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河镇旭日村再往里走，有片废墟。两排空楼房，窗户没了，楼道口堵着碎砖头。本地人叫它“东风沟”，也叫“东升屯”。
信箱号是五常县4号。厂名叫国营东风林业机械厂，代号9203。
林业机械厂。但这里从没造过一台林业机械。
张奎印
1969年2月，雪没化。省军区副参谋长张奎印带人进了五常南部山区。省国防办、576厂、五常县委都来了人。
张奎印，老东北人可能在《奇袭》里见过他。炸康平桥那个。志愿军某军侦察科长，后来到黑龙江省军区。
珍宝岛刚打完，黑龙江要再上一个炮弹厂。选址的活落在他头上。他在山里转，最后站在七峰山脚不动了。七个砬子，前面响水河，后面牤牛河。沟窄，山厚，飞机看不见。
厂址定了。1969年春天，施工队进场。
牌子
厂名1969年定：国营东风林业机械厂。通讯地址五常县4号信箱。五机部和省国防工办联合发文，进了黑龙江小三线“八兄弟”名单。
实际造的东西跟林业没关系。67式82毫米迫击炮弹，后来加了67式木柄手榴弹和枪榴弹。
1970年6月，576厂整体并进来。576也是黑龙江小三线的厂。并完之后产品线从迫击炮弹扩到了手榴弹和枪榴弹。
车间不叫车间，叫“连”。车间主任是连长，工段长是排长，小组长是班长。工具车间就叫“八连”。
沟里
七十年代中期，职工过三千，加家属近万人。
人从各地抽。齐齐哈尔建华机械厂、哈尔滨建成机械厂、华安机械厂来的技术骨干，五常本地和周边招的工人，学校分配的毕业生。建华机械厂是主要援建单位，建厂初期和生产调试都有人来。
厂区沿沟铺。山上叫“厂区”，山下叫“居民区”。居民区分三块，东边靠厂区的叫“五家户”，西边挨着三股流村的叫“三千米”。
子弟学校幼儿园到高中。医院、粮店、邮局。商店能买到上海牌全钢手表。有理发店、澡堂、冰糕房。每天一趟班车去五常县城，一百多公里，早出晚归。
响水河夏天孩子摸鱼游泳。厂区中央有台大黑白电视机，天擦黑小孩搬小板凳围一圈，满屏雪花点也看。军号一天响几遍，广播喇叭挂楼顶，沟里从山上到山下都听得见。
没了
1979年，订单掉。厂名从国营东风机械厂改成隆华机电厂。军品线停，做灭火器材。灭火器、灭火弹，用原来化工和机械加工能力转的。
但离五常一百多公里，离哈尔滨两百多公里。运车灭火器出去，运费比货贵。信息慢，人留不住。
1994年破产改制。职工分流到双城、齐齐哈尔、大庆、鸡西、富锦。厂址给了山河屯林业局。
从1969年建到1994年，二十五年。名字从林业机械厂到东风机械厂到隆华机电厂。产品从迫击炮弹到灭火器。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东升屯
厂房拆了大半，剩几栋红砖楼，墙上爬藤。子弟学校是空地，长草。商店平房倒了，砖头堆地上。
山河屯林业局没做开发。七峰山旅游搞起来了，游客去山上，没人往沟里拐。
偶尔有当年的子弟回去站一会儿，指指哪里是食堂哪里是俱乐部，上车走了。网上能搜到的照片大多是这些人拍的。空楼、荒草、碎砖头。
叫林业机械厂，造迫击炮弹和手榴弹。名字和东西之间隔着一层，那层是保密。寄信写五常县4号信箱，家里人只知道在林业机械厂上班，干什么不说，说了就是泄密。一个名字用了二十五年，把里面的人和外面隔开一道墙。
墙拆了，名字换了，厂也没了。牌子不在了，楼是当年挂着牌子建起来的。名字是假的，楼是真的。几千人在里面上过班吃过饭养过孩子，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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