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历史有一个毛病:胜利者不仅赢得天下,也往往赢得解释天下的权利。
翻开太平洋学会理事长新井喜美夫的《“善玉”“恶玉”大逆转的幕末史》(PHP研究所出版,2005年1月第一版),我的目光在书名上迟迟不肯离去吸引。所谓“善玉”、“恶玉”,原本是日本影视作品中“好人”和“坏人”的说法。作者却要把幕末历史中的“好人与坏人”重新排列一次,把许多已经被固定下来的历史评价彻底翻过来。
这种写法很大胆。因为他挑战的不是某一个历史人物,而是日本社会一百多年来形成的幕末史观。
战后以来,日本人谈起幕末,总有一套几乎固定的叙事模式。德川幕府腐朽保守,萨摩、长州代表进步力量;井伊直弼是专制者,坂本龙马是革命英雄;西乡隆盛是维新的象征,德川庆喜则是失败者。经过小说、电视剧、大河剧和教科书反复塑造以后,这套叙事已经成为许多人心中的“常识”。
然而,新井喜美夫在前言中开宗明义地指出,这种历史观深受司马辽太郎影响,而其中存在着许多误解。
作者首先替井伊直弼翻案。在日本人的集体记忆中,井伊直弼长期扮演着反面角色。因为他推行“安政大狱”,镇压反对派,最终又在樱田门外遭到暗杀。许多历史作品都把他描写成阻碍时代进步的人物。但作者认为,井伊直弼其实是幕末少数真正看清世界变化的人。
当时,日本已经面临西方列强的巨大压力。无论是开国还是外交,都需要一个能够集中权力的政治中枢。井伊直弼试图做的,正是维持国家统一,避免日本陷入内乱。只是后来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于是失败的幕府人物被贴上“反动”的标签,而成功的倒幕派则被塑造成时代英雄。
这本书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它不断拆除日本人心中的历史神像。例如坂本龙马。今天的日本,几乎把坂本龙马塑造成幕末第一偶像。小说写他,电视剧拍他,企业家崇拜他,年轻人模仿他。但在作者笔下,龙马却更像一个冒险家。书中甚至把他称作“幕末的暴走族”。
这种说法当然带有夸张意味,却反映出作者的一个核心观点:龙马之所以被神化,很大程度上是后世不断叠加想象的结果。真实的坂本龙马,远没有今天影视作品中的形象那样完美无缺。
同样被重新评价的,还有西乡隆盛、小栗忠顺、河井继之助、松平容保以及德川庆喜。
尤其是小栗忠顺。近年来,日本史学界对小栗忠顺的评价不断提高。越来越多学者认为,他是幕府末期最具现代意识的政治家之一。横须贺造船所、近代产业建设、金融制度改革等许多构想,都与他有关。换句话说,日本近代化并非完全始于明治政府。
在德川幕府内部,已经出现了许多现代国家建设的尝试。这也是本书反复强调的一点:历史并不是突然断裂的。明治维新固然重要,但日本近代化的许多基础,实际上是在幕府时代就已经开始形成。把所有功劳都归于维新派,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幕府,无疑是一种简单化的历史叙述。
我也看过些许中国学者写的有关日本幕末史的书籍,发现很多人把注意力集中在“谁推翻了幕府”;而这本书更关心的是“谁获得了解释推翻幕府的权利”。两者看似相近,其实完全不同。前者讨论的是历史事件。后者讨论的是历史记忆。历史事件发生一次,历史记忆却会被一代代人不断重写。
因此,这本书真正讨论的,不是坂本龙马是不是英雄,不是井伊直弼是不是坏人,而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胜利者掌握了话语权以后,我们今天看到的历史,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历史,又有多少是后来被加工出来的历史?
从这个意义上说,《“善玉”“恶玉”大逆转的幕末史》并不是一本单纯讲幕末人物的书。它更像是一封迟到了一百多年的申诉书。书中的许多人物早已离开人世,但作者仍然试图告诉读者: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英雄与奸臣、进步与保守,也未必像教科书写得那样泾渭分明。
而这,也许正是阅读历史最大的意义。不是记住胜利者讲述的故事,而是学会听见那些被胜利者压低了声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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