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袋土豆里的六年
三毛钱,两个钢镚,一张五块,一张一块。就这点钱,让我在菜市场站着,半天挪不动步子。
掏钱那个老头,叫周德明。我原来单位的二把手。整整六年,他捏着我的命运玩,如今退休了,蹲在摊子前挑土豆,专挑芽眼少的,说要削。他现在连买东西都怕麻烦,更别说麻烦别人了。
而我,李建军,三十八岁,接到七岁的闺女,车筐里搁着一兜西红柿。要不是那个钢镚滚到我车轱辘边上,我这辈子可能都不想再看见他。
碰上的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有恨吗?有。可怜他吗?也说不上。就是觉得荒唐——眼前这个提着六块七土豆的老头,跟当年那个皮鞋锃亮、走路带风、让全科室站起来打招呼的周副局长,判若两人。
他先认出我的。喊了声“李建军”,语气平平的,没了一点官腔。我脱口回了句“周局”,说完自己先臊了。人家早不是局长了,我这嘴,怎么就这么贱?大概是被那六年驯出来的条件反射,刻进骨头里了。
说起这六年,得从头讲。
当年我在业务科,跑工地、盯浇筑,考下注册结构工程师,年年评优。他一来,一纸调令,把我发配到档案室。理由说得漂亮:年轻同志要多岗位锻炼。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有回我在走廊亲耳听见他跟人事科的老刘咬耳朵,说我“太跳了”,要磨磨我的性子。
磨性子?这话说得多轻巧!我在工地熬通宵的时候,他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我啃书啃到后半夜的时候,他端着茶杯开会。他外甥连水准仪都拿不利索,进了业务科第二年就提了副科。凭什么?就凭他是周德明。
档案室就俩人,我和快退休的老赵。收文件,贴标签,归档,日复一日。冬天暖气不顶用,我手上冻出裂口。闺女问我为啥天天接她那么早,我只能笑着说爸爸工作不忙。这话听着轻,压在心里比石头还沉。
我找过他三次。第一回,他给我倒水,讲大道理;第二回,水都不倒了,敷衍两句“组织决定”;第三回我没去,不想再受那份羞辱。有人劝我去找大领导闹一场,我没去。闹了顶什么用?反倒落个刺头的名声。媳妇说我窝囊,我认。可窝囊有时候不是软弱,是不想把日子过成一地鸡毛。
话说回来,那天在菜市场,他倒是先低了头。
他说:“建军,档案室那几年,对不住了。”
五个字,说完转身就走,右脚还有点跛。我愣在原地,看着他提着土豆混进人堆,几步就瞧不见了。
对不住了?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把我最好的六年翻篇?我三十八了还在还房贷,新来的小伙子比我小十岁,喊我一声“李哥”,干着跟我一样的活。要不是那六年,我兴许早提了副科,正科也不是没可能。这一句道歉,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
可我又能怎样?摔他的土豆?堵他家门口骂一顿?做不出来。不是心软,是不屑。我不想变成跟他一路货色的人,用踩别人的方式成全自己。
后来听老赵说,他老伴糖尿病并发症,眼睛快看不清东西了,儿子在深圳一年才回来一趟。老头子天天在家做饭收拾屋子,说比上班还累。这些话我没打听,是别人送上门的。可怜吗?也许吧。可他遭的罪,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我吃的苦,凭啥要我自己消化?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媳妇打着呼噜,闺女的脚蹬在我腰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画面:一个是档案室冬天冻裂的手指头,一个是他弯腰捡钢镚的背影。
这两个画面凑在一块,越想越拧巴。
睡前闺女还问我,西红柿炒鸡蛋咋这么咸。我说盐放多了。其实咸的不是菜,是我咽下去的那些话。
天亮了,日子照旧。买菜,接娃,上班,钥匙还挂在鞋柜上。那句“对不住了”,我就当一阵风刮过去了。不原谅,也不纠缠,这跟大不大度没关系,是给自己留条活路。
有人说,放下是最好的解脱。我倒觉得,真正的放下不是原谅谁,是承认有些人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上了。你不等了,往前走,这才是对自己最大的交代。
那袋六块七的土豆,他提走了。我的六年,谁也赔不起。可往后的日子,还得自己过,而且要过好,这才是最响亮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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