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提起“九一八事变”,之后的东北抗战,脑海中常常只剩下“不抵抗撤退”与敌后游击战的刻板印象。很多人并不知道,1932年,哈尔滨曾打过东北规模最大的正规军城市阻击战。

从1931年到1945年,哈尔滨几乎完整走过十四年抗战的全过程。这座城市,既是侵略者铁蹄践踏、实施残酷殖民压迫和活体实验的受难之地,也是东北十四年敌后抗战的指挥枢纽,承载着东北抗战最完整、最悲壮的记忆。

近日,黑龙江网专访党史研究张磊,黑龙江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中共党史党建学后备带头人张磊副教授,打捞被尘封的哈尔滨保卫战史实,厘清东北十四年抗战的历史脉络,探寻这座城市独有的苦难底色与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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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中共党史党建学后备带头人副教授 张磊

  不能忘却的哈尔滨保卫战

记者:“九一八事变”后沈阳、长春马上沦陷,但史料证实,1932年哈尔滨打响了“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最大规模的正规军阻击战,这场战斗到底是如何进行的呢?

张磊:这三场战役是东北“无血沦陷”谣言最有力的驳斥,完整勾勒出哈尔滨保卫战的血战脉络。

首先是双城阻击战。1932年1月30日夜,东北军第22旅旅长赵毅洞察战机,率部埋伏于双城堡火车站,趁日军长谷旅团部队到站休整、毫无防备之际,突然发起伏击。此战一举毙伤日军400余人,重创日军先头部队,打出了“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正规军对日伏击的经典胜仗。但赵毅部处于完全孤立无援的境地,次日日军大批援军配合空中力量反扑,激战至2月2日,最终双城失守,哈尔滨门户洞开。

香坊火车站阵地战分为两个阶段,1月27日,李杜、冯占海率领的抗日自卫军、义勇军部队率先在香坊阻击伪军于琛澂部,成功击退伪军进攻。2月5日,日军多门师团调集重兵、配备重武器猛攻香坊阵地,守军无空中支援、无重炮装备,仍在血战中击毙日军中队长山本良次,死死拖住日军进攻节奏。最终因敌我兵力、装备差距悬殊,当日中午香坊火车站阵地失守。

松浦镇攻防战发生在哈尔滨沦陷后的1932年4月至5月,马占山部集结兵力反攻哈尔滨,不同于前两场阻击战的被动防御,此战是东北义勇军在城池沦陷后,依然不放弃抗争、主动出击的硬核抗争,彻底打破了“东北抗战一败即溃”的片面认知。

记者:三场硬仗足以证明东北并非全境无血沦陷。那么这几支部队在兵力、装备、局势全面劣势的绝境下,硬生生拖住日军一个月,这支孤军的作战底气和精神内核究竟是什么?

张磊:这支抗日部队的抗争,是绝境中自发的民族觉醒,没有军令督促、没有后方支援,完全源于爱国军人的家国担当,底气与内核贯穿始终。

其作战底气,源于坚守到底的自主抉择与毁家纾难的赤诚担当。“九一八事变”后,吉林军政长官熙洽公开投降日军,东北多地军政势力纷纷附逆。在此大势之下,李杜以依兰镇守使名义通电所辖十三县,明确表态“拒不附逆,坚持抗日”,为支撑抗战,他带头捐献全部私产充作军费,凝聚起涣散人心。日军与伪政权多次以高官厚禄诱降李杜,均被其断然拒绝,他当众立誓:“只有杀敌李杜,以光我中华民族;绝无投降李杜,以污我中华战史。”

记者:哈尔滨保卫战的独特性和硬核之处体现在哪里?为何说它是东北局部抗战中极具代表性的壮烈战事?

张磊:哈尔滨保卫战是“九一八事变”后,东北唯一一次由多支爱国正规军自发联合发起、以城市保卫战为核心形式的正面阻击战。

第一是孤军死守、绝境抗压。整场战役无援军、无补给、无后方支撑,守军仅凭简易掩体,硬抗日军飞机、重炮、坦克的立体化联合进攻,让日军速战速决的侵略计划彻底破产。

第二是主动出击、掌握战机。守军并非被动挨打、消极防御,赵毅部双城伏击战精准把握战机,主动突袭日军主力部队,以弱搏强、重创强敌,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和抗争主动性。

第三是败而不溃、屡败屡战。1932年2月哈尔滨沦陷后,抗日部队并未溃散撤退。同年4至6月,李杜、冯占海残部联合马占山部,集结十万余兵力,发起三次大规模哈尔滨反攻作战,这也是东北抗战史上规模最大的城市反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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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堡火车站

  抗战时期哈尔滨人的三重苦难

记者:相较于国内其他沦陷城市,哈尔滨同时承受战争屠戮、731部队活体细菌实验、极致奴化统治三重压迫,给这座城市和一代平民留下了怎样不可逆的精神创伤与生存烙印?

张磊:三重苦难层层叠加,在哈尔滨平民身上烙下了难以磨灭的生存恐惧与深刻的精神创伤。

731部队在平房划定百平方公里禁区,至少3000人被投入活体实验,没有一名实验对象能够活着走出魔窟。普通市民终日活在“特别输送”的阴影之下,随时随地都有被抓捕、送入实验基地的风险。

在城市日常管控层面,日伪当局强行废除汉语教学,把日语定为“国语”,孩童从小被迫背诵殖民宣传的“建国精神”。粮食配给制度下,中国人食用大米、白面即被定为“经济犯”,面临监禁甚至处决。侵略者把普通民众的基本生存行为定义为犯罪,长久的高压统治,让一代人失去文化归属感,安全感彻底崩塌。这份深重创伤,深深嵌入家族口述记忆与这座城市的集体记忆之中。

记者:在这样的情况下,哈尔滨民众选择隐忍生存、暗中抗争,这种无声的坚守为什么格外动人?我们该如何理解“隐忍亦是爱国,坚守亦是英雄”?

张磊:“隐忍亦是爱国”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褪去了英雄叙事的浪漫化想象,它向我们揭示:在残酷的殖民高压之下,好好活着、守住民族本心,本身就是一种抗争。

哈尔滨百姓的隐忍绝非被动苟且偷生。1933年,赵一曼在哈尔滨领导千余名电车工人大罢工,以经济斗争撕开殖民统治的缺口;左翼文化人士以“牵牛坊”为秘密据点,借剧本、诗歌在敌伪管控的报刊中隐秘传递民族意识;哈工大学生刘丹华组织读书会,用米汤密写抗联文件,在很多文字被刻意抹除“华”字的校舍里守护民族身份认同。

他们清楚,一旦母语、文字、民族尊严彻底放弃,民族就会真正消亡。所以,这种隐忍是在极限暴力之下守护文明根脉;日复一日的坚守,用肉身证明殖民统治永远无法获得民众的认同。这种沉默、持续不断的“不承认”,恰恰是侵略者最难摧毁的力量。

战场上的牺牲是一刻的壮烈,哈尔滨百姓面对的是十四年里“不许做人”的煎熬。在这样的环境里,能够活下来,不向侵略者屈膝,本身就是一场漫长消耗战,他们守住本心、不疯、不忘、不出卖同胞,一点点击碎殖民者想要彻底同化东北民众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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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

  哈尔滨是抗战十四年的缩影

记者:为什么说哈尔滨的城市抗战史,是中国十四年抗战最真实、最完整的缩影?

张磊:国内多数城市的抗战史,大多集中在1937年全面抗战之后,唯有哈尔滨完整承载了十四年抗战“受难—沦陷—扎根—苦斗—光复”的全部历史形态,兼具时间连续性与空间核心性。

一是全程见证沦陷苦难。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哈尔滨率先遭受战火波及,1932年2月全城沦陷,早早陷入日军殖民统治,开启了东北城市最长周期的苦难抗争。

二是东北抗战核心枢纽。“九一八事变”后,中共满洲省委第一时间从沈阳迁至哈尔滨,以城内秘密据点为核心,统筹指挥整个东北的抗日斗争。杨靖宇、赵尚志、赵一曼等无数抗日英雄,均从哈尔滨奔赴抗日前线,这里是十四年东北敌后抗战的“总指挥部”与精神核心。

三是抗争形态完整多元。哈尔滨既有哈尔滨保卫战的正规军正面血战,也有抗联的敌后游击苦战,还有地下党组织的隐秘斗争、工人群众的自发抗争。

四是完整见证抗战始末。1946年4月28日哈尔滨解放,成为全国最早解放的大城市,完整走完了十四年抗战从受难到新生的全过程。

记者:我们该如何普及十四年抗战的完整历史逻辑,让大众读懂东北十四年坚守的战略价值?

张磊:我们必须以硬核史实、精准数据、城市载体为支撑,补齐大众认知短板。

首先,以硬核数据锚定战略贡献。大众需要清晰知晓:东北抗联十四年对日作战超10万次,累计牵制日军76万人、歼敌18万人,持续拖住关东军主力,让日军无法全力入关侵略,为关内整军备战、凝聚抗日力量赢得了6年黄金窗口期。而哈尔滨保卫战中,两万余爱国官兵逆势死战,沦陷后十万义军三度反攻,可以说1931至1937年的东北,从未停止抗争,绝非“不抵抗、无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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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烈士纪念馆内

黑龙江网 贾博 实习生 郑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