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州是一座寻常的北方小城，没有汴京的盛世繁华，没有杭州的温软柔媚，连月光都素来清寒寂寥，少有人为之吟咏动情。北宋熙宁七年（1074），三十八岁的苏轼出任密州知州，州治即今山东省诸城市。为靠近在齐州为官的弟弟苏辙，他主动请调，由杭州通判转任此地。从富有湖山之美的杭州到“风俗朴陋”的密州，落差之大，正如他的自述：“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蔽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适桑麻之野。”自下车伊始，他便遭遇连年歉收、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连衣食也难以为继，只能与通守刘廷式循着废弃的园圃，采摘杞菊充饥。
在密州两年，苏轼全力治理旱蝗、收养弃婴、打击盗匪，“推广中和之政，抚绥疲瘵之民”，政绩为百姓所称道。虽然条件艰苦，但在密州居住一年后，他的身形竟然日渐丰腴，白发也开始返黑。他整葺密州城北荒废的旧台，时常与同僚登览，南望马耳、常山，西望穆陵，北俯潍水，放意肆志，纵论今古，好不快哉！苏辙取《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意，为这座高台命名曰“超然”，并作《超然台赋》以志之。
超然台，成为苏轼在密州安放思绪和寄托怀抱的精神归处，登高望远，把酒临风，失意的灵魂可以得到短暂的抚慰。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在他的内心深处反复拉扯，并最终归于超然旷达。熙宁九年的暮春，他登上超然台写下了《望江南·超然台作》，烟雨满城，春水繁花，酒醒后难掩愁绪，却又自我宽慰：“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不必执着思念故土，不妨烹煮新茶、寄意诗酒，珍惜眼前年华。
超然台本就是望月抒怀的绝佳之地，苏辙在《超然台赋》中就曾说：“虽昼日其犹未足兮，俟明月乎林端。”在超然台上西望，想到远在数百里外暌违日久的弟弟苏辙也同此一轮明月，苏轼心中满是绵长的牵挂。于是，这一年的中秋节，在与友朋欢饮达旦酩酊大醉之后，苏轼身披密州的月光，吟出了千古名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密州的月光从没像那一夜如此圆满明亮、惹人爱怜。中秋夜，繁华的汴京城中，“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东京梦华录》）。在一片喧嚣中，本应是节日主角的月亮反倒成了陪衬。反观密州的中秋，却是静谧安闲的。超然台上，四望无垠，只有明月高悬，清辉遍洒。正是这种静谧，让苏轼得以对月生发哲思，以“阴晴圆缺”对应人间离合，消解了个人离愁，彻底改写了传统中秋的悲情秋思，赋予了月亮豁达圆融的文化内核。可以说，是密州塑造了苏轼，奠定了他往后漫长漂泊生涯的情感基调，正如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中所说：“这时愤怒与苛酷的火气已无，只剩下安详平和与顺时知命的心境。甚至他对大自然之美的喜悦与生活中的乐事的享受，也比以前更洒脱而不执着了。”
历代文人皆推崇这首中秋词。南宋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后集》中直言，自东坡此词一出，其余中秋词作皆黯然失色。林语堂也说：“这是苏东坡最难过、最沮丧的一段时光；说也奇怪，这位大诗人在最难过的日子却写出了最好的诗歌。”以明月寄相思，历代诗家喜欢敷衍男女情愫，而苏轼则写手足之情，并由一己怀弟之情，化为对天下离人共同的祝愿，东坡此篇独步天下，密州的月光也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美丽风景。
次年中秋，兄弟二人终于在苏轼仕途的下一站徐州相聚。把酒言欢之际，苏辙作《水调歌头·徐州中秋》：
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岂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载凉州。鼓吹助清赏，鸿雁起汀洲。 坐中客，翠羽帔，紫绮裘。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
“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回望的正是密州那轮承载离愁的月光。苏轼表达的是“千里共婵娟”的旷达祝愿，苏辙则写尽了聚散匆匆的现实怅惘。相聚过后，苏辙启程赴应天府上任，苏轼作《阳关曲·中秋月》送别，清寒月色之下，生出“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的黯然神伤。从此，兄弟二人云天辽阔、山海相隔的借月唱和，无论是苏轼的“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还是苏辙的“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都笼罩上感伤的阴影，读罢难免会让人怀念密州上空那轮通透明澈、充满无限希望的明月。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苏轼虽已远去，但因为那首咏月的绝唱，密州的月光便不再是寻常之物，它与超然台相融合，化作密州独有的文化标识，滋养了绵长的历史文脉。后世的文人名士，游历密州时总要登台游览，怀想当年的疏星渐落、冷月孤悬，感念东坡的杞菊清苦、宵衣旰食。密州的山川将铭记东坡之名，而那轮孤悬的明月，将永远照彻中国的文化天空。
作者系山东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副所长、副研究员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原标题：密州的月光
责任编辑：杨阳
新媒体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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