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四的下午，我在新闻评论课上让学生做评论练习，播放了南方一家主流媒体的短视频新闻：甘肃嘉峪关的姚先生发文称，因其常年资助的一位学生使用苹果17ProMax手机，决定停止资助，但遭对方发短信质问，被要求打款，“不然我曝光你”。很多同学站起来发表“课堂快评”，核心观点是：助学不应成为道歉绑架。
这个观点看起来挺有道理的，但现在我们都知道了，这是一条由发布者自导自演、编造出来的假新闻。新闻事实就不成立，以此立论显然站不住脚。然而，更令人深思的是，我简单搜索了一下，国内不少家媒体尤其是一些评论栏目办得不错的媒体，都刊发了类似的观点，都掉进了“坑”。
这就是我今天想谈到的第一个观点：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新闻评论首先要回到新闻。新闻的本源是什么？这似乎是个常识问题，我想在座的每一位都能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事实。诚然，在一个人人都是自媒体的时代，信息的获取变得愈来愈便捷，言论的表达也愈来愈容易，然而，有多少人会在发出“惊人之语”之前考量过信息的真伪？有多少人能够抵挡住流量的诱惑“让子弹飞一会儿”？我们搞新闻评论的人都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在做价值判断之前，一定要做事实判断。这看起来很简单，但其实落实起来很难，要不然，我们也不会经常看到新闻评论“翻车”的现象。
或许有人会说，这是流量之恶造成的。我个人并不完全赞成这样的观点。追逐流量本身并没有错。搞新闻传播的，如果我们发布的事实、观点都传播不出去，那显然意味着我们还有很大努力的空间。但追逐流量不意味着我们要放弃新闻传播的根本，新闻要坚守对事实的再现，而新闻评论则要坚守在新闻之上也就是在事实之上发出观点，否则就有可能会陷入“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的困局，甚至可能会被“分分钟打脸”。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信息生产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也是一个情感生产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或许都有感受，网络上并不缺乏观点，但真正理性、有价值的观点却一直是稀缺品。我经常在想，众声喧哗之下，新闻评论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我想来想去，似乎无非就是两个字：理性。
网络是一个开放的空间，但也常常被情绪所裹挟，“键盘侠”、“网暴”、“舆论极化”屡见不鲜。相对于网络上铺天盖地、一哄而上的各种跟帖、留言，新闻评论最大的意义就在于“说理”。我特别喜欢徐贲老师的一句话，“说理是摊开的手掌，不是攥紧的拳头”。面对网络上层出不穷的热点与群情汹涌的舆论，不妨保持平和、冷静与理性，条分缕析，从容地把道理讲清楚。说理，不是谁声音大、拳头硬，谁就有理，恰恰相反，有时候，有理，未必声高。
今天来的很多名家大咖都是高校资深的新闻评论老师。在AI全面冲击新闻评论生成的当下，我想说的第三个观点是：新闻评论的价值在新闻评论之外。我常常跟我的学生说，学习新闻评论写作，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写一段慷慨激昂的宏论，也不是炮制华丽抓人、博人眼球的爆款文本。AI 时代已然到来，只需要几个简单的指令，AI 就能生产出一篇文字水准未必逊色于在校大学生的新闻评论。事实上，很多学生的新闻评论课程作业就是交给AI去完成的，看上去很美。可静下心想一想：这样的文字，究竟能带给我们个体什么？除了一时的虚荣，或许什么都留不下。毕竟，那些文字不是你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那些观点也不是你反复琢磨提炼出来的。新闻评论课程真正要追寻的，从来不是漂亮的文笔，而是在持续的思辨训练中，涵养独立思考的能力。这份能力，才是穿越时代迷雾、勘破喧嚣表象、看清历史真相最宝贵的财富。
在这里，我要特别致敬湖南红网红辣椒评论，它坚持二十多年为独立思考、为青年群体提供理性发声的阵地。我想，每一位向红辣椒投稿的写作者，无论稿件刊发与否，都会有所收获，至少收获了独立思考的力量与勇气。新闻评论写作虽更多是一种公共说理，但其实也是一场自我对话，重要的不是文章最终能不能发表、观点最终能不能被听见，而是落笔思考的这段旅程，教会我们冷静辨析、审慎表达，在众声喧哗里守住属于自己的判断。
毕竟，我们每一个人都身处于这个充满不确定的时代，愿我们都能通过新闻评论的学习、实践、探索，去找到更多的确定性。
（本文系作者在湖南红网第21届红辣椒时评研讨会上的书面发言，标题略为调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