五公里了,迎着太阳跑的。她还喜欢煲汤,说一锅汤慢慢炖着,心里就踏实。说起以前的同事谁升了、谁走了,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听她这么说,我忽然觉得,一千六百多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的——只不过他面前的是东篱,叶桐面前的是砂锅。他采菊,她煲汤,做的事不一样,那个“放下”的姿势,却一模一样。
回去以后的日子,写在自己文章里:“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屋子是空的,米缸是空的,衣裳是破的。照世俗的眼光看,他穷得叮当响;可他自己落笔,只三个字:“晏如也。”——安然。他后来采菊东篱下,写下“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一年最好的光景,都被他攒进秋天里了。
我常想,陶渊明爱秋天,大约不是偶然。秋天是什么季节?是倒空的季节。树木把叶子一片片放下,土地把果实一件件交出,田野清空,谷仓见底,万物都在为来年腾地方。天地自己,就是最会“自洽”的。
庄子的南郭子綦“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搁现在怕是要被骂成躺平、摆烂。可秋天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看着确实寒碜,但根底下在忙呢——攒劲、蓄力、往深处钻。它不是死,是收敛,是蓄藏,只是不在表面张牙舞爪了而已。子綦那副模样,不是心死了,是心里那个闹腾的“我”睡着了,腾出了地方。学生问他何以至此,他说:“今者吾丧我。”
子綦说的“丧我”,其实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一个人心里都住着两个人:一个叫“我”,一个叫“吾”。“我”就是你早上照镜子时那个——今天穿这件会不会显得胖?开会时那个——他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在针对我?同学群里那个——他发的那辆车比我的贵两档,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我”,就是你的面子、你的比较心、你那个永远在算账的小账本。“吾”呢,是你偶尔有的那些瞬间——周末下午什么都没干,就坐在阳台上发呆,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你忽然觉得挺好,什么都没想,但心里是满的。那个安静的底子,就是“吾”。“丧我”,不是把命丢了,是把那个算账的小人儿暂时哄睡了。
玻璃上又贴住了两片梧桐叶。我望着它们,忽然想:子綦特意加了个“今者”——就在此刻。不是说他从此就永远开悟了、从此不烦恼了。他只是某个下午,盘腿坐着,吐了几口长气,忽然那层壳松了。等他站起来该干嘛干嘛,该跟人争执还争执,该操心还操心。然后过几天,再坐下来,再松一次。原来自洽不是一张毕业证,拿到手就永远毕业了。它是一日三餐,天天要做。就像秋天,不是落一回叶就完事了,年年都得落,年年都得落得干净。
陶渊明便是把这门功课做了一辈子。他也不是时刻悠然的:归田后挨过饿、受过冻,写下“饥来驱我去”的窘迫;五个儿子没一个爱读书,他扳着指头数落:“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雍和端是老三老四,俩小子同年十三岁,他懒得单拎,合一句骂了。数落完了,叹一声“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认了,喝了。他家还有一张无弦的素琴,每逢酒适,便抱起来抚弄,“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琴是空的,声音却在他心里响得满满当当。他不跟现实拧巴,不跟儿女较劲,更不跟自己过不去——这就是把庄子的“吾丧我”,过到了柴米油盐里。
于是那幅画面便格外耐看:渊明低头采菊东篱下,子綦仰天而嘘向长空——一俯一仰,隔着千年,做着同一个动作:把自己放低,把天地请进来。庄子把放下悟在静坐的一刻,渊明把放下做进日复一日的秋天里。
到了这个岁数,越发懂了陶渊明。年轻时觉得他放着官不做是犯傻,如今明白:他那一走,不是赌气,是给自己腾地方——像一棵树,到了秋天,把该放的都放了,才留得住根里那口精气。屋里空了,能装菊,装山,装归鸟;心里空了,那句“委心任去留”才落得下来;琴上没弦,那点趣意反而响了一千六百多年。
窗外又是一阵风,最后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有一片飘进来,落在茶杯旁边。我捏起来看了看——叶柄已经干透了,轻轻一折就断,但叶脉还清晰着,像一张缩小的地图,记着它这辈子晒过的每一场太阳。
我把叶子搁回窗台,端起那杯茶。第三泡,颜色最淡,味道却正好。
手机还扣在桌上。老朱那顿饭,不去了。
我说不清这是放下,还是另一场较劲。
叶桐那锅汤,倒是得再找时间去喝。
☆ 本文作者简介:杨春虎,笔名杨力、逸晚。《政研通讯》总编辑。曾出版长篇文学传记《毛泽民传》、个人诗歌专集《赠答席慕蓉——逸晚抒情诗10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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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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