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写这句话时,苏轼39岁,苏辙37岁。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但性格不同。苏洵在《名二子说》里说:他担心苏轼不会掩饰自己的内心,说苏辙善于在祸福之间自处——少年时已经显出来了:苏轼飞扬灵动,苏辙沉稳温厚。
科举高中,丧母丁忧。苏轼去陕西凤翔府工作,苏辙辞了商州的职务,在京城陪伴老爹。彼此寄诗。
苏辙道“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苏轼就回“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人生在世,四处奔波,不正像到处飞翔的鸿雁踩在雪泥上?
偶然在泥上留下指爪(题壁、住宿、当官),只是偶然的痕迹。鸿雁飞走之后,天高地阔,哪里还会去计较飞向何方?那是告诉弟弟不用担心未来,“鸿飞那复计东西”?
事后看来,这首诗仿佛也隐喻了他俩的命运。
十年后苏轼因为不爽王安石,去了杭州就职,期间去了苏辙任职的陈州,兄弟俩盘桓了七十多天,在陈州待到了中秋节之后才走。
苏辙家境贫寒,住的小屋低矮,苏东坡便拿弟弟的高大开玩笑:
常时低头诵经史,忽然欠伸屋打头。
但善于在小屋子中自持,也是苏辙的优点。也是在当时,苏辙告诉苏轼:人若闲散一日,便长过两日?人活七十载,若能日日悠闲,便等同于活了一百四十岁。
也是在这时,苏辙劝过苏轼:从今往后,务必慎言。
苏轼自承说话向来粗疏。每觉着什么不对劲,就像吃到了苍蝇,非吐出来不可。苏辙告诫他:有些人信得,有些人信不得。苏轼也承认:兴许自己天生太易信人。不管跟谁说话,都喜欢畅所欲言。
两人这次告别时,苏轼写诗道:
征帆挂西风,别泪滴清颍。留连知无益,惜此须臾景。我生三度别,此别尤酸冷。念子似先君,木讷刚且静。寡词真吉人,介石乃机警。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嗟我久病狂,意行无坎井。有如醉且坠,幸未伤辄醒。
他承认了自己对苏辙的挂念,感叹苏辙像父亲一样木讷刚直又安静。后来,他在写给好友李常的诗里说:“嗟予寡兄弟,四海一子由。” 当他在杭州三年的任期结束,他请求调往密州,仅仅是因为子由当时在济南任职,两地同在山东,离得近些。
终于在密州,他想念苏辙,写了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之后他在徐州治了水灾,苏辙为他写了《黄楼赋》。可是之后苏轼的命运被苏辙言中:他因言获罪,遭遇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
乌台诗案发生时,苏轼在狱中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给苏辙写下了著名的狱中绝命诗: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苏辙则冒大不韪,上书宋神宗“愿削去现任官职,替兄赎罪”。
很多年后,苏轼被贬去海南前,最后见了苏辙一次。他在梧州附近的藤州,追上了弟弟。兄弟二人境遇凄凉,此地又贫瘠,二人便进了一家小食店吃午饭。苏辙向来饮食讲究,对店里粗劣难咽的麦饼难以下咽,苏东坡却几口吃完,笑着对弟弟说:“你还要细嚼慢咽,品味这美味吗?”
最糟糕的吃食,苏轼也可以一笑而过,鸿飞那复计东西。
后来苏轼被赦免了,从海南回到大陆,生了病。他对钱世雄说,万里南荒生还,已是万幸。唯一难以释怀的,便是北归后,未能与子由相见。
但他去世后,一生散落各地的诗文、书信,很多都是苏辙在后半生默默整理收集编纂。苏轼去世后,苏辙写下《亡兄子瞻墓志铭》,为兄长盖棺定论。
大概苏洵一开始就从儿子们的性格中看到了命运。
苏轼后来鸿飞冥冥潇洒从容,但是苏辙这个沉稳、刚静的弟弟在地面守候,苏轼这只飞鸿留下的爪痕,才没有真的被岁月风雪完全抹平。
而之前之后,所有的情,全都在他们共同看到的月亮里: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
低绮户,
照无眠。
不应有恨,
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千里共婵娟。”
世上天悬海阔的记忆与祝愿,都因为一点不肯遗忘的痴心与守候。
大家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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