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淳祐六年(1246年),六十一岁的张即之写下了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卷尾自题中写明,这是为亡父张孝伯“追荐”而书。这并非一次普通的抄经,张即之出身名门,父亲张孝伯为参知政事,伯父张孝祥是南宋著名词人与书家。
他早年以父恩入仕,历官扬州通判、司农寺丞等职,政绩茂著,但最终选择退隐,特授直阁致仕。书写此经时,他早已远离宦海,将心力倾注于佛经抄写与书法创作之中,传世写经作品包括《金刚经》《度人经》《佛遗教经》等多部。
这件作品以行楷笔意写成,单字约两厘米,在极小的空间内展现出极强的力量感。横画起笔以侧锋切入纸面,入纸后随即提笔中段行笔,形成横画两头重、中间略轻的节奏。这个起笔方式来自褚遂良《雁塔圣教序》的处理逻辑。
褚体横画的起笔往往带有明显的侧切入纸动作,入纸后通过提按变化来控制线条的粗细过渡。张即之保留了这一动作的核心逻辑,但他把侧锋切入的角度收得更小,入纸后的提笔幅度更大,使得横画的粗细对比比褚遂良更加明显。
再看竖画,中锋直下,笔锋保持在笔画中轴线上推进,收笔处不作明显回锋,以秃笔自然收束。这个动作与他长期使用长锋硬毫和秃笔的习惯有关,硬毫的弹性保证了竖画在快速下行中不出现疲软的迹象。
转折处直接折锋下行,转折的内角呈现出清晰的方硬棱角。横钩处,钩身短促有力,出锋方向明确但不夸张,钩的根部保留了明显的按压力度。有学者指出,张即之《金刚经》的结体受褚遂良影响最大,同时糅入了虞世南、欧阳询、颜真卿等唐楷书体的元素。
但张即之并没有停留在唐楷的框架内。他在褚遂良的结字基础上,把字形的重心压低,使字呈现出略微扁方的形态。这种扁方结字与他伯父张孝祥的书风有关。部分字的笔画之间存在明显的牵丝连带,这种处理方式在隋唐写经中很少见,写经体通常每个字都独立完成,字内笔画也不做牵丝。
宋代书坛以“苏黄米蔡”为代表的尚意书风集中在行草领域,楷书长期沉寂。张即之选择在楷书领域深耕,用行书的笔意重新激活楷书的书写性,在苏黄米蔡之后为楷书开辟了一条新路。他也因此被称为“南宋殿军”“大字战神”。
这卷《金刚经》把唐楷的法度、写经的虔诚和行书的书写性放在同一个书写节奏中做了调和。褚遂良的方整稳健、米芾的爽利灵动、隋唐写经的规整肃穆,在张即之的笔下不是简单的拼合,而是被他的硬毫秃笔重新塑造了一遍。启功曾经赴美观展,看后说“张即之此书皆褚公笔意,清雅为余平生之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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