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2日,第81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刚开场,中东问题就把会场气氛拉到了临界点。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称,过去近三年加沙死亡人数已超过7.4万,并把当地形容为“我们这个时代最不人道、最可耻的集中营”;以色列代表团成员随后离场。卡塔尔埃米尔塔米姆则直接把加沙发生的一切称为“种族灭绝”。这些都是政治领导人的定性,而不是国际法院已经完成的终局判决,但它们集中出现在同一天,本身就说明:围绕加沙的争论,已经从“以色列是否防卫过度”,推进到“国际规则是否还对强势国家有效”。

以色列代表团离场,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外交场合退场并不稀奇,本身就是一种抗议。但当批评不再来自一两个传统对手,而是从土耳其、卡塔尔、约旦、巴西一直延伸到联合国秘书长时,离场就很难只被理解成姿态。

古特雷斯在9月22日的联大开幕演说中说,哈马斯2023年10月7日的袭击“令人憎恶”,但随后加沙遭遇的死亡和破坏规模,也是他担任秘书长以来前所未见。他还提醒,以色列必须遵守国际法院已经发布的临时措施。这个表述很关键:它既没有抹掉哈马斯袭击造成的约1200名以色列人死亡和251人被绑架,也没有因此回避加沙的人道代价。

而且,危机并没有因为2025年10月宣布停火就结束。联合国人道事务协调厅9月18日的报告援引加沙卫生部门数据称,自停火宣布以来仍有1381名巴勒斯坦人死亡、4757人受伤;药品、燃料、设备短缺仍在压缩医疗能力。数字受战时条件限制,但现实很难绕开:所谓“停火”与普通人理解的“停止死亡”,并不是一回事。

更有意思的冲突,其实发生在纽约。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公开称内塔尼亚胡是“战犯”,并把加沙行动称为“种族灭绝”。内塔尼亚胡随即反击,指责马姆达尼支持哈马斯,并表示自己将在联大“讲出真相”。两边话都很重,但真正值得看的,是背后的权力结构。

马姆达尼7月已经承认,纽约市没有独立执行国际刑事法院逮捕令的法律权限,他转而要求美国联邦政府配合ICC。可美国和以色列都不是《罗马规约》缔约国,华盛顿长期反对ICC针对以色列领导人的司法行动。更戏剧性的是,就在9月22日,特朗普在联大公开攻击ICC,甚至呼吁成员国退出。同一座城市里,一边是市长要求落实国际司法,一边是总统公开削弱这个机构的政治合法性。裂缝存在,但它首先是美国社会和多层级政治之间的裂缝,不等于美国国家政策已经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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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也能说明这一点。Pew今年3月调查显示,60%的美国成年人对以色列持负面看法,59%对内塔尼亚胡处理国际事务缺乏信心;Gallup 2月调查中,41%受访者更同情巴勒斯坦人,36%更同情以色列人,这五个百分点在统计上并不显著,但已经打破过去二十多年以色列长期明显领先的格局。美国社会的心理结构正在变化,可外交和安全政策的惯性远比民调慢。

这里必须拆开一个经常被混在一起说的问题。ICC在2024年11月对内塔尼亚胡和时任防长加兰特发出的逮捕令,涉及涉嫌战争罪和危害人类罪,包括以饥饿作为战争手段等指控;它并不是一份“种族灭绝罪判决”。南非诉以色列的“种族灭绝公约案”在国际法院是另一条法律程序,法院已经发布有约束力的临时措施,但截至目前并没有就“以色列是否构成种族灭绝”作出实体终局判决。把两件事混成一句“国际法院已经判定种族灭绝”,既不准确,也会削弱真正有分量的法律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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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的矛盾在执行。ICC自己就承认,它没有警察力量,逮捕和移交嫌疑人依赖各国合作。对缔约国而言,这是条约义务;对非缔约国,则要看额外法律基础和政治选择。于是出现一个现实悖论:法院可以发出逮捕令,却不能自己上门抓人;规则可以写得很严肃,但一旦碰到大国利益、安全同盟和国内政治,执行就可能卡住。

我觉得,这才是这次联大真正刺眼的地方。问题已经不只是“谁支持以色列、谁支持巴勒斯坦”,而是同一套国际法能不能在不同对象身上保持相近的约束力。若答案总取决于当事国背后站着谁,那么每一次“依法追责”的口号都会被现实打折。

所以,内塔尼亚胡此次纽约行程被压缩到极短、目前也没有安排与特朗普会面,可能是安全、选举和日程共同作用的结果,不能简单断言就是“躲避抓捕”。但它和联大会场的退场、纽约市长的公开施压、美国总统对ICC的攻击放在一起看,画面已经很清楚:外交压力、国内舆论、司法追责和大国政治正在同一时间挤压彼此。

真正值得追问的,或许不是下一场联大会不会再有人退场,而是下一次法院作出裁定、下一批平民等待援助时,谁来把“规则”两个字从演讲稿里搬到现实中。

没有执行的法律,容易变成姿态;没有一致标准的秩序,也很难获得长期信任。

这不是一句谴责能够解决的,也是今天中东困局最难拆的一层。